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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火车上的初遇(上)

    第56章 火车上的初遇(上)
    板车吱呀呀地停在北京站广场外。
    王建设把帆布包从车上卸下来,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眼儿子。十六岁的少年,个头已经躥到他眉毛高了,肩膀也宽了些,可脸上那股稚气还没完全褪乾净。
    “就这儿吧。”王建设说,“里头人多,挤不进去了。”
    王平安接过包背好。广场上黑压压全是人,知青们背著大包小包,像潮水一样往车站里涌。送行的家长被拦在外围,伸著脖子张望,喊叫声、哭声、哨子声响成一片。
    “爸,妈,姐,你们回吧。”王平安说。
    林美华还想往前挤,被王建设拉住了。他朝儿子点点头:“去吧,自己当心。”
    王平安转身匯入人流。帆布包在背上沉甸甸的,他走得很稳。精神力悄无声息地扩散开——突破到初级巫师后,一百米的扫描半径让周围的一切都清晰可见。
    他“看”见前面有个女生被挤掉了鞋,正蹲在地上找;左边两个男生为了谁先过检票口吵起来;右边一个戴眼镜的姑娘死死抱著行李,脸都白了。
    人真多。
    王平安没挤,顺著人流的缝隙往前挪。精神力像润滑剂,让前面的人不自觉地让开点空当。他走得不快,但很顺畅,十几分钟就过了检票口。
    站台上更乱。
    绿色的专列像条长龙趴在铁轨上,车厢门都开著,挤满了人。窗户里探出一个个脑袋,朝下面挥手喊叫。站台上的知青们扛著行李往车上冲,乘务员拿著喇叭喊:“別挤!按车厢號上!”
    王平安看了眼手里的车票——7车厢,47座。
    他往车尾方向走。越往后人越少,到了7车厢门口,只有十几个人在排队。一个穿铁路制服的中年乘务员正核对车票,脸上全是汗。
    “票。”乘务员头也不抬。
    王平安递过去。乘务员扫了一眼:“硬座,往里走,找座位號。”
    车厢里扑面一股混合气味——汗味儿、菸草味儿、食物的味道,还有新油漆的刺鼻味儿。过道里堆满了行李,麻袋、木箱、帆布包,人得侧著身子才能过去。
    座位是三人一排的硬座。王平安找到47座,是靠窗的位置。他把包放上行李架,坐了下来。
    对面已经坐了两个人。靠窗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约莫十七八岁,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正捧著一本《毛泽东选集》在看,嘴里念念有词。靠过道的是个黑瘦的男生,穿著打补丁的军绿上衣,正扒著窗户往外看,眼圈红红的。
    斜对面那排,坐了几个女生。一个扎麻花辫的正在抹眼泪,旁边短头髮的姑娘拍著她的肩膀安慰。再往后,有个高个子男生在吹口琴,调子跑得没边,但没人说他。
    王平安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站台上,送行的人群还在涌动。有个母亲追著火车跑,被工作人员拉住了。有个父亲把一包东西从窗户塞进来,手被玻璃夹了一下也顾不上。
    汽笛响了。
    列车缓缓启动。
    站台上的人群跟著车跑,挥手,喊叫。那些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车厢里突然安静了几秒。
    然后,哭声像传染病一样蔓延开。先是斜对面那排抹眼泪的姑娘放声大哭,接著好几个女生也跟著抽泣。男生们大多憋著,但眼睛都红了。
    王平安没哭。他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北京城——灰色的城墙,低矮的房屋,烟囱冒著烟。这是他生活了两辈子的地方,现在要离开了。
    心里有点空,但更多的是平静。
    列车驶出城区,驶向田野。窗外的景色变成了一片片庄稼地,绿油油的。七月正是玉米拔节的时候,秆子躥得老高。
    车厢里的情绪慢慢平復下来。
    对面看书的眼镜男生合上书本,推了推眼镜,主动开口:“同志,你去哪儿?”
    “黑龙江,靠山屯。”王平安说。
    “靠山屯?”眼镜男生想了想,“没听说过啊。我是去红旗林场的。你呢?”他问靠过道的黑瘦男生。
    “我也是红旗林场。”黑瘦男生转过头来,声音还有点哑,“我表哥前年去的,信里说那边林子大,野物多。我叫李建国,纺织厂子弟学校的。”
    “我叫陈卫国,北京四中的。”眼镜男生推了推眼镜,又看向王平安,“靠山屯在哪儿?离红旗林场远吗?”
    王平安摇摇头:“我也不清楚,只听说是个依山傍水的地方,冬天还能猫冬。”
    “猫冬?”李建国眼睛一亮,“那不错啊,冬天没事干,自由!”
    三个人互相报了名字、学校、去处,算是认识了。陈卫国是高中毕业,李建国初中没念完,王平安也只读到初中——但这会儿没人问这个。
    “你们带啥了?”李建国问,“我带了两斤炒麵,我妈非让带的。”
    “我带了几本书。”陈卫国拍拍书包,“还有笔记本,钢笔。到了那边,不能荒废学习。”
    王平安说:“带了点常用药,还有些种子。”
    “种子?”陈卫国感兴趣了,“啥种子?”
    “土豆、玉米的。”王平安没说药材的事儿,“想著万一能种呢。”
    正聊著,斜对面吹口琴的高个子男生凑了过来。他约莫十八九岁,浓眉大眼,穿著件半新的军装,没戴领章。
    “同志们,认识一下!”他嗓门很大,“我叫赵向阳,红星中学的!咱们这节车厢,都是去东北的吧?”
    他一喊,周围几排的人都转过头来。一问,有去红旗林场的,有去其他农场的,王平安是唯一一个去靠山屯的。
    “靠山屯?”赵向阳挠挠头,“没听说过。不过东北那地方,屯子多了去了。以后咱们都在东北,就是老乡了!我提议,咱们唱个歌怎么样?《我们走在大路上》!”
    没人响应。
    赵向阳有点尷尬,但还是自己起了个头:“我们走在大路上——预备,唱!”
    稀稀拉拉有几个人跟著唱,声音参差不齐。唱到一半,斜对面那个抹眼泪的姑娘又哭了,歌声就断了。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王平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精神力像水波一样扩散开,覆盖了整个车厢。
    他“看见”很多东西。
    前排靠窗的位置,一个穿花衬衫的男生正偷偷把手伸进旁边女生的布包里——那女生睡著了,头靠著窗户。布包里露出半个馒头。
    王平安心念一动。
    “哎呀!”花衬衫男生突然叫了一声,手像被针扎了似的缩回来。他甩著手,一脸疑惑地左右看看,没发现什么异常。
    王平安收回精神力,继续闭目养神。
    这种小把戏,他前世见得多了。现在有了精神力,收拾起来更方便。刚才他只是用念力术在那人手指上轻轻掐了一下,不重,但够疼。
    列车哐当哐当地向前行驶。
    窗外的景色从平原渐渐变成丘陵。山多了起来,隧道一个接一个。每次进隧道,车厢里就黑漆漆的,只有窗户缝隙透进一点光。
    有人开始吃东西。炒麵、窝头、煮鸡蛋,车厢里瀰漫著食物的味道。王平安从包里拿出母亲塞的煮鸡蛋,剥了壳慢慢吃。鸡蛋还温著,蛋黄很香。
    陈卫国拿出个铝饭盒,里头是二合面馒头,就著咸菜吃。李建国泡了炒麵,用搪瓷缸子端著,呼嚕呼嚕喝。
    “王平安,”陈卫国推推眼镜,“你刚才说带了常用药?你会医术?”
    “跟家里老人学过点。”王平安说,“头疼脑热的,能对付。”
    “那太好了!”李建国说,“我听我表哥说,东北那地方,缺医少药。有个头疼脑热都得硬扛。”
    正说著,斜对面那个短头髮姑娘突然捂著肚子,脸色发白。
    “小娟,你怎么了?”旁边的麻花辫姑娘问。
    “肚子疼……”叫小娟的姑娘额头冒汗,“可能……早上吃坏东西了……”
    几个女生围过去,七手八脚地不知道怎么办。有人递水,有人翻包找药,但都没用。
    赵向阳站起来:“要不要找乘务员?”
    “乘务员能有啥办法……”有人说。
    王平安站起身,走了过去。
    “让我看看。”他说。
    几个女生都愣住了。她们看著这个比她们还小的男生,有点不相信。
    王平安没多说,蹲下身,手指搭在小娟的手腕上。精神力悄无声息地渗入,快速扫描——肠胃痉挛,没什么大问题,可能是紧张加上饮食不当引起的。
    “没事,”他收回手,“就是肠胃有点不舒服。我这儿有药。”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找出一个写著“肠胃”的纸包。打开,里头是几颗褐色的药丸。
    “温水送服,一颗就行。”他把药丸递给小娟。
    小娟犹豫了一下,接过药丸,就著水吞了。过了几分钟,她脸色好看了些,长长舒了口气:“好像……好多了。”
    几个女生都鬆了口气,看向王平安的眼神多了几分惊讶和感激。
    “同志,谢谢你啊。”短头髮姑娘说,“我叫刘红,她叫孙小娟。我们都是女三中的。”
    “王平安。”他点点头,回到自己座位。
    陈卫国和李建国都看著他。
    “行啊你,”李建国咧嘴笑,“真有两下子。”
    王平安没说话,靠在椅背上,继续闭目养神。
    列车继续向北行驶。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远处山峦的轮廓模糊了,像水墨画里的远山。车厢里亮起了昏黄的灯,有人开始打盹,有人小声聊天,有人望著窗外发呆。
    王平安也看著窗外。
    黑沉沉的山影,偶尔闪过的灯火,还有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东北,靠山屯。
    一个依山傍水,冬天能猫冬的地方。
    他在心里默念著这个地名,觉得这名字里透著股朴实安稳的气息。虽然还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样子,但比起林场,屯子听起来更像是个能落脚、能生活的地方。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列车像一条光龙,在黑暗中向著北方奔驰。
    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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