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澂火急火燎地跟著下属回到了百货大楼，此时商场內却是另外一幅景象。
    原本在各个柜檯售货的员工们，全都摆烂了。
    不仅没有守在自己的岗位上，还三三两两凑到一块儿议论著什么。
    光看表情就知道，肯定没啥好话。
    有些人还把自己的柜檯用布遮了起来，明摆著是不想营业了。
    江澂看得火起，立马上前训斥道：“怎么回事？
    现在是上班时间，一个个的都聚在这儿聊閒天，工作还要不要干了？”
    其实在来的路上，下属就匯报了大致情况。
    但身为领导，该有的態度还是要表示一下的，否则这队伍还怎么带。
    正说呢，立马就有人阴阳怪气地反驳。
    “江总，您自己瞧瞧，咱商场哪有客人啊，这个班上不上有区別么？”
    说话的，正是工作十几年的老售货员李新艷。
    和孙有旺称呼[江局]不同，她们这些老职工还是习惯用总经理这个头衔来称呼单位领导。
    江澂闻言，立时皱起了眉，当场怒斥道：“那也不能罢工啊！”
    公司濒临倒闭，正需要眾志成城、渡过难关。
    何况自己正在想办法，爭取把商场转型成大型超市，员工们若是不配合，万一哪天领导或银行突然跑过来调研呢，那不全完了么？
    “江总，您自己守一天柜檯试试。
    从早到晚都见不著几个客人，有力都无处使，这班上得憋屈啊！”
    这次接话的是老职工郑金海，语气明显要好很多。
    江澂无言以对，也只能打感情牌：“那也不能罢工啊，难道你们就想眼睁睁地看著商场倒闭么？”
    “江总，您也別跟大伙儿扯那么多，还是想想咋一碗水端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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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站出来的，是相对年轻一些的售货员罗玲。
    单位的前辈们，终归吃到过时代的红利，多少都有点积蓄。
    年轻人反而才是压力最大的，所以也更加急切。
    换做从前，罗玲还会庆幸自己没有被优化待岗，毕竟商场生意再差，也有点儿保底工资。
    可现在不一样了，任谁都看得出【小吃街】那边有多么赚钱。
    反观他们这些留守职工，处境就变得尷尬了。
    这下子，大家哪还有干劲，尤其是每天上班跟坐牢一样，等半天都等不来个客人，更加让人看不到希望。
    最后，眾人一合计，选择了用这种方式抗议。
    ……
    江澂一听，顿觉头疼得紧，职工们会这样，他一点儿都不奇怪。
    不患寡而患不均！
    想要安抚好员工，还得从本质上解决问题。
    他顿了顿，然后一脸严肃地朝著所有人大声宣布道：“请大家放心，给我几天时间，一定会给大伙儿一个交代的。
    现在，全都回到工作岗位上去吧！”
    说罢也不理会眾人是不是要继续罢工，转身就朝著商场外走去。
    江大局长离去的背影，仿佛透著无尽的疲惫！
    ……
    回到办公室，江澂一屁股瘫坐在了椅子上。
    这一刻，只觉得脑仁生疼，揉了半天太阳穴，才感觉舒缓了一些。
    以前都是在体制內做事，从没遇到过这种难题。
    明明是做了件大好事，为何实际情况却和预想中的结果相去甚远。
    【小吃街】是开起来了，不料又有了新的麻烦。
    一想起职工们的诉求，江澂就忍不住长嘆了一口气：“唉……”
    就在他犯难时，下属又赶了回来。
    “江局，我全都安抚好了，不过怕是也消停不了几天！”孙有旺悻悻地匯报导，脸上满是颓丧。
    先前因为【小吃街】开业即爆火的喜气，此刻已荡然无存。
    江澂闻言一怔，刚缓了没两分钟的脑仁又开始生疼了，只能无奈道：“先这样吧，回头我再想想办法！”
    一看领导大伤脑筋，孙有旺也跟著愁上了。
    突然间，他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带著一丝惊喜试探道：“江局，要不咱找小屹商量商量？”
    听下属提起这个，江澂顿时眼前一亮，脸上隨即流露出了一丝希望。
    ……
    下午放学后，江屹如往常一样回到家里。
    虽然是和陈同学一道儿回来的，但今天他没好意思去人家家里蹭饭。
    也不能太过频繁，不然老陈同志真要发飆了。
    结果刚进家门，就闻见了一股非常浓郁的香气，不断从厨房那边飘过来。
    江屹赶忙凑过去瞧了瞧，果然和猜测的一样。
    此刻在灶台上忙活的不是萍姐，而是澂哥……正繫著围裙捣鼓自己的拿手菜——[东坡肉]呢！
    这可是道功夫菜，工序繁琐不说，光燉就要燉两三个小时。
    “哟……老爸，今天咱这是唱哪一出啊？”
    江屹倚在厨房门口，满脸玩味地朝自家老子打趣了一句。
    该说不说，澂哥做小炒不行，红烧燉煮的手艺那真是一绝。
    只不过江局平常忙於工作，难得能露一手。
    今天这道[东坡肉]，算上上辈子，江屹都有很久没吃过了，一时颇为期待。
    “回来了！快洗手去，再有一会儿就能开饭了。”
    和儿子对视了一眼，江澂登时老脸一红，心虚地催促道。
    江屹心领神会地笑了：“好嘞，今天有口福了！”
    其实放学回来的路上，他特意绕道儿去【小吃街】那边转了一圈。
    眼瞅著生意大好，这才放心回来。
    所以见老爸亲自下厨，满以为是想犒劳自己这个功臣，浑没有多想。
    不多一会儿，何爱萍也回来了。
    手头还拎著一只煌上煌的酱板鸭，这也是江屹最爱吃的滷味之一。
    然后两口子一通忙活，一桌子好菜就拾掇出来了。
    [东坡肉]、红烧鱖鱼、藜蒿炒腊肉、家常豆腐、酱板鸭……每一个都安排在了江屹的心坎儿上。
    过年的时候，都不一定能这么合他的意。
    於是忍不住又调侃道：“爸，妈……咱家这是不打算过了？”
    何爱萍摆上碗筷，还罕见地给儿子倒上了可乐。
    “问你爸啊！”
    平常她可是各种讲究，不让家人喝这玩意儿，今天是丈夫开口才破例的。
    “今天高兴嘛！”
    听妻子把自己抖出来，江澂难为情地回道。
    知道自家老子不善表达，江屹並没有去追问，端起杯子大灌了一口可乐。
    “慢点喝，凉！”
    一看儿子大冬天猛灌可乐，何爱萍又担心上了。
    “年轻人血气旺，没事儿！”见妻子又念叨，江澂竟破天荒地劝了一句。
    话还没说完，就拿起大勺给不肖子舀了块东坡肉。
    “来，先尝尝这个！”
    看著碗里那块肥瘦相间、酥香红亮的东坡肉，江屹人都傻了。
    记忆中，澂哥的父爱已经很久未有过这般直接。
    “谢谢爸！”
    迎著江局期待的眼神，他猛地低下头，夹起东坡肉就往嘴里塞，只感觉酥烂软糯、入口即化。
    “唔，好吃！
    要不说还得是爸您会烧呢，香迷糊了……”
    对於自家老子的手艺，江屹毫不吝嗇讚誉之词，一边吃一边夸。
    “那就多吃两块！”
    一看儿子如此满意，江澂的面容彻底绽放了开来。
    说罢又给不肖子的碗里舀了一块东坡肉，颇有几分献宝的意思。
    父爱如此沉重，江屹都有些承受不住，慌忙拒绝道：“够了够了，我碗里这块都还没吃完呢！”
    见丈夫有些过分，何爱萍急忙阻止道：“你也不怕把儿子给腻到了！”
    “年轻壮小伙儿，吃两块肉算什么！”
    江澂嘴上不以为意地回道，不过还是听从了妻子建议，转头又给不肖子夹了块酱板鸭。
    见老爸不停给自己夹菜，江屹很是不习惯：“爸，您自己也吃啊！”
    “誒，吃……吃！”
    生怕討好不肖子太过於明显，江澂这才停下了投餵的动作。
    只是心里悬著事儿，他哪有心情吃。
    江屹正享受美食呢，又见澂哥一直盯著自己看，脸上还鲜有地露出了一丝慈爱，旋即像明白了些什么。
    “爸，您今天是有別的什么事儿吧？”
    儿子这一问，反倒让江澂有些羞於启齿了，酝酿了好半天才开口。
    “那啥，商场那边又有人不平衡了……”
    他一五一十地讲述了出来，说完又满脸期待地朝不肖子看了过去。
    “得，我就知道！”
    果然是无事献殷勤，江屹都懒得吐槽了。
    区区几个职工都搞不定，老是想著打直球，再次证明了一点，澂哥其实不太適混官场。
    当初要不是为了小竹子家，他真懒得搭理这些事。
    可望著自家老子脸上的愁容，以及多出来的几根白头髮，又有些於心不忍。
    再加上这一大桌子好菜，真是吃人嘴软啊！
    江屹只能在脑海中飞快思索著应对政策，连菜都忘记吃了。
    非常规手段肯定不能用，澂哥肯定不会答应。
    想要让职工们都满意，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商场的生意好起来。
    要搁半个月之前，这事儿的確不太好办。
    现在么，应该不难。
    毕竟【小吃街】的客流摆在那儿，隨便往百货商场引上一点儿，也能提升不少营业额。
    於是江屹也没多想，隨口就提议道：
    “爸，我记得商场后门不是有个消防通道，可以直达【小吃街】么。
    咱完全可以利用起来，把堆在那儿的破烂和消防设施都清理了，再做好標识指引，前门、后门彻底打通。
    从小吃广场到百货商场內部，再到楼前的大马路，从此畅通无阻。
    哪怕是为了抄近道儿，也能吸引一部分客流过去，如此一来，商场的生意不就好起来了……”
    其实这都算不得是他的点子，前世人家省城来的大超市就是这么干的。
    “好是好，可光有客流，產品却跟不上，也不顶事儿啊！”猛一听，江澂神色一喜。
    可仔细一琢磨，又觉得解决不了问题。
    如果已经把超市开起来了，这么干自是非常好，可现在商场的產品不给力，全都是些积压的库存货，哪能卖得动。
    “呃……”
    江屹闻言都无语了。
    有时候真心觉得，商场倒闭都是自己作的。
    他再次开动脑筋，检索著前世的记忆，试图找到適合的办法。
    见儿子陷入了沉思，江澂大气都不敢喘，还给媳妇儿使了使眼色，示意不要闹出动静，生怕会打断思路。
    想了有几分钟，一个灵感突然迸发了出来，江屹的嘴角又不自觉翘了翘。
    稍稍整理了一下思路，他这才提议道：
    “爸，这不是眼瞅著快过年了么，咱不如弄个【年货节】吧！”
    这个词太过超前，再次把江大局长整迷糊了。
    “年货节……？”
    江澂不停在嘴里念叨著，大概能明白这个词字面意思，就是不懂怎么能和商场联繫起来。
    江屹笑了笑，隨即解释道：“没错，就是【年货节】。
    梅庄的花生，李圳镇的红薯粉条、后塘的草菇、白山的酒糟鱼、柳溪的大麻枣、三阳乡的冻米糖……
    咱们东岭县別的没有，特產美食那叫一个丰富。
    再加上什么乾果蜜饯、南北炒货、春联掛历啥的，隨便整合一点儿资源都能弄一个大集市出来。
    如果能把【年货节】和【小吃街】联动起来，客流当场拉爆！
    商场之前的那些库存產品，压在手里也是浪费，刚好趁机整理一下，到时候直接清仓甩卖，回笼资金。
    如此一来，以后就可以轻装上阵……”
    江屹耐心讲解著，一个营销计划的雏形已经跃然纸上了。
    听著不肖子的神奇操作，江澂大喜过望。
    到最后都恨不得立刻付诸行动，隔天就想把这个所谓的【年货节】整出来。
    然而涉及到具体操作，江大局长又犯难了。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儿子，要不你受累，再写个执行方案出来？”
    一看亲爹如此放低姿態，江屹也是没脾气了。
    “行行行，谁让老爸烧的[东坡肉]这么好吃呢，回头晚自习就给您写一个！”
    这一说，江大局长顿时笑得合不拢嘴了。
    “呵呵，不愧是我儿子，写文件费脑子，来来来……多吃点肉补补！”
    说罢，又给不肖子的碗里舀了一块[东坡肉]。
    眼前这父慈子孝的画面，把何爱萍都看乐了，忍不住吐槽道：
    “你们爷俩啊，真的是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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