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战的头三天过得像嚼砂子。
老赵在地下室的车床前弯了一整夜的腰,手指裂口里渗出的血被铜屑糊住,变成一层暗褐色的硬壳。他左手边摆著陈从寒画的改良火箭筒剖面图,右手边堆著从嘎斯卡车上拆下来的减震器零件。防弹背心的芳纶纤维替代品还没著落,他只能先用帆布和橡胶层压,一件一件地缝,每缝完一件就拿锤子敲敲接缝处,听声音判断密封度。
苏青在隔壁的药剂室里研究fnr样本。显微镜片上,芬里尔的肌肉纤维在福马林里保持著令人不安的整齐排列,像是被机器织出来的网格。她用左手在笔记本上记录数据——右肩的石膏把她整条右臂固定在胸前,翻页都得用牙咬。
老赵的步话机在这天下午响了。
不是苏军的频道。是黑市渠道上的联络人。声音断断续续,夹杂著电流噪音,但关键信息足够清晰。
“近卫修一没死。”
老赵放下手里的銼刀,把步话机音量拧到最小,凑到耳朵边听。
“右膝粉碎性骨折,坐轮椅。没被撤职。相反——晋升了。”
老赵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结。
“关东军情报总监。特高课和宪兵司令部全归他管。代號棋手。”
步话机里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
“他把哈尔滨封了。”
老赵关掉步话机,擦了擦手上的铜屑,一瘸一拐地走上楼梯,去找陈从寒。
陈从寒在地下室最里面那间石屋里看地图。石台上铺著延安传来的731总部地形图,边角用四颗子弹壳压住。他听完老赵的匯报之后没有说话,把步话机接过来自己又確认了一遍。
苏青在当天晚上破译了延安地下渠道传来的加密电报。电报用的是三重替换码,她花了四个小时才还原成明文。
“铁桶阵”。
这是近卫修一给哈尔滨全城封锁行动起的代號。
苏青把破译结果摊在石台上,用铅笔在地图上一圈一圈地画。六道同心圆封锁线,由外至內层层收紧。
第一道,步兵。普通拒马和重机枪,拦截平民和散兵。
第二道,宪兵。证件检查,盘问驾驶员。
第三道,特高课便衣。逐车搜查货物清单。
第四道,德式红外探测组。热源扫描。
第五道,731防疫队。血液採样。
第六道,近卫修一的直属亲卫。相册比对。
“所有进出城人员。指纹比对,伦琴射线仪器检查,血液採样。”苏青的铅笔尖在第五道封锁线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空中每两小时一次侦察机巡逻。”
她抬头看陈从寒。
“这整个铁桶阵的核心目標只有一个。”
“阻止你再进哈尔滨。”
陈从寒在地图上標註完六道封锁线的分布之后,靠在石壁上沉默了很久。
大牛在门口啃冻黑麵包,听到“铁桶阵”三个字的时候嘴里的麵包渣喷了出来。他用独臂拍了拍胸口,瓮声瓮气地开口:“连长,我上次进城走的下水道——”
“封了。”陈从寒打断他,“近卫修一吃过亏。所有地下通道入口,焊死的焊死,灌混凝土的灌混凝土。”
“那偽装呢?上回苏青做的那套面具——”
“没用。指纹和血液是生物识別。面具能改五官,改不了指纹和血型。”
大牛不说话了。他把剩下的半块黑麵包塞进嘴里,使劲嚼了几下,吞下去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
石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只有煤油灯的灯芯在穿堂风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和老赵在隔壁车间里銼金属的沙沙声。
深夜。
苏青端著一碗热粥走进陈从寒的房间。说是房间,其实就是一张木板床和一只弹药箱。弹药箱当桌子用,上面铺著那份画满铅笔圈的地图。
陈从寒坐在床沿上,背靠石壁,盯著地图发呆。
苏青把粥放在弹药箱上,在他旁边坐下来。
她没有催他。她看了一会儿地图,然后伸出左手,食指点在第三道封锁线上。
“封锁越严密,守军越多。”
陈从寒没动。
“六道封锁线意味著数千名驻防人员。”苏青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数千人需要每日补给。食物,燃料,弹药,医疗物资。”
她的食指从第三道封锁线上滑过,停在通往城外的公路上。
“运输车辆。”
她转头看陈从寒。
“铁桶上唯一无法焊死的窟窿。”
陈从寒抬起头。
“你的意思是——不从外面往里钻,让铁桶自己把我们吃进去。”
苏青点头。她从大衣內兜里掏出另一份情报,展开在地图旁边。这是延安传来的第二份密电,內容是近卫修一为维持铁桶阵日常消耗而建立的后勤补给体系。
“每天十二辆军用补给卡车。从牡丹江方向进城。运载米麵、燃油和医疗器械。”
她的指尖在第三道封锁线的检查站位置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些卡车经第三道封锁线时,只需出示运输令状和车辆编號牌。不做人员检查。”
陈从寒盯著那条从牡丹江通往哈尔滨的公路看了十几秒。
“哪一班?”
“第七班。凌晨五点。运载医疗器械和药品的丰田kb卡车。”
苏青把情报纸折好,塞回內兜。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带著一种外科医生特有的精確。
“牡丹江段公路上截获这辆卡车,把人藏在货物中间,隨车进入第三道封锁线內部。进城后弃车,转入安全屋。”
“安全屋呢?”
“麵包房老伊戈尔的网络被打烂了,但三爷的人还在。”
陈从寒站起来。左腿碰到床沿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只是一闪而过。
“潜入人员。”
他走到弹药箱前,拿起粥碗又放下,像是在整理思路。
“我和你。情报核心。”
苏青没有反对。
“伊万。留在城外。消音莫辛纳甘和步话机,第二道封锁线以南的制高点潜伏。监控巡逻节奏,撤退时提供掩护。”
他停了一下。
“大牛不去。”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石屋里的空气像是被抽掉了一层。
大牛的右臂。自从在列车上被天照死士的刀片贯穿之后,握力只恢復了三成。別说端波波沙,稳定持握一把手枪都做不到。
陈从寒没有多解释。他弯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但他没放下,一口一口地喝完。
他不知道大牛站在门口多久了。
门框里那个影子很大。独臂的轮廓在走廊的微光里像一截断掉的树桩。
大牛没有敲门。他直接走进来,独臂拍在弹药箱上。弹药箱里的子弹哗啦啦响了一声,粥碗差点翻倒。
“连长。”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底部挤出来的。
“我跟著进城。”
陈从寒放下粥碗,转身看他。
“哈尔滨是我仇人待的地方。”大牛的独眼通红,“老柴头死在那条路上。小孟死在那条路上。还有——”
他没有说下去。但他的眼睛往怀里看了一下。那只烧焦的布老虎还揣在棉衣內侧。
“你那条胳膊还能端枪吗?”
大牛沉默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臂。手指试著攥了一下拳头,指节动了,但幅度很小,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住了。这只手曾经能把一个成年男人从地上拎起来。现在连一把鲁格p08的后坐力都承受不住。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退缩。
苏青在一旁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有个办法。”
她从石屋里出去,过了两分钟回来,手里拿著一张缴获的731实验记录。纸张已经泛黄,边角被折过很多次。
“这份记录描述了一种液压传动的辅助装置。731用它来约束实验体。”她把记录放在弹药箱上,用左手翻到標註了图解的那一页,“如果反过来使用——设计成一种外掛在手臂上的液压辅助支架——”
她看向陈从寒。
“让老赵和我一起做。”
陈从寒看了她三秒。然后看向大牛。
“做。三天內出成品。”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你要是能用那玩意端起波波沙,你就跟著来。端不起来,你留在修道院看家。”
“听明白了?”
大牛的独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用力点了一下头。点头的幅度很大,像是要把脖子上的筋都抻断。
他转身走出去。钉底军靴踩在石阶上,一下一下,沉重得像是在砸钉子。每一步都在石壁间迴荡很久。
石屋里又安静了。
陈从寒站在弹药箱前面,低头看著那碗已经凉透的粥。
他伸手端起来,一口喝乾了。
苏青倚在门框上。走廊的光从她身后透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条很细的亮边。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弯的幅度很小,转瞬即逝。但確实弯了。
第66章 铁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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