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迭尔饭店三楼。
近卫修一的临时指挥室被改造成了一间精密仪器的巢穴。三台盖革计数器並排架在紫檀木桌面上。荧绿色的錶盘发出幽冷的光。
一名戴著厚底圆片眼镜的技术军曹跪坐在仪器前。指尖不停拨动调谐旋钮。铜质喇叭里传出规律的“嗒嗒”声。每一声都对应著屏幕上那枚红点的脉动。
“目標进入c-7號排污总管。方位西偏北十二度。移动速度每分钟约四十米。”
近卫修一坐在壁炉旁的真皮沙发里。双腿交叠。手里转著那枚百达翡丽怀表。秒针转过一格,他嘴角就抽动一分。
“调第十四宪兵联队,沿c-7管道地表对应位置部署。”他的声音不带任何起伏。“装甲第三中队封锁满铁旧工业区所有地面出口。”
副官弯腰记录。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急促的沙沙声。
“不急著堵。”近卫修一补了一句。怀表合上。咔噠声清脆如断骨。“让猎物自己跑进笼子。笼子关门之后,再点火。”
他起身走到窗前。落地窗外的哈尔滨被暴风雪吞没。路灯在风中摇晃,像垂死者最后的挣扎。
“三个半小时。”近卫修一对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说。语调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入睡。
“老鬼的骨髓在三个半小时后会变成一捧灰。白山死神要么带著一具会发光的尸体被我的仪器追到天涯海角,要么把尸体丟在阴沟里独自逃命。”
他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指尖留下一道雾气的痕跡。
“无论哪一种,他都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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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管道的水位涨到了腰部。
浑浊的废水裹著锈片、死老鼠和不知名的工业沉渣,灌进靴筒,灌进裤腿。冰冷刺骨的触感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小腿的毛孔。
陈从寒扛著老鬼。右肩的外骨骼传动轴发出断续的嘎吱声。微型柴油机的油量指示杆已经跌到红线以下。左臂那面锁死的钢盾在管壁上一路刮出白痕。火星溅在污水面上,嘶嘶冒烟。
前方的管道突然变宽。
天花板升高到五米。头顶出现大面积的锈蚀铁架和断裂的传送带。一股比粪臭更浓烈的硫化物酸味直衝鼻腔。
满铁第七冶炼分厂的地下排污匯聚点。
月光从穹顶的破洞里漏下来。灰白色的光柱照亮了两侧堆积如山的工业废料。铅锌矿渣、碎裂的坩堝、扭曲变形的铸铁管道,全部被锈蚀和霉菌啃噬成暗红色的废铁山。
“就这儿。”陈从寒將老鬼靠在一截断裂的铅管上。
他的视线扫过整个厂房。系统【结构透视】在视网膜上投射出半透明的建筑线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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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角。一座废弃的铅锌矿渣反应炉半埋在碎石堆里。炉身是铸铁与铅板复合结构。壁厚十四厘米。炉门上的锻铁铰链锈成了一坨褐色的烂疮。
“大牛,撬炉门。”
大牛二话没说。独臂抡起工兵铲。铲刃卡进铰链缝隙。锈铁在蛮力下发出牙酸的尖叫。第一下没开。他扎稳马步,肩胛骨在军服下隆起一个骇人的弧度。第二下,铰链断了两根。第三下,整扇炉门带著百来斤的死重轰然倒地。碎锈和灰尘腾起两米高的烟柱。
陈从寒探头进去。炉膛內径不到一米二。壁面覆著厚厚的铅渣结晶。空间逼仄,刚好能塞进一个蜷缩的成年人。
够了。
他转身蹲下。右手外骨骼的液压推桿嗡鸣一声。五根合金手指扣住一块倒在地上的铅板边缘。铅板少说七八十斤。他单手把它拎起来,弯折九十度,塞进炉膛底部当垫层。
“伊万,找块能盖住炉口的东西。”
伊万从废料堆里拖出半扇报废的铅製冷凝板。边缘参差不齐,但面积够大。他和大牛合力將冷凝板扛到炉口旁,靠在侧面待命。
陈从寒把老鬼抱起来。
老鬼轻得不像话。皮包骨头,烧焦的衣服下全是烙铁和冰冻反覆蹂躪过的烂肉。他的体温高到发烫。颈侧那条暴突的静脉隔著皮肤都能看见荧绿色的微光在里面流淌。
“放我进去?”老鬼嘴角淌著血沫。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铅屏蔽。挡掉辐射信號。”陈从寒把他塞进炉膛。“別动,別说话。”
他回头看了大牛和伊万一眼。两人同时抬起冷凝板。沉重的铅板压上炉口。最后一丝月光被截断。
炉膛里传来老鬼粗重的喘息。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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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迭尔三楼。
“嗒嗒嗒嗒”的脉衝声突然变得紊乱。技术军曹猛地凑近屏幕。荧绿色的红点开始剧烈闪烁。像一颗即將熄灭的萤火虫。
两秒后,红点消失了。
屏幕上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绿色萤光底。
“信、信號丟失!”军曹的声音劈了。他疯狂拧动旋钮。喇叭里只剩下电流的白噪。“最后定位c-7號管道末端,满铁第七冶炼分厂地下匯聚区!”
近卫修一没有暴怒。
他站在窗前。手指在玻璃上缓缓画著圈。画了三个。然后停住。
“重金属屏蔽。”他声音平静。像在陈述天气。“铅。”
副官的笔停在半空。
“满铁旧工业区有多少处带有冶炼属性的地下设施?”
“七处!”
“全部標红。调第九工兵联队携带氧乙炔切割设备。”近卫修一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瞳孔比壁炉里的死灰更冷。“四个小时之內,把这七处设施的铁皮全部剥开。”
他拿起桌上的红酒杯。杯中空空如也。
“他贏了一步棋。”近卫修一將酒杯倒扣在紫檀木桌面上。“但棋盘还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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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號消失的瞬间,陈从寒没有鬆一口气。
他蹲在炉口旁。右手摸进靴筒,抽出伞兵刀。刀刃在月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光。
系统倒计时仍然钉在视网膜上。
【辐射致死倒计时:03:12:07】
铅壁挡住了信號。但挡不住老鬼血管里的衰变。
炉膛內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铅板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血雾。
“连长。”老鬼的声音从黑暗中钻出来。闷得像从棺材里说话。“我能感觉到。骨头在烧。”
陈从寒闭了一秒眼。
“密码。”他的声音硬得像淬过火的铁。“现在背。”
炉膛里沉默了三秒。老鬼咳出一口黏稠的东西砸在铅壁上。
然后他开口了。
那是一串人类大脑几乎不可能记住的乱码。满文字根混著俄文缩写,中间夹杂阿拉伯数字和特殊的標点断句。总共一百一十七个字符。每一个字符的顺序对应著三千抗联战士过冬物资的运输节点、接头暗號和藏匿坐標。
老鬼背了两遍。
陈从寒的系统將每一个音节录入並校验。两遍完全一致。
“记住了。”陈从寒说。
炉膛里又安静了。只剩下老鬼越来越急促的喘息。那种喘法不是缺氧,是內臟在高温下慢慢煮熟的声音。
“死神同志。”老鬼的声音突然清亮了一瞬。像油灯燃尽前最后的一闪。
“延安那边有个丫头……姓林……帮我带句话。”
陈从寒没出声。
“告诉她……我没说。一个字都没说。”
铅壁后面传来一声长长的、缓慢的吐气。像冬天里最后一缕风从山谷退场。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系统弹出冰冷的白色字体。
【目標生命体徵归零。辐射源进入自然衰减周期。】
陈从寒单手搬开冷凝板。月光重新灌进炉膛。老鬼蜷缩在铅壁之间。双眼微睁,瞳孔已经散了。嘴角掛著半乾的血痂。面容出奇地平静。像是终於睡著了。
陈从寒伸手合上他的眼皮。
指腹触到老鬼的皮肤,滚烫得像碰到了烧红的炉壁。骨骼放射的余温透过死去的肌肉往外渗。
他直起身。把外骨骼上那件沾满液压油和血污的將官风衣脱下来。宽大的衣摆盖过老鬼的全身。军徽扣子正好压在心口。
大牛站在三步外。独臂垂著。波波沙掛在胸前。他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白线。
伊万靠在铅管上。莫辛纳甘的枪托抵著地面。他低著头,看不见表情。
二愣子趴在陈从寒脚边。三条腿蜷在肚子下面。黑色的眼珠映著月光,湿漉漉的。
陈从寒站了十秒。
然后他转身。
右眼的红晕已经扩散到整个眼白。毛细血管炸裂形成的血膜让他的眼球看起来像一颗浸了血的玻璃珠。
“密码到手了。”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像在报告天气。
“撤退计划取消。”
大牛抬头。
“近卫修一现在正在调兵封锁冶炼区。他觉得我会跑。”陈从寒从地上捡起一截断裂的铅管。掂了掂。扔掉。“四个小时之內,他会把这片区域翻个底朝天。”
“所以?”伊万问。
陈从寒走到废料堆前。右手外骨骼的液压泵嗡鸣一声。五根合金手指插进一堆扭曲的铸铁管道里。金属摩擦的尖叫在空旷的厂房中来回撞击。
他拽出一根两米长的铸铁管。管壁上还粘著半凝固的铅液痕跡。
“他派人来翻。我就在地底下等他。”陈从寒把铸铁管扔给大牛。闷响在脚下的污水中炸开。“这片下水道我比他熟。管道交叉口设雷,通风井口设伏,每一个他们必须弯腰才能通过的地方都变成绞肉机。”
他转身面对大牛和伊万。月光从破顶洒落,將他一半的脸劈进阴影里。裸露的外骨骼骨架在光线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属色泽。肩膀上老鬼留下的血跡已经冻成了黑紫色的冰壳。
“近卫修一喜欢玩精密仪器。喜欢坐在壁炉边喝红酒下棋。”
陈从寒从大牛腰间的弹药袋里抽出最后四发达姆弹。一颗一颗压进鲁格p08的弹匣。枪栓拉动的声音在死寂的厂房里格外清脆。
“今晚我要把这片下水道变成他的火葬场。”
二愣子从炉口旁站起来。三条腿踩在污水里。黑色的鼻头朝著东面的管道口翕动了两下。
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闷雷。
东面管道深处的黑暗里,传来了金属靴底踩碎冰碴的脆响。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脚步声整齐划一。越来越近。
第221章 重金属与屏蔽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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