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
不是因为地形变了,是因为天亮了,看得见脚下的石头,也看得见前方的路在哪里拐弯。
艾莉丝跟在莱恩后面,偶尔绕开一块凸起的树根,偶尔踩到碎石,靴子底发出一声轻响。风从林子更深处穿过来,带著没有被太阳晒到的那种凉,贴著她的脖子走,把散下来的碎发吹乱了。
她没有伸手去拢。
因为她现在的右手正悄悄地,贴著衣服侧缝,攥著自己的裙角。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莱恩先生就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只隔著半步的距离,她一转身就能碰到他的手臂,而她的脑子里,昨晚的记忆正在用一种她完全无法控制的频率,一段一段地浮出来。
帐篷里那点昏黄的光。
睡袋里他手掌的温度。
他颈侧的心跳,她偷偷数到第十二下的那种安静。
艾莉丝把那些记忆用力地往脑子更深处按了按,没什么用,它们按下去之后弹得比原来还快,带著一股细密的热意,从脖子根一路往上烧,烧到耳廓,烧到整张脸。
她悄悄侧过头,看了一眼莱恩的侧脸。
他在看路,视线平静地扫过林子边缘,间隔固定,是那种养成了习惯、已经不需要刻意去做的警戒动作。黑色的头髮在清晨的斜光里没有什么反光,下頜线是直的,整个人从背影到侧脸都是那种安静而篤定的存在感。
就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艾莉丝收回视线,重新盯著脚下的路。
当然,她知道他不是真的“什么都没发生“,她记得他那时候的眼神。那双黑色的眼睛在营地灯那点微光里是暗的,但暗里有什么东西非常清醒,非常专注,专注到她的呼吸——
她把这个念头掐断了。
不行,不能再想,再想下去她要在山里当场原地爆炸了。
“脚没事吧。“
莱恩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过来,艾莉丝差点踩空,脚往旁边一歪,被一只手从手肘处抓住,稳了回来。
“小心。“
“我,我没事!“她太快了,声音都拔高了,“就是踩到了块石头,没事的!“
莱恩鬆开手,低头看了一眼她刚才踩的地方——一块半凸出地面的灰褐色碎石,边缘有一点苔蘚,確实滑。
“往左走,“他说,“这边石头多。“
“好。“
艾莉丝老老实实地往左移了半步。
她感觉到莱恩也跟著往左移了一点,两个人现在並排走,他在她靠近石坡的那侧。
她偷偷看了一眼他的位置。
他是特意换过来的。
这个细节落在眼睛里,那股还没散去的热意又漫上来一点,艾莉丝把嘴角往下压了压,假装在认真看脚下,心跳比脚步快了整整一拍。
走了大概半个多时辰,林子里的光从斜射变成了直射,地面上的树影开始缩短,空气里的那股湿润也慢慢散了,换成了乾燥而清爽的山风。
艾莉丝的靴子底磨得发热。
她把背上的小药包往上顶了顶,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路——再往下就是那段开阔的缓坡,过了缓坡就是山脚的路口,马车应该还拴在那里。
然后她的肚子,非常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沉默了两秒。
“……饿了?“莱恩从旁边开口,声音里没有任何起伏,但她听出来了。
艾莉丝把手放在肚子上,按了一下,假装那个声音不是她发出来的。
“不。“
“嗯。“
停顿了两秒。
“很饿?“
“我说没有!“
莱恩没有继续说,但他把行李包侧袋拉开,从里面摸出来一个东西,递过去。
那是最后那包炒栗子口味的压缩饼乾——就是艾莉丝刚才收拾行李时塞进行李包的那包备用的,包装上画著一颗烤得金黄的栗子,底下用细字写著“山地露营专用“。
艾莉丝盯著那包饼乾看了一秒。
“你刚才从我行李包里拿出来的?“
“嗯。“
她把饼乾接过来,撕开包装,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栗子香气是真实的,甜味很轻,饼乾本身有点干,但咬下去是那种扎实的脆,在山里早晨的空气里嚼著,意外地好吃。
她又掰了一块,往旁边递过去。
“你吃。“
“不用。“
“我一个人吃不完,会浪费的,“她一本正经地说,“莱恩先生应该也饿了,你昨晚没吃多少。“
停顿了一下,莱恩还是接过去了,放进嘴里。
两个人就这样边走边啃饼乾,把最后那包炒栗子饼乾一块一块分著吃完了,在山道的碎石和鸟鸣里,包装袋被摺叠好塞回口袋,连一点碎屑都没留在路上。
“好吃,“艾莉丝把最后一块吞下去,拍了拍手,“虽然没有黑麦麵包好吃,但是……以后还要带。“
“嗯。“
“下次多带两包。“
“记住了。“
艾莉丝把嘴角的笑压下去,低头继续走路。
快到山脚的时候,莱恩放慢了步子。
艾莉丝跟著放慢,往他脸上看了一眼——他的目光收拢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散漫的扫视,而是聚焦在某个方向上,眉心有一点微不可察的收紧。
“怎么了?“她压低声音。
“没事。“他停了一下,“只是在想,到了山脚,最快的传讯方式是走灰炉镇的驻守点。“
艾莉丝跟著往那个方向看,是前方的缓坡,已经能看见山脚路口那排矮树的影子了。
“灰炉镇近一点吧?“
“近一点,但绕道。“莱恩说,“驻守点收到消息可以直接往上层传,不用经过镇上,效率高一些。“
“那就走灰炉镇。“艾莉丝把这话说得很自然,然后想了一下,“洞里那个声音……你昨晚觉得,它是什么?“
莱恩走了几步,没有立刻回答。
“不像普通的山地异变。“他最后说,“黑雾渗进山洞,有自己的行动倾向,那不是自然扩散的方式。“
艾莉丝把这话咀嚼了一下,听懂了他没有说出口的那部分——自然扩散是没有方向的,像水往低处流,会选最容易走的路,但有“行动倾向“,意味著它会选,意味著背后有某种东西在驱动它。
马车还停在山脚路口那棵老松树旁边。
两匹深棕色的拉力马见到人,其中一匹往前迈了一步,鬃毛甩了甩,马蹄在泥地上踩出一声沉闷的响。
“没跑。“艾莉丝走过去,从侧面靠近那匹甩鬃毛的马,把手放在它的颈侧,轻轻拍了两下,“昨晚自己在这里,害怕吗?“
那匹马把头往她方向歪了歪,鼻翼翕动,嗅了嗅她的手。
“不怕,你很勇敢。“艾莉丝摸了摸它的耳朵根,然后往旁边看了一眼,“另一匹也好好的,莱恩先生,它们很好。“
莱恩把行李包从肩上卸下来,往车厢侧面掛上去,检查了一遍之前绑的麻绳,拉了拉,没松,再往另一侧也確认了一下。
“上来吧。“
艾莉丝收回手,拍了拍手心,走到车厢一侧,踩上踏板,撩起裙子,往车座上坐。
她坐好,把小药包放在腿上,然后就发现一个问题——这个两人並排的车座,本来应该是她坐右边,莱恩先生坐左边驾车,但是现在莱恩先生是站在车旁边,看了她一眼,直接从左侧绕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两边胳膊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余量。
她的脑子往外走了一秒。
“韁绳。“莱恩的声音在她旁边,带著那种清早的低沉,“別发呆。“
“我没发呆!“艾莉丝坐直了,把药包按在腿上,“我在看路。“
“路在前面,你在看车軲轆。“
“那也是路的一部分!“
莱恩没有再说,手里把韁绳整理好,两匹马得了信號,开始往前走,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一种有节律的低沉声音。
艾莉丝把背撑直,双手按著药包,看向前方的山道。
山道从这里开始就宽了,能並排走两辆马车,两侧是低矮的灌木丛,不时有鸟从树枝上扑棱翅膀飞起来,落到更远的地方去。天彻底亮了,阳光从山脊那边打过来,斜斜地落在路面上,把石头缝里的草叶照出了透明的绿。
马车走得平稳。
艾莉丝的目光在那一片绿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收了回来,落到了前方那条蜿蜒往下的山道上。
安静。
她抱著药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不是那些羞耻的记忆,这次是洞穴里的事,是那道黑雾,是那声带著腥气的呼吸,是莱恩先生站在洞口那个时候侧脸的轮廓。
她忽然开口。
“莱恩先生,你之前和我说过暮角山脉这一带你路过,“她说,“那时候是军队的任务?“
“嗯。“
“你是军医,要上战场吗?“
“军医也上战场,不上战场,怎么救人。“
艾莉丝把这话放在心里转了一圈,手指在药包上轻轻扣了一下。
“那……那时候,你一个人路过这里,是因为和队伍走散了,还是,本来就是单独行动?“
沉默了几秒。
马车的车轮碾过一道石缝,微微顛了一下,艾莉丝往旁边歪了歪,自动撑住了。
“大多数单独行动。“莱恩最后说,“那段时间,军医单独行动比跟队伍走更有用。“
艾莉丝没有问“为什么更有用“,因为她大概能想出来原因,但那个原因放进脑子里太沉,她没有把它说出来。
“那时候……不害怕吗?“她改了个问法。
“害怕什么。“
“一个人在山里,夜里,什么都有可能出现。“
莱恩把韁绳收了收,让右边那匹马的步伐稳一些。
“怕,“他说,“但是怕了也得走,不走就没法活著到下一个地方。“
艾莉丝把那句话在心里揣了一会儿。
“所以,“她轻声说,“你后来选了雾嵐镇?“
“嗯。“
“因为小,因为安静,因为不需要再走了?“
“嗯。“
艾莉丝把药包往腿上压了压,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清晨的山风从前方吹过来,带著松脂和新鲜泥土的气味,还有一点点她辨认出来的、石峰驛站那个方向会有的木柴烟气——那是人的气味,有人生活的地方的气味。
“然后,“她把头抬起来,“然后我来了。“
“然后你来了。“莱恩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没有任何其他注释。
但他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是艾莉丝完全没有办法假装没听出来的那种温度。
她的耳根立刻热了,把头重新转回正前方,盯著马道前方,脖子是直的,下巴微微抬著,嘴角在用力维持一条直线,但那条直线撑了三秒就没撑住,往两侧扯了出去。
她把手背贴到自己嘴上,压了一下。
没用。
马车走了约摸一炷香的功夫,山道渐渐开阔,两侧的灌木丛退后了,路面从碎石换成了压实的土路,车轮碾上去声音闷了一些,顛簸少了很多。
艾莉丝把靠在腿上的药包收紧了一点,然后开口。
“莱恩先生,“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之前说,过去有些事你没有提过,不是要瞒著我。“
莱恩没有立刻回答,手里的韁绳微微收了一下,让两匹马的步子慢了半拍。
“我记得。“他说。
“那……你是真的觉得那些东西不值得说,还是,“她顿了一下,“还是觉得说了会让我担心?“
沉默了几秒,不是那种不想回答的沉默,是那种在整理措辞的沉默。
“两个都有,“他最后开口,“但主要是,那段时间太脏了。“
“脏。“艾莉丝把这个字咀嚼了一下。
“杀人,送人上去送死,看著能救的人因为资源不够没法救,“他说得非常平,平到像是在念一份旧帐本,“那些东西放在这里没有什么意义,放进现在的生活里,更没有意义,所以就锁起来了。“
艾莉丝盯著前方的路,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悄悄从药包上移开,往旁边轻轻地,挪了一下,落在了莱恩握著韁绳的那只手的手背上。
没有攥,也没有抓,只是覆上去,轻轻的,像是放了一片叶子。
莱恩的手背没有动,但她能感觉到他皮肤下面的肌肉微微收了一下,然后放鬆了。
两个人都没有开口。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压著土路发出那种低沉而均匀的声音。
艾莉丝的手还覆在他的手背上,没有移开。
她在心里想,有些东西她没有办法帮他解开,也没有办法说“没事的“——因为那些事情是有分量的,轻描淡写会显得她没听懂。
她能做的,只是这样。
把手放上去,让他知道她在这里,让他知道那些东西他现在不需要一个人扛著。
也就这样了。
够了。
沉默走了一段路。
艾莉丝的手还搭在他的手背上,她自己已经忘了这件事,脑子里在转的是另一件事——刚才莱恩先生说的,“那段时间太脏“,她在想,那段时间具体是多久,是不是就是他在暮角山脉路过的那段时间,是不是就是他一个人走在山里夜路上、看见萤火虫、什么都没有说的那段时间。
然后她的脑子里忽然弹出来另一件事。
昨晚,帐篷里,他把手掌贴在她后腰的那一瞬间,她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那种温度是非常確定的,非常真实的,不像是一个在那段时间里“什么都锁起来了“的人能有的温度。
她悄悄侧过头,看了一眼他的侧脸。
他的眼睛看著前方的路,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那里,下頜线是放鬆的。
他解锁了,艾莉丝在心里想,大概就是因为我。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的脸烧得比刚才任何时候都快,快到她来不及压,那股热意直接漫上了整张脸,连鼻尖都热了。
她把头迅速转回去,盯著前方的路,把手从他手背上收了回来,按在腿上。
莱恩从旁边看了她一眼。
“脸红了。“
“没有!“
“很红。“
“是太阳晒的!“
“山风吹著,没有太阳直射。“
“那是,那是山里的气候特殊,高海拔,反射——“
“艾莉丝。“
她把那个越扯越远的藉口咽回去了,抿著嘴,不说话。
莱恩没有继续追,只是把韁绳换了一只手握,腾出来的那只手,不紧不慢地,从她腿上把她刚才收回去的手翻过来,十指交扣,握住了。
艾莉丝的呼吸停了整整两秒。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两只手扣在一起的地方。
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把她的手包在里面,温度是那种厚实的、稳的暖,不是那种轻飘飘的热,是从手心直接渗进来的那种。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莱恩先生,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做的事,已经把坏女人那本书的某一页增进感情的方式全部走了一遍了,究竟谁才是坏女人呀。
当然她不会说出来。
她把嘴闭得非常紧,就让那只手被他握著,心跳非常不体面地快,脸烧得非常彻底,但脚底板踩在车板上,脊背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股轻盈的力气,坐得很直。
马车往下走,轮子碾著土路,鸟鸣从两侧的树丛里一声一声地传过来。
艾莉丝把目光放在前方,嘴角那条弧线,悄悄地,慢慢地,翘了上去。
走了大概半刻钟,山道拐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了一小段开阔地,阳光在那里落得更足,地面上有一片干透了的黄草,边缘有几块风化的石头,看样子是一个天然的小平台,从这里能往下看见山脚连著驛道的那段路。
莱恩把韁绳轻轻带了一下,让马车停在那片开阔地边缘。
“休息一下,“他说,“让马喘一喘。“
艾莉丝把手收回来——他鬆开了,那只手的温度留在她手心里还没散——然后往下看了一眼。
山脚的驛道是一条窄窄的土黄色,在树丛间若隱若现,看不太真切,但能辨认出方向。
她从车座上跳下来,落在草地上,靴子踩进去,踩到了那种干而松的感觉。
然后她在那个小平台的边缘站定,往远处看。
暮角山脉的山脊在她右手边,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比她以为的位置高了一些,把整个山脊线照成了明亮的金橙色。
她没等到日出,但现在这个也好看。
“莱恩先生,“她开口,没有回头,“你说会补回来的,瀑布、日出,还有紫晨草。“
“嗯。“他的声音从车座那里传来,低沉的,她没有回头,所以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她。
“要说好下次是什么时候。“她说,不然下次就一直是下次,永远都来不了。“
第242章 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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