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江枫堵在院里,只说了一句话。
“石老哥,今天这顿饭钱,我用你的面相来还。”
石崇嵬坐在石凳上,那根新竹条靠在身侧,打磨得发亮。
赵三妹收了碗进厨房,石小锤去了后院劈柴。
院里只剩两个人。
石崇嵬抬头看他。
“先生要走?”
“还早。”江枫走过去,“饭我吃了,屋我住了。今天还你一卦,看脸。”
石崇嵬扯了下嘴皮。
“我这张老脸,有什么好看?”
“人年轻时会藏,老了之后,骨相和纹路藏不住。”
石崇嵬看了江枫几眼。
“那就看。看准了,饭继续吃。看偏了,饭也继续吃,寨老家不赶客。”
江枫在他对面坐下。
“石老哥大气。”
他先看额纹,再看眉骨,最后停在左颧下方那块凹陷处。
石崇嵬抬手碰了碰那处凹陷,动作比回答更快。
“看到什么了?”
“老伤。”
“小时候磕的。”
“磕的?”
江枫看著那处凹位。
“什么东西能把骨头磕出这种坑?石头,还是竹条柄头?”
石崇嵬的动作停了。
后院传来劈柴声。
一下,又一下。
江枫没有给他绕开的余地。
“颧骨主威权,你这处威权位受过重击。骨相断过又合,留下凹位。”
“山里孩子摔打著长大,脸上留个坑,不稀罕。”
江枫摇头。
“骨相里,伤痕有来路。你这道凹位从颧下挑上去,像人站在你面前,手里拿著长物,打偏后柄头顶上来的。”
石崇嵬没有接话。
江枫不给他喘气的机会。
“条子尾梢抽人,只伤皮肉。柄头扫上来,才打得出骨坑。”
石崇嵬看向门后的新竹条。
“先生,看相可以,翻旧帐就过界了。”
“那天,你爹打你的时候,失手了。”
院里的劈柴声断了一拍。
石崇嵬原本撑著的背线往上拔了半寸。
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
“有过一次。”
江枫看著他。
石崇嵬转头,看向院门槛上那道最深的痕。
“我偷跑去採石坑边,差点滚下去。他急了,竹条偏了,柄头砸在脸上。”
“后来呢?”
“后来我再没靠近採石坑。”
石崇嵬看著那道深痕。
“所以那一下有用。你看,教住了。疼够了,人就记住了。”
“所以那道最深的训痕,也是那天刻的?”
石崇嵬没有回答。
江枫走到院门槛边,蹲下看那道痕。
“你爹把血刻进门槛时,记的是你犯错,还是他打重了?”
石崇嵬的声音低了下去。
“有什么区別?”
“区別大。”
“结果一样。”
石崇嵬抬起头。
“我没掉进採石坑,活到今天,成了寨老,管住这一寨人。我爹那一下打重了,可他救了我。”
江枫看著他。
“你把你活下来这件事,全记到那一下竹条上了。”
“难道不该记?”
“你爹拦你,是救你。柄头砸裂颧骨,是失手。同一天发生的两件事,你不能把它们揉成一条祖训。”
石崇嵬站了起来。
“先生,铁栏坪传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这套规矩。”
“我看的也是规矩。”
江枫指向门槛那道深痕。
“五十年前,你爹刻下这道痕,心里清楚自己下手重了。血进了木头,刀也进得深。那道痕,是一个父亲留给自己的怕。训孩子的痕不会刻那么深。”
石崇嵬盯著那道痕。
“我爹不怕。”
“真不怕,他不会把那一刀刻得比所有训痕都深。”
石崇嵬喉间滚了一下。
“他从来没说过。”
“有些话说不出口,就刻在门槛上。”
江枫转头看他。
“你把它当成最重的训痕,拿来压后面的孩子。它原本是你爹留给自己的警告。”
石崇嵬往前走了半步。
“先生。”
江枫停住。
“你会看相,我信三分。你拿旧伤猜我爹的心,我不认。”
江枫点头。
“好,那就不说了。”
石崇嵬皱眉。
“你不说了?”
“再说下去,你会拿祖训把旧伤盖住。”
江枫走回偏房门口。
“你去摸那道凹痕,再去看那道血痕。答案在你自己身上,也在门槛上。”
石崇嵬没有回应。
江枫进了偏房,把门留了条缝。
后院又响起劈柴声。
石崇嵬坐回石凳。
过了许久,他再次碰了碰左颧下方那处凹陷。
这回停的时间比上一次长。
午饭摆上桌,石崇嵬仍给石小锤夹了肉。
“小锤,多吃。”
石小锤端著碗。
“谢谢爷爷。”
“下午跟我去后山,看路別滑。”
“我会看路。”
“会看路还……”
话到半截,停住了。
石小锤低著头,等著后半句训话。
石崇嵬看了他一会儿,把那句话吞了回去。
“慢点走。”
石小锤抬头,愣愣地看著他。
“嗯。”
赵三妹坐在旁边,难得地抬起头看向石崇嵬。
石崇嵬把碗往下递了递。
赵三妹不用再偏著身子接。
她接过碗,很快又低下头。
江枫看见了。
石崇嵬嘴上还守著祖训,身体已经先退了一步。
饭后,石崇嵬进了堂屋。
赵三妹收完碗筷,站在厨房门口看向偏房。
江枫也看向她。
她朝江枫轻轻摇头。
江枫看懂了。
她担心这道裂口刚撬开,又被一句重话堵回去。
赵三妹转身进了厨房。
江枫留在偏房门內,没有追问。
这座寨子的规矩压了太久,硬撬只会断。
石崇嵬已经听进去了。
再逼,他会把祖训搬回来,把自己重新锁住。
江枫只需要等。
等石崇嵬自己走向那道血痕。
院里传来脚步声。
石崇嵬从堂屋出来了。
他没碰竹条,也没喊石小锤。
他走到门槛前,蹲下身,从那些训痕上一道一道看过去。
浅的,深的,断开的,歪斜的。
最后,他停在那道最深的血痕前。
那道痕像一条旧疤,横在整根门槛上。
石崇嵬看了很久。
江枫站在偏房门后,看著老人弯在门槛前。
石崇嵬低声开口。
“爹,你那天刻的,到底是我的错,还是你的错?”
第298章 谁的错
同类推荐:
这些书总想操我_御书屋、
堕落的安妮塔(西幻 人外 nph)、
将军的毛真好摸[星际] 完结+番外、
上门姐夫、
畸骨 完结+番外、
每天都在羞耻中(直播)、
希腊带恶人、
魔王的子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