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印满百个黑红血手印的工程图纸背页，被高清晰度扫描仪放大，投射在会议室的中央。
    纸张边缘参差不齐，血跡已经乾涸发黑。那句用指甲蘸血刻下的请求，刺在每个人的眼底：请求总部全面推广神经接驳技术，组建无痛觉军团，並在大决战中让他们打头阵。
    大厅內浓重的血腥味穿透了密封玻璃，瀰漫了整个空间。
    东部战区副司令霍然起身，军椅在地板上刮出声响。他目不转睛的盯著全息投影。
    “林顾问，我同意他们的请求！”
    副司令的声音粗哑，透出几天几夜未合眼的疲惫与暴躁。
    “前线已经打成什么样了？四个小时，我们填进去了三个整编军！近防炮的枪管换了一批又一批，最后全成了一滩废铁。”
    “常规装甲在那些新孵化的高甲异兽面前就是脆皮。既然这三百个兵用命趟出了一条路，为什么不用？”
    “胡闹！”
    工院院长梁国栋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老人双手直哆嗦，指著副司令的鼻子。
    “那是把人变成怪物！神经索直接插进脊椎，异兽基因会同化人类的脑皮层。”
    “他们丧失痛觉、没有情绪，连皮肤都长出了鳞片。你这叫造兵吗？这叫造畜生！”
    “畜生能杀敌，能守住城墙！”
    另一名將领站了起来，手背青筋凸起，唾沫飞溅。
    “老梁，你去看看零號闸门外的绞肉机！十个小时后，地底那波亿万级的主力就会撞上来。”
    “我们拿什么挡？拿你们那些还在图纸上、需要三个月才能量產的离子炮吗？”
    那名將领眼咬著牙继续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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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要切开脖子，插上神经索，一个新兵就能单挑三只重甲兽。”
    “死十万人，换我们挡住下一波衝击，爭取升空的时间。这笔帐，我们必须算！”
    周卫国十指交叉，手肘撑在桌面上。这位戎马一生的老將军，脊背微微佝僂。
    他看了一眼监控里那些躺在隔离床上、毫无生机的异化士兵，又看向一直靠在主位椅背上、不发一言的林业。
    “林业。”
    周卫国嗓音沉重。
    “我们的命不是命，这十四亿人的命才是命。那些兵自己已经签了生死状。”
    “如果十万人的异化，能换来这场仗的胜利……这代价，我们背了。歷史的骂名，我来扛。”
    会议室內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被掐断。
    最坚定的老將军，在伤亡数据和亡国灭种的极压下，动摇了。为了生存，他们甚至愿意把屠刀伸向自己人的灵魂。
    林业垂著眼皮，目光落在那行扭曲的血字上。
    他的左手平放在桌面上，食指有节奏的敲击著合金桌面。
    嗒。
    嗒。
    声音不大，却仿佛敲在了每个人的心跳上。
    “扛骂名？”
    林业终於开口。他语调极冷，没有任何波澜。
    他直起身，右手从腰间的快拔枪套里抽出那把配枪。
    咔噠。拇指拨开保险。
    所有將领和警卫霎时绷紧了肌肉，几乎忘了呼吸。
    林业没有指向任何人。他倒转枪柄，握住枪管，用厚实的钨合金枪托，对著会议桌中央的全息投影发生器，狠狠的砸了下去。
    砰！
    昂贵的精密仪器四分五裂。火花飞溅，全息投影闪动两下，彻底熄灭。
    血手印的虚影消失在空气中。碎玻璃崩到周卫国和几名將领的军装上，没人敢伸手去拍。
    林业隨手把配枪扔在满是碎片的桌面上。金属撞击声格外刺耳。
    “你们的脑子被前线的血糊住了吗？”
    林业双手撑著桌面，身体前倾，目光刮过全场每一个动摇的人。
    “失去痛觉，剥离情绪，为了胜利放弃一切底线。听起来很耳熟，不是吗？”
    林业盯著周卫国，那眼神让老將军都感到一阵寒。
    “你们抬头看看月球！月球背面那个机械中枢，它也没有痛觉，没有情绪！它为了清理我们，效率极高！”
    副司令张了张嘴，喉结滚动，想要辩驳。
    林业根本不给他机会，声线陡然拔高，每个字都无比坚硬。
    “你们以为这是在找捷径？这是在把自己主动送上外星人的流水线！”
    “那帮高维度的杂种把我们当成培养皿里的细菌，当成用来收割资源的农具。”
    “今天，你们为了贏，同意组建十万人的无痛觉军团。明天，为了对抗星际舰队，你们就会提议把十四亿国民全部切开后颈，插上神经索！”
    林业绕过桌子，走到那个提议组建敢死军团的將领面前。极强的压迫感让这位前线悍將硬生生的退了半。
    “等我们真的变成一群没有眼泪、没有恐惧、只知道按照指令杀戮的怪物，就算我们把头顶那支舰队撕成了碎片，那又怎样？”
    “贏的还是人类吗？”
    林业的质问在金属墙壁间迴荡，敲打著每一个人的灵魂。
    “到那时候，蓝星上活下来的，不过是另一批听话的收割者！”
    林业倏然转过身，指向大屏幕上蓝星的版图。
    “老子拼了三十次命，不是为了把这颗星球变成另一个异兽孵化巢！十四亿人勒紧裤腰带造战舰、造大炮，是为了让我们的下一代能用人的身份，站著看星星！”
    他走回主位，以最高统帅的身份，当场下达了不可违抗的指令。
    “从现在起，我划定绝对禁区。”
    “永远禁止任何剥夺人类情感、改变碳基生命本质的生物改造实验。那一百个异化的兵，我会让科院找到物理阻断的方法，把他们拉回来。”
    “我们不放弃防线，更不放弃任何人。”
    “谁敢再提神经接驳四个字，谁敢私自在活人身上动刀子，不必上军事法庭，我亲自毙了他。”
    他的目光沉重，压在每一个人脸上。
    “人类，必须是人类。听懂了吗？”
    “听懂了！”
    周卫国第一个挺直腰板，双脚併拢，大吼出声。他眼底的迷茫被彻底击碎，转为更加纯粹的决绝。
    隨后，整个会议室响起整齐划一的怒吼。
    “明白！”
    就在这时，会议室顶部的红色警报灯毫无徵兆的狂闪起来。
    呜——
    防空警报声撕裂了总部的平静。这种频率的警报，只有在灭世级危机爆发时才会启用。
    通讯台前，负责全球水文监测的参谋连滚带爬的扯下耳机，头带勾住了头髮也顾不上。
    “林顾问！出事了！”
    参谋的手指疯狂敲击键盘，將卫星云图切入主屏幕。
    “太洋海域……全球海水温度正在以每分钟两度的速度垂直飆升！海底的生物製造中枢彻底失控了！”
    参谋指著大屏幕上那片翻滚的高温汪洋，声音因极度恐惧而走调，夹杂著哭腔。
    “它们……它们抽乾了极渊海沟的海水！海底的母巢全部裂开了！那不是兽潮……”
    主屏幕上，广袤的太平洋海面上，一道横跨数千公里的黑色隆起正在成型。那是几百亿血肉之躯堆叠在一起，挤压著高温海水，形成了一道直实体海啸。
    屏幕中央，红色的倒计时数字跳动著，刺痛了所有人的视网膜。
    01:00:00。
    距离这场文明浩劫的终极海啸接触陆地，仅剩一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