时间:1948年3月17日至3月19日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警备司令部档案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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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白清萍站在窗边,已经穿好了大衣。她回头看了李树琼一眼,准备翻窗离开。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有些红,昨晚哭过,但现在已经看不出痕跡。只有那一点点倔强的弧度,还掛在嘴角。
李树琼忽然开口。
“清萍。”
她停下来。
李树琼坐起来,看著她。
“你过来。”
白清萍走回床边。
李树琼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带著凌晨的寒气,指尖微微发僵。
“我们得谈谈。”他说。
白清萍看著他。那目光里,有疑惑,也有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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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什么?”
李树琼说:“谈怎么走。”
白清萍愣了一下。
窗外的月光暗了下去,云层遮住了最后一点光亮。屋里陷入短暂的黑暗,只能看见彼此模糊的轮廓。
李树琼说:“调令冻结了,但我们不能就这么等著。等著北平被围,等著共產党打进来,等著死。”
白清萍没有说话。
李树琼说:“得走。得想办法走。”
白清萍在他旁边坐下。床板轻轻响了一声,她的身体靠过来,带著凌晨的寒气。
“怎么走?”她问。“保密局不会放过我。毛人凤不会放过我。我就是跑到天边,他们也能把我找出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但李树琼听得出来,那种平静底下,是绝望。
李树琼说:“改名换姓。”
白清萍看著他。
月光又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睁大了些,有光在眼底闪动。
“改名换姓?”她重复了一遍。
李树琼说:“换个身份。换个连保密局都查不出来的身份。”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你有办法?”
李树琼说:“我试试。”
他握紧她的手。
“但不能现在走。”
(二)
窗外透进一丝微光。
远处的鸡叫了一声,又一声。天快亮了。
白清萍说:“什么时候走?”
李树琼说:“现在走太早。”
他顿了顿,看著窗外那一点点亮起来的天空。
“现在走,调令刚冻结你就跑,傻子都知道有问题。保密局会追你,追到天边也要把你抓回来。”
白清萍点点头。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確认他还在。
李树琼说:“走晚了也不行。等北平被围,出城的路上全是兵,火车不通,船也不通。想走走不了。”
白清萍说:“那什么时候?”
李树琼说:“北平解放前一周左右。”
他看著窗外。
“那时候,国民党自顾不暇。保密局也乱成一团。谁还记得追你?”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光线一点一点变亮。屋里的轮廓慢慢清晰起来——桌子,椅子,柜子,墙上那幅褪色的画。
然后她说:“一周时间,够吗?”
李树琼说:“够。只要准备充分,一周就能消失得乾乾净净。”
他握住她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手心贴著手心。
“但得从现在开始准备。”
(三)
天亮以后,白清萍走了。
李树琼没有睡。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的痕跡,一片一片的,像地图。
改名换姓。
换一个连保密局都查不出来的身份。
怎么换?
他想起了多年前在军统的时候,听说过一种手法——“借尸还魂”。
用死人的身份,活人的照片。
找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年龄相仿,相貌相似,无亲无故。把死人的档案调出来,换上活人的照片,抹掉死亡记录。这个人就“活”过来了。
一个死了的人,没有人会去找。
但只有一个身份够吗?
万一那个身份出了什么问题?万一有人记得那个死人?万一档案被人调出来核对?
他得准备多个。
至少三四个。
到时候看哪个能用,就用哪个。
李树琼坐起来。
他得去档案室。
(四)
上午九点,李树琼到了警备司令部。
情报处的办公室里,程荣已经在等著了。看见他进来,程荣殷勤地迎上来,脸上堆著那种熟悉的笑。
“处长,您来了。喝茶吗?”
李树琼摇摇头。
“不用。我上午有事,別让人打扰我。”
程荣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在揣摩什么。
“是是是,处长您忙。”
李树琼进了办公室,关上门。
他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程荣还在外面,正低头看文件。听见开门声,他立刻抬起头。
“程荣,档案室的钥匙,你有吗?”
程荣说:“有。处长要用?”
李树琼点点头。
“调几份旧档案。你忙你的,我自己去就行。”
程荣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挑出一把,递过来。
“处长,这是档案室的。您慢慢调,不急。”
李树琼接过钥匙。
程荣的目光在他脸上又转了一圈,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树琼没理他,往档案室走去。
(五)
档案室在二楼尽头,一扇厚重的铁门。
钥匙<i class=“icon icon-unie007“></i>进去,转动,咔嗒一声。门开了。
李树琼走进去。
里面很大,一排排铁皮柜,密密麻麻的档案盒。空气里瀰漫著纸张和陈旧的气息,混著一点霉味。窗户关著,阳光从玻璃透进来,照在那些铁皮柜上,反射出冷冷的白光。
他走到“已註销人员”的柜子前。
打开柜门,开始翻。
一份一份地看。
名字,年龄,籍贯,死亡原因,死亡时间,亲属情况。
大多数都有亲属。父母,配偶,子女。不能用。用了会穿帮。
他继续翻。
档案盒在手里打开又合上,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灰尘在阳光里飞舞,落在他肩上、手上。
翻到第三排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第一份。
姓名:沈婉清,女,二十九岁,浙江杭州人,北平女子师范毕业,原北平第三女子中学教师。
死亡时间:民国三十四年(1945年)十一月。
死亡原因:肺病。
亲属情况:无父母,无配偶,无子女。
李树琼把档案抽出来,翻开。
里面有照片——一个相貌清秀的女人,短髮,圆脸,和白清萍有几分相似。照片上的人微微笑著,眉眼温和,看不出已经死了三年。
体貌特徵:身高一米六二,体型偏瘦,黑髮,无明显胎记。
和白清萍差不多。
他把档案仔细看了一遍。
沈婉清,民国八年生,杭州人。父亲早亡,母亲在她十五岁时病故。她独自来北平读书,毕业后在女中任教。三年前因病住院,同年十一月病故。无任何亲属。
一个彻彻底底的孤女。
死了三年,没有人会记得她。
李树琼把档案编號记下来。
(六)
他继续翻。
第二份。
翻到第五排的时候,又找到一个。
姓名:陈淑寧,女,三十一岁,江苏苏州人,原北平协和医院护士。
死亡时间:民国三十三年(1944年)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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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原因:日本宪兵队刑讯致死。
备註:该员曾参与地下抗日活动,被捕后牺牲。无亲属认领遗体,由医院代为安葬。
李树琼愣住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份档案上,照在“刑讯致死”四个字上。
这个人的背景有点特殊——抗日烈士。
但正因为如此,她更没有亲属。参与地下活动的人,往往隱瞒家人,死后也没人认领。
他看了看照片。圆脸,短髮,和白清萍也有几分相似。照片上的人穿著护士服,表情严肃,眼底有一种倔强的光。
他把档案编號也记下来。
(七)
第三份。
翻到第八排。
姓名:周婉莹,女,二十八岁,河北保定人,原北平某商號帐房先生。
死亡时间:民国三十五年(1946年)三月。
死亡原因:车祸。
亲属情况:父母双亡,未婚夫在抗战中阵亡,无其他亲属。
李树琼看了看照片。瘦长脸,眉眼和白清萍不太像,但年龄相仿,身材相似。照片上的人扎著两条辫子,看起来有些土气。
他把档案编號记下来。
三个了。
他想了想,又继续翻。
再找一个,以防万一。
(八)
第四份。
翻到最后一排。
姓名:林素云,女,三十二岁,山东青岛人,原北平某小学教师。
死亡时间:民国三十四年(1945年)八月。
死亡原因:难產,母子俱亡。
亲属情况:丈夫在抗战中阵亡,公婆均已去世,无其他亲属。
李树琼看了看照片。圆脸,眉眼温和,和白清萍有些像。照片上的人笑著,露出一点牙齿,看起来很和善。
他把档案编號也记下来。
四个了。
够了。
他把档案柜门关上,走出档案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咚,咚,咚,一下一下,像心跳。
(九)
下午,李树琼藉口外出办事,回了菊儿胡同。
他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个旧皮箱。打开,里面是一些杂物——旧衣服,旧书,还有一台德国產的照相机。
这是他在军统时候用的。镜头擦得乾乾净净,快门按下去,咔嗒一声,很脆。
他又翻出一个皮袋,里面装著洗照片用的东西——显影液,定影液,几个搪瓷盘,一把镊子。都是老物件,但还能用。
天快黑了。
白清萍还没来。
他一个人待在屋里,摆弄那些东西。镜头擦了又擦,显影液倒出来闻了闻,还有味儿。
他等著。
等到天黑,等到月亮升起来。
(十)
晚上九点,窗户动了。
白清萍翻进来,左脚落地时微微踉蹌。她穿著一身便装,头髮有些乱,脸上带著疲惫。
看见桌上的相机和洗照片的器具,她愣了一下。
“这是?”
李树琼说:“给你拍照。”
白清萍看著他。
李树琼说:“换身份要用照片。我得先拍,才能换。”
白清萍点点头。
她走到桌边,看著那台相机。手指轻轻摸了摸镜头。
“你还会这个?”
李树琼说:“在军统的时候学的。什么都要会一点。”
白清萍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那台相机,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拍吧。”
(十一)
李树琼让她站在墙边。
那面墙是白的,没有掛东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举起相机,对准她。
“別动。”
白清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穿著那件灰色的毛衣,头髮披著,脸上没什么表情。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的疲惫,也照出她嘴角那一点点倔强的弧度。
李树琼按下快门。
咔嗒。
白清萍眨了眨眼。
“还要拍吗?”
李树琼说:“换个角度。”
他让她侧过身。
她侧过去,看著另一边。
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轮廓很柔和。鼻子,嘴唇,下巴,都镀上一层淡淡的光。
咔嗒。
白清萍说:“够了吗?”
李树琼说:“再拍一张正面的。”
她转回来,看著他。
那目光很平静。但李树琼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別的东西。
不是疲惫,不是绝望。
是信任。
她信任他。
这种信任,比什么都重。
他按下快门。
咔嗒。
(十二)
拍完照,李树琼开始洗照片。
他用红布把窗户蒙上,屋里一片昏暗。点上红灯泡,光线诡异得像在另一个世界。
显影液倒进搪瓷盘,定影液倒进另一个盘。他把底片夹在夹子上,放进显影液里,轻轻晃动。
白清萍坐在旁边,看著。
看著底片上慢慢浮现出人影——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嘴唇。
像变魔术一样。
李树琼专注地盯著底片,手里稳稳地晃动。眉头微微皱著,嘴唇抿著,一句话也不说。
白清萍就那么看著。
看著他专注的样子,看著他额头上冒出的细汗,看著他偶尔抬眼看她一下,又低头继续。
过了很久,她轻轻开口。
“树琼。”
“嗯?”
“你以前……也给別人洗过照片吗?”
李树琼的手顿了一下。
“洗过。”
白清萍说:“谁?”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在延安的时候,给组织洗过。在军统的时候,给戴老板洗过。在北平的时候……”
他抬起头,看著她。
“没有。”
白清萍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湿湿的,沾著显影液。但她没有鬆开。
就那么握著。
(十三)
照片洗好了。
四张,都是白清萍。正面,侧面,半身,全身。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的样子。
李树琼把照片摊在桌上,晾乾。
白清萍一张一张看过去。
“像吗?”
李树琼说:“像。”
白清萍说:“像谁?”
李树琼说:“像你。”
白清萍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以后,这些照片就是別人的了。”
李树琼知道她说的“別人”是谁。
沈婉清,陈淑寧,周婉莹,林素云。
那些死了的人。
那些即將被她“借尸还魂”的人。
他说:“照片是你。身份是她们。”
白清萍点点头。
“我知道了。”
(十四)
照片晾乾了。
李树琼把照片收好,放进一个信封。
白清萍看著他。
“什么时候换?”
李树琼说:“现在不能换。”
白清萍愣了一下。
李树琼说:“换太早,万一有人查档案,会发现照片被换过。到时候什么都完了。”
他把信封锁进抽屉。
“等快走的时候再换。走之前一两天。那时候没人会去查档案。”
白清萍点点头。
“你想得周到。”
李树琼说:“活命的事,不能马虎。”
第222章 准备新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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