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48年1月15日至1月18日
地点:警备司令部、情报二处、菊儿胡同李宅
(一)
一月十五日下午,程荣来找李树琼。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带著一种奇怪的表情——既像知道了什么大秘密,又像憋著不敢说。
李树琼抬起头,看著他。
“程副处长,有事?”
程荣把门关上,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
“处长,美国领事馆那边,出结果了。”
李树琼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什么结果?”
程荣凑得更近了些。
“查出来了。就是汉森他们自己乾的。”
李树琼没有说话。
程荣继续说:“那个汉森,在美国欠了一屁股赌债,被人追得没处躲。调来北平,本来想躲债的,结果……”
他顿了顿。
“结果有人给他出了个主意。绑架,勒索,分钱。美国领事馆的人,加上几个地痞,演了这齣戏。”
李树琼点了一支烟。
“钱找到了?”
程荣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找到了。但……”
他犹豫了一下。
“只找到了一百万。”
李树琼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一百万?”
程荣点点头。
“汉森招了,说是有人给他出的主意,事成之后分一半。可他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每次见面都是蒙著眼,声音也处理过。只知道是个中国人,北平口音。”
他看著李树琼。
“那一百万,已经交给那个人了。现在找不著了。”
李树琼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空气里飘散。
他想起那二百万美元。
想起那两个装满钱的箱子。
想起汉森那张苍白的脸。
一百万,分给了那个“出主意的人”。
一百万,自己留著。
然后被抓了。
李树琼把烟按灭。
“美国人那边,怎么说?”
程荣苦笑了一下。
“能怎么说?自己人干的,丟人丟到家了。汉森已经押回国了,另外几个也处理了。消息封锁得死死的,对外就说绑架案告破,人质安全,罪犯伏法。”
他顿了顿。
“至於那一百万……”
他压低声音。
“就当丟了。”
李树琼没有说话。
程荣看著他,试探著问:
“处长,您说,那个出主意的人,到底是谁?”
李树琼抬起头,看著他。
“你猜不到?”
程荣愣了一下。
然后他訕笑了一下。
“猜是能猜到,可不敢说。”
李树琼没有说话。
程荣等了几秒,见他不接话,便识趣地站起来。
“处长,那我先走了。您忙。”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处长,徐凤武的事,您听说了吗?”
李树琼抬起头。
程荣说:“他从领事馆辞职了。回纽约了。说是这次绑架受了太大刺激,受不了了,要回去休养。”
他顿了顿。
“毕竟丟了一根小手指,换谁都得难受一阵子。”
李树琼没有说话。
程荣看著他,等了几秒,见他没反应,便推门出去了。
李树琼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徐凤武走了。
丟了小指,受了刺激,回纽约了。
听起来很合理。
可李树琼脑子里,却浮现出另一张脸。
那张在咖啡馆里从容不迫的脸。
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
那句“我等了她十二年”。
那个人,真的是因为“受了刺激”才走的吗?
还是……
他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眼前飘散。
(二)
程荣走后,李树琼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他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脑子里反覆转著那些话。
“一百万,已经交给那个人了。”
“每次见面都是蒙著眼,声音也处理过。只知道是个中国人,北平口音。”
还有那句——
“徐凤武辞职了,回纽约了。”
李树琼把烟按灭。
又点了一支。
他想起罗伯特对徐凤武的评价。
“他在美国那几年,乾的可不是什么正经事。”
“他在美国结过婚,离得很不体面。”
“他在北平这两年,身边的女人没断过。”
那时候他觉得,这就是徐凤武的真面目——一个花花公子,一个情场老手,一个打著深情幌子的骗子。
可现在呢?
他丟了一根小手指。
他辞职了。
他回纽约了。
这一切,真的只是因为“受了刺激”吗?
还是说……
李树琼的脑海里浮现出另一种可能。
如果那个“出主意的人”,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呢?
一个中国人,一个美国人。
一个负责策划,一个负责执行。
一个分走一百万,一个分走一百万。
然后,一个消失在人海里,一个“受了刺激”回纽约。
这样,所有人都只会怀疑那个中国人。
而那个美国人,就可以带著一百万,光明正大地离开。
李树琼的手微微握紧。
他看著窗外的天。
灰濛濛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想起那天在咖啡馆里,徐凤武说的那些话。
“我等了她十二年。”
“我到现在还喜欢她。”
“你什么都不能。”
还有最后那一眼——那种复杂的、他当时看不懂的眼神。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那个人,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知道白清萍的处境。
他知道白清萍需要一个局来脱身。
他也知道,自己可以帮她。
帮她的同时,也帮自己。
一百万,加一根手指,换一个乾乾净净的离开。
值吗?
也许值。
李树琼把烟按灭。
他想起罗伯特说的那些话。
“他在美国那几年,乾的可不是什么正经事。”
“他在美国结过婚,离得很不体面。”
“他在北平这两年,身边的女人没断过。”
那时候他觉得,这就是徐凤武的全部。
现在他知道了——那些,都只是表面。
真实的徐凤武,他根本不知道。
那个人能等十二年,能看著自己爱的女人嫁给別人,能若无其事地约情敌喝咖啡,能最后带著一百万和一根断指消失——
这样的人,有多深?
他想不到。
也不想去想了。
至少,他走了。
至少,暂时见不到了。
这就够了。
(三)
一月十六日,李树琼在情报二处的走廊里,碰见了周深。
周深看见他,点了点头。
“李处长,有空吗?”
李树琼跟著他走进办公室。
周深关上门,递给他一支烟。
李树琼接过,点上。
两人默默抽了一会儿。
周深忽然开口:
“美国那边的事,你听说了?”
李树琼点点头。
周深看著他。
“那个出主意的人,你猜到是谁了吗?”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摇头。
“猜不到。”
周深盯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猜不到也好。”
他把烟按灭。
“李处长,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好。”
李树琼没有说话。
周深走到窗边,背对著他。
“那个人的手法,够狠。砍自己的脚趾,一点不含糊。这种人,要么活不长,要么活得比谁都长。”
他转过身。
“李处长,你觉得,她会活多长?”
李树琼迎上他的目光。
“不知道。”
周深看著他。
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我也不知道。”
他走回桌边,坐下。
“但我知道,从现在起,没人敢轻易动她。”
他看著李树琼。
“一个对自己都这么狠的人,谁敢惹?”
李树琼没有说话。
周深又点了一支烟。
“对了,徐凤武走了,你知道吧?”
李树琼点点头。
周深吐了一口烟。
“美国人那边查过了,他跟这件事没关係。就是倒霉,碰上了,还被砍了根手指。”
他看著窗外。
“不过也怪,那么个花花公子,这次倒挺硬气。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抱怨的话。问什么都配合,让签字就签字,让走人就走了。”
他转回头,看著李树琼。
“你说,他是真没事,还是装没事?”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周深笑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
李树琼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
“知道得太多,不好。”
周深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行,你学会了。”
他摆了摆手。
“行了,你忙去吧。”
李树琼站起来,走到门口。
周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处长,那剩下的一百万,你说,在谁手里?”
李树琼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不知道。”
他推门出去。
(四)
一月十七日,联合情报组开会。
白清萍坐在主位上,和往常一样。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匯报工作,布置任务,签字確认。
那些打量的目光,那些说不清的怀疑,那些窃窃私语,她都当没看见。
会议结束时,她站起来。
走了两步,左脚还是有点跛。
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可她走得很稳。
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会议室。
李树琼看著她的背影。
他想起周深说的话。
“一个对自己都这么狠的人,谁敢惹?”
是的。
现在没人敢惹她了。
不是因为她背后有谁,不是因为她立了什么功。
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真的会对自己下手。
一根脚趾,说砍就砍。
那还有什么她不敢做的?
李树琼收回目光。
他也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他和她擦肩而过。
谁都没有说话。
只是那么一瞬间,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很轻,很快。
然后继续往前走。
李树琼也继续往前走。
两人背向而行,越走越远。
(五)
一月十八日,晚上。
李树琼回到菊儿胡同。
他推开院门,走进院子。
那棵老槐树还是光禿禿的。
他走进屋里,没有开灯。
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黑暗里飘散。
他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一切。
程荣的话,周深的话,那些打量的目光,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还有徐凤武。
那个他从来没能真正看懂的人。
她贏了。
从那个死局里,杀出了一条血路。
用一根脚趾,用一百万,用一场惊天动地的绑架案。
从此以后,没人敢轻易动她。
可他也贏了。
用一根手指,用一百万,换一个乾乾净净的离开。
从此以后,他可以回纽约,重新开始。
没有人会怀疑他。
所有人都只会盯著那个“北平口音”的神秘人。
而他,只是一个可怜的受害者。
李树琼把烟按灭。
他想起罗伯特对徐凤武的评价。
花花公子,情场老手,在美国混不下去的人。
现在他知道了。
那些,都只是表面。
真实的徐凤武,比那些人想像的要深得多。
能等十二年,能眼睁睁看著心爱的女人嫁给別人,能若无其事地约情敌喝咖啡,能最后带著一百万和一根断指,全身而退——
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狠人。
比白清萍更狠。
因为白清萍的狠,是看得见的。
他的狠,藏在笑容后面。
好在,他走了。
至少暂时见不到了。
李树琼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月亮很淡。
他看著那轮淡淡的月亮,想起她那天夜里睡著时的样子。
想起她说“你要问我什么,我都知道”。
想起她最后那个笑容。
他想,她以后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现在起,他们之间,隔著的就不只是白清莲和孩子了。
还隔著一百万。
隔著那根脚趾。
隔著那些永远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还有那个她曾经爱过、最后带著一百万离开的人。
他站在窗前,很久很久。
直到月亮偏西,夜风渐凉。
他才慢慢走回臥室,躺下。
闭上眼睛。
眼前全是那些脸。
她的脸。
徐凤武的脸。
还有那些永远看不清的人的脸。
(六)
第二天早上,李树琼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那道裂纹还在,从这头延伸到那头。
他想,她以后还会来吗?
也许不会了。
她已经用自己的方式,杀出了一条血路。
而那个人,已经带著一百万,消失在太平洋的另一边。
他翻身起床。
洗脸,穿衣,出门。
去警备司令部。
去那个她也会去的地方。
去面对那些心照不宣的眼神。
推开门,寒风扑面而来。
他深吸一口气。
走进胡同。
走进新的一天。
可乐小说,总有一个故事,在等你翻开。
第183章 所谓「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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