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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会面失败

    时间:1948年2月8日,下午四时至六时
    地点:前门老裕泰茶馆、菊儿胡同李宅
    ---
    (一)
    白清萍走后,李树琼一夜没睡踏实。
    天亮时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里全是她的脸。那个最后看他的眼神,那句“我在那里待了七年”,像烙铁一样印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醒来时已经下午两点。
    他坐在床边,点了一支烟。
    烟雾缓缓升起,在午后的阳光里飘散。
    他想起她说的那些话。
    “有些地方,有些人,並不如你想像的那样。”
    他心里冷笑了一声。
    不如想像的那样?
    她当然会这么说。
    她是军统派去延安的臥底。
    她在那里待了七年,不是被她口中的“那些人”信任,而是时时刻刻在算计、在欺骗、在准备出卖。
    那七年,她演了多少场戏?骗了多少个人?手上沾了多少血?
    她自己都数不清吧。
    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哪一句是真的?
    哪一句不是带著目的?
    也许连今天半夜来找他,也是某种任务的一部分。
    也许是毛人凤让她来的。
    也许是来试探他的。
    也许……
    李树琼把烟按灭。
    不能再想了。
    他站起来,走到衣橱前。
    今天有正事。
    冯伯泉约了今天下午五点,老裕泰茶馆。
    这是他从上海回来后,组织第一次联繫他。
    不能出错。
    他挑了一件藏青色的毛呢大衣——质地厚实,剪裁考究,是去年冬天父亲让人从上海订做的。配了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一顶同色系的礼帽。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什么?
    像北平城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商会的理事,银行的经理,某位將军的公子。
    不是那种在街头閒逛的普通百姓。
    也不是那些穿制服的低级军官。
    是那种会让小警察腿软的人。
    他整理好衣领,把配枪从抽屉里拿出来,检查了一遍,插进大衣內侧的枪套里。
    出门。
    ---
    (二)
    前门那一带,李树琼很熟。
    以前跟著父亲来过几次,后来自己办事也来过。老裕泰茶馆在一条僻静的胡同里,闹中取静,门脸不大,但听说后台硬得很,常有达官贵人去那儿喝茶听曲。
    门口掛著一块老匾,据说是前清某个王爷题的字,黑底金字,透著股老派的讲究。
    李树琼不紧不慢地走著。
    下午四点的北平,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辆黄包车经过,车夫缩著脖子跑得飞快。路边的店铺大半关了门,只有几家吃食店还开著,冒著热气。
    他走得不急。
    礼帽压得有些低,但那股气派遮不住。
    拐进那条胡同,远远就看见茶馆门口站著几个人。
    黑制服——警察。
    三个。
    一个站在最前面,像是在望风。另外两个靠在墙边,缩著脖子抽菸。
    李树琼的脚步没有停。
    他继续往前走。
    大衣下摆隨著步伐轻轻摆动,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几个警察听见脚步声,目光都扫了过来。
    一开始是隨意的打量——又来了个喝茶的。
    然后,那个望风的警察脸色变了。
    他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嘴张开了。
    那张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惊愕,再变成恐惧。
    他飞快地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喂!喂!”
    旁边那个正抽菸的警察被他捅得呛了一口,刚要骂人,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烟掉地上了。
    三个人齐刷刷地站直了。
    站得像三根桩子。
    李树琼从他们身边走过。
    推门,进去。
    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带著明显的哆嗦:
    “那……那是李处长吧?”
    “嘘!你他妈小声点!”
    “就是他!警备司令部那个!收拾方刚那个!”
    “打孙黑子那个!一巴掌扇得孙黑子三天没敢出门!”
    “別说话!当心他听见!”
    “他……他不会还记得我吧?我上次在警备司令部站岗……”
    “你算老几?人家能记得你?”
    “那他要是觉得咱们碍眼……”
    “闭嘴!站好!”
    李树琼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没回头。
    ---
    (三)
    茶馆里比外面暖和多了。
    一进门就是一股热浪,混著茶香、檀香,还有唱曲的丝竹声。十来张八仙桌散落在大堂里,只稀稀落落地坐著三四桌客人。
    靠里的两张桌子坐著几个穿长衫的中年人,看起来像是做生意的,正低声聊著什么,不时发出几声笑。靠窗的位置坐著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面前摆著一杯茶,手里捧著一份报纸,看得入神。
    台上有个唱曲的姑娘,穿著月白色的旗袍,抱著琵琶,正咿咿呀呀地唱著《杜十娘》。底下稀稀落落几个听眾,有的喝茶,有的打瞌睡,还有两个老头儿闭著眼睛,手指在桌上打著拍子。
    台上有个唱曲的姑娘,穿著月白色的旗袍,抱著琵琶,正咿咿呀呀地唱著《杜十娘》。底下稀稀落落几个听眾,有的喝茶,有的打瞌睡,还有两个老头儿闭著眼睛,手指在桌上打著拍子。
    李树琼扫了一眼。
    没有冯伯泉。
    他走到靠窗的一个位置,离那个看报纸的年轻人隔了两张桌子。
    摘下礼帽,放在桌上。
    伙计小跑著过来,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笑。
    “这位爷,您喝点什么?我们这儿有上好的龙井、碧螺春、大红袍,还有……”
    李树琼打断他。
    “龙井。”
    “好嘞!龙井一壶!您稍坐!”
    伙计跑开了。
    李树琼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整个茶馆。
    台上的姑娘还在唱。
    那几个生意人还在聊。
    那个看报纸的年轻人翻了一页报纸。
    门口那几个警察的影子,透过门帘隱约能看见。
    没有异常。
    至少看起来没有异常。
    伙计端了茶上来,还附送了一碟点心。
    “爷,您慢用。有事儿您吩咐。”
    李树琼点点头。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著。
    茶不错,確实是他喝过的最好的龙井之一。
    但他今天不是来喝茶的。
    五点。
    冯伯泉约的是五点。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四点四十。
    还有二十分钟。
    ---
    (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台上的姑娘唱完《杜十娘》,又唱了一曲《贵妃醉酒》。
    那几个生意人聊完了生意,开始聊时局,声音压得很低,偶尔飘过来几个字眼——“东北”“傅作义”“美国人”。
    那个看报纸的年轻人翻完了报纸,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闭目养神。
    李树琼喝了一壶茶。
    又叫了一壶。
    四点五十。
    五点整。
    五点十分。
    没有人来。
    门口那几个警察还在。
    没人敢往里看。
    都背对著门,站得笔直。
    像是在站岗。
    又像是在躲什么。
    李树琼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
    他想起那个小队长说的——“认识我”。
    他们当然认识他。
    他在警备司令部收拾方刚的事,北平的军警系统谁不知道?方刚是欧阳司令的亲信,说打就打了,打完什么事都没有。还有保密站的孙黑子,一巴掌扇得他三天没敢出门。
    对这些街头站岗的小警察来说,他这样的人,要收拾他们,就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所以他们怕他。
    怕得要死。
    可他们为什么还站在这儿?
    是有人让他们来的?
    还是……
    五点二十分。
    李树琼放下茶杯。
    他知道,今天的接头,黄了。
    不是他迟到,也不是冯伯泉迟到。
    是这个地方,已经不安全了。
    那几个警察站在这儿,不管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都让这个接头点暴露了。
    冯伯泉不会来的。
    换了是他,他也不会来。
    他又喝了一会儿茶。
    把第二壶茶喝完。
    五点四十。
    他叫来伙计结帐。
    从大衣內袋里抽出一张钞票,放在桌上。
    “不用找了。”
    那是一张崭新的法幣,面额大得让伙计眼睛都直了。
    “谢爷!谢爷!您慢走!下次再来!”
    李树琼站起身,戴上礼帽。
    理了理大衣领子。
    往外走。
    ---
    (五)
    推开门,冷风扑面。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胡同里亮起了几盏昏黄的街灯,把青石板路照得忽明忽暗。
    李树琼站在台阶上。
    那几个警察还站在那儿。
    三个人,站得笔直。
    看见他出来,三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小队长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哆嗦。
    李树琼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你们是哪儿的?”
    小队长张了张嘴,第一下居然没发出声音。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回……回李处长,我们是內二区分局的……”
    李树琼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认识我?”
    小队长快哭了。
    “认……认识。您上次在警备司令部收拾方刚队长,我们分局都传遍了。还有保密站那个孙黑子的事儿……您……您一巴掌……”
    他说不下去了。
    旁边两个警察拼命点头,点头的频率快得像在磕头。
    李树琼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他们。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可那潭水底下,有他们看不见的东西。
    小队长腿都在抖。
    那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李处长,我们……我们不是有意来打扰您的!您別误会!真不是来盯著您的!”
    李树琼看著他。
    “那你们来干什么?”
    小队长咽了口唾沫。
    “是……是我们局长吩咐的!说今儿个有几个流氓要从天津那边过来,想在这儿闹事儿,孙掌柜是他朋友,让我们过来给站个场子……”
    他一边说,一边偷看李树琼的脸色。
    “真……真没別的意思!我们也不知道您今儿个会来喝茶!要是知道,我们肯定换个地方站!站远点!不碍您的眼!”
    李树琼看著他。
    看著他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
    那脸上的恐惧是真的。
    那发抖的腿也是真的。
    他们没有撒谎。
    至少,他们自己不知道自己在撒谎。
    “告诉你们局长。”
    李树琼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孙掌柜这茶馆,我以后还会来。”
    小队长拼命点头。
    “是是是!一定转告!一定转告!”
    李树琼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走了。
    大衣下摆在暮色里轻轻摆动。
    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那几个警察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尽头,小队长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腿一软,靠在墙上。
    “我的妈呀……”
    旁边两个警察也满脸劫后余生的表情。
    “嚇死我了……我刚才都尿裤子了……”
    “我还以为他要动手……”
    “快走快走!赶紧回去稟报局长!”
    “对对对!就说李处长说了,他以后还要来这儿喝茶!”
    三个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了。
    跑出胡同口,跑进夜色里。
    ---
    (六)
    回到菊儿胡同,天已经黑透了。
    李树琼推开院门,走进去。
    那棵老槐树光禿禿的,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他走进屋里,没有开灯。
    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黑暗里飘散。
    他想著今天的事。
    那几个警察,应该是真的不知道。
    可他们站那儿,不管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都让这个接头点废了。
    三天后。
    下一个地址。
    冯伯泉会在那儿等他吗?
    他不知道。
    他又想起她。
    她说的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
    “有些地方,有些人,並不如你想像的那样。”
    她在延安待了七年。
    七年的臥底。
    七年的偽装。
    七年的欺骗。
    她嘴里的话,能信吗?
    他想起她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东西。
    可那些东西,是真的吗?
    还是又是一场表演?
    她把表演当饭吃,当水喝,当日子过。
    演了七年,她自己还分得清真假吗?
    他把烟按灭。
    又点上一支。
    烟雾里,他想起今天没来的人。
    冯伯泉。
    三天后。
    他只能等。
    ---
    (七)
    夜里,李树琼躺在床上。
    睡不著。
    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他想著今天那几个警察。
    想著他们那张嚇得煞白的脸。
    想著他们说“认识我”时的那种恐惧。
    他收拾方刚,是因为方刚抓了白清莲。
    他打孙黑子,是因为孙黑子想抓那几个无辜的老师。
    可那些小警察不知道这些。
    他们只知道,他是个惹不起的人。
    是个隨时能让他们吃不了兜著走的人。
    他翻了个身。
    又想起她。
    她说的那些话,他一句都不信。
    可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话像刺一样,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我在那里待了七年。”
    七年。
    她在那七年里,看到了什么?
    经歷了什么?
    那些让她说出这句话的事,是什么?
    他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他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她是军统的人。
    从一开始就是。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陷阱。
    可那个眼神呢?
    那个最后看他的眼神。
    那也是陷阱吗?
    他闭上眼睛。
    告诉自己,別想了。
    三天后,一切会有答案。
    窗外的风还在刮。
    呜呜地响。
    像有人在哭。
    又像有人在笑。
    他躺在黑暗里,很久很久。
    一直到白清萍再一次从自己的窗户里跳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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