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府。
    唐寅和朱义马不停蹄而来，还没等进府城，尚在城外官驛站內，就遇到钱寧登门来造访。
    唐寅並不太喜欢钱寧这个人，在西山勘煤矿时就与其闹得很不愉快。
    “钱指挥使，您是来传陛下口諭的吗？”唐寅只当钱寧是皇帝的信使。
    钱寧一脸急切之色道：“先生救我。”
    “……”唐寅一时间傻眼了。
    钱寧赶紧说明原委道：“先前陛下让仿造佛郎机炮，给拨了一万两银子，结果炮没铸造出来。”
    唐寅道：“补上不就是了？”
    钱寧无奈道：“现在人手也有，铁也凑到了，该有的傢伙事也都准备好，但……没人会造啊。”
    唐寅心说，这不巧了吗？
    我也不会造。
    钱寧恳求道：“还得先生您给想个办法才好，陛下说到就到，马上就要动身北上往蓟州镇，我已推諉说这炮放在后军中，如果到了蓟州陛下还没见到炮，被陛下责罚事小，耽误了此战进程那可就事大了。”
    唐寅心说，你还挺会扣帽子。
    明明是你自己办事不力，还非得说得好像是为国为君？
    还真是不要脸啊。
    唐寅道：“有关佛郎机炮的事，在下……只能说尽力，毕竟……没梦见过。”
    钱寧当即行大礼道：“唐先生，您既是为我，也是为军中將士，更是为您自己啊。陛下还在等著您的好消息，我把人手都带来，您也不必进城，就在城外一处工坊內，拜託了！”
    ……
    ……
    唐寅黑著脸去找朱义。
    当他把钱寧的恳求如实说明后，口中还骂骂咧咧道：“如你所言，此等人行径十分卑劣，他们並不是为造福於社稷万民，就是在祸国殃民，一群大明的蠹虫而已！”
    朱义在笑。
    曾经意气风发的青年，只是因为半生顛沛流离，晚年对朝廷的恨意那是藏不住的。
    朱义道：“正因为这种人身上有缺点，才好被我们利用不是吗？”
    唐寅问道：“那佛郎机炮，你能造出来？”
    “具体工艺，也得看工匠的水平如何，佛郎机炮其实是中世纪一种很常见的子母炮，只要给我足够的材料和工匠，短时间內也是可以铸造出来的。”朱义对此很確定。
    佛郎机炮作为滑膛霰弹炮的一种，因分主炮和“弹夹”，是子母炮的一种。
    而佛郎机炮因为霰弹的原因，对韃靼骑兵的杀伤力非常明显。
    虽然明朝中后期仿造了很多的佛郎机炮，但质量堪忧，再因为子母炮本身炮膛密闭性就不强，射程近，实战效果並不理想。
    在朱义看来，明朝中后期军队作战力下降，主要还是內部的腐败所导致，从武器更新慢到缺乏保养，再到因腐败而导致的士气低落，逐步蚕食了大明军队最后的威仪。
    也跟皇帝和统治阶级，逐渐跟下层军官士兵脱节有关。
    如果人人都跟朱厚照这样喜欢下基层，去跟士兵同吃同睡，形成有效的从上到下监督机制，那大明军队战斗力也不至於一落千丈。
    不过也正因为明朝中后期各种火炮的崛起，蒙古骑兵才逐渐被压制。
    在蒙古骑兵没落之后，隨之而来的是辽东女真部族的崛起。
    唐寅摆摆手道：“既然你能造，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你怎么也当甩手掌柜？”朱义马上把唐寅给叫回来，道，“后面钱寧对此必定非常关心，很可能隨时盯著，不想露馅就好好造炮。接下来你可能还要去面见皇帝，得拿出最好的状態。”
    唐寅无可奈何，只能回来耐著性子听朱义有关造炮的细节。
    他学的不是什么造炮，而是学如何去应付钱寧和皇帝。
    ……
    ……
    四天后。
    朱厚照出现在了永平府府城之外。
    此时造炮之事尚未结束，只造出两门来，后续还在加班加点日夜赶工。
    钱寧带著唐寅在府城之外临时所设的军营门口准备迎接圣驾。
    钱寧面带疑虑之色道：“如果陛下追问，能应付过去吗？”
    唐寅心说，你们这群盘剥民脂民膏的傢伙，好处都被你们拿走，现在问我能不能应付？
    “钱指挥使不是说炮都在后军中，现在四天就造出两门来，现在一切都成型，三个熔炉在加班加点，如果再有个四五天，就能把剩下几门炮也推出来，应该赶得及马兰谷设伏。”
    唐寅只是在隨口应付。
    钱寧道：“也只能先拿这两门炮来应付。希望陛下不深究吧。”
    很快，就见到鑾驾一行往这边过来。
    却是等鑾驾到了，钱寧赶紧带唐寅过去行礼，却是鑾驾上下来一人，是含笑带著几分奚落意味的太监张忠。
    “张公公？陛下呢？”钱寧皱眉打量张忠。
    张忠笑道：“陛下头天晚上，就先骑马走了，去了何处可不知。就带了几名亲隨，到现在还没消息呢。”
    “陛下不在？”钱寧著实吃了一惊，“是先去蓟州了吗？”
    张忠道：“那咱家上哪知晓去？”
    钱寧再问道：“此番为何不是张永张公公隨行？”
    张忠面色不悦道：“在钱都督心中，只有那位张公公能打仗，咱家就不行？”
    钱寧摆摆手，都懒得搭理张忠。
    等转身后，对唐寅抱怨道：“这一战情势不妙，陛下身边一群近佞，知道是御驾亲征设伏打朵顏卫，都想出来分一杯羹，完全没想过此战的凶险。越是这么一群草包，越容易出事。”
    唐寅在想，你在说你自己吗？
    钱寧隨即鬆口气道：“陛下不在也好，先休整一两日，若无消息，直接动身北上。”
    这边钱寧才刚鬆懈没多久。
    隨后营地之外股噪声一片。
    钱寧用望远镜看了看，嚇得赶紧跑出去，差点把鞋都跑掉。
    唐寅跟著一起出来，就见到钱寧帮忙牵著一个常服男子的马，在那献殷勤。
    这男子身边连个亲卫都没有，显得风尘僕僕，从马上跳下来一气呵成，大步就往营地里去，口中还在说著：“佛郎机炮在哪？先打两炮给朕看看！朕还没见过。”
    钱寧道：“陛下初来乍到，先歇著！让臣为您安排。”
    隨后君臣二人一起驻足打量著出来的唐寅。
    钱寧赶紧朝唐寅招招手。
    唐寅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走过去拱手道：“臣唐寅，拜见圣上。”
    “你就是唐寅？闻名不如见面啊，还以为你身上有多不凡的气质呢，原来也是这般……呵呵。也是文人作派。”
    朱厚照自来熟一般跟唐寅打招呼。
    显然这个当皇帝的，对文人並不太友好，话语中带著几分讽刺意味。
    唐寅急忙道：“臣半生修习儒学，本当如此。”
    朱厚照笑道：“无妨无妨，朕先去北边探查了一下敌情，知晓如今蓟州一线防备鬆懈，有些关口见到有人骑马而来，连派个来过问的都没有。朕先让扈从去蓟州打前站，帮朕先去调兵，朕过来瞅瞅。佛郎机炮呢？”
    钱寧道：“目前只到了两门。”
    “那就先看两门。”朱厚照道，“朕得观察一下，这炮是否如传言中有威力，如果此炮无法对马兰谷狭长地势形成压制，朕就得多调兵马，或是想別的办法。还等什么？带朕去演炮！”
    “陛下，这边请。”钱寧再用求助的眼神望唐寅一眼。
    好似在说，胜败在此一举，演炮的事就交给你了。
    如果真的货不对板，我要遭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