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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永乐二十一年
    初夏
    刚过端阳,永定河上龙舟划过的涟漪层层叠叠,闪耀著晃眼波光,城中升起的炊烟中还飘有粽子的余香。
    在这个本是顺阳在上,祭祀缅怀的时节,却见一队肃顏冷容,甲冑裹身的兵马,步伐整齐,旗帜鲜明,浩浩荡荡直奔永定门而来。
    带队之人乃是御林军统领夏侯杰,只见他面色肃穆,冷峻凛冽,骑一匹黄驃军马,手持长柄马刀,拖刀而行。
    行至城门时,举手一挥,手下军士罗列而立,撤队换防,从此闭门封城,起哨设卡,无论你是达官显贵还是贩夫走卒,皆不得自由出入。
    自此,京师之地,九门闭合,全城戒严。
    永定门德胜街上,矗立著一座大宅,门前一对雄狮,睥睨天下,横樑一块镀金匾额,银鉤铁画,笔劲苍雄,上书“凌將军府”。
    大字之下,落有一个鲜红阳文大印,乃金粉御笔,皇帝亲赐。
    此宅正是镇守漠北边关十八重镇,一人立马,可抵万军,有“大明第一驍將”之称的“明威將军”凌烈府邸。
    不过此时,这凌府大门紧闭,全府上下虽无哀嚎,却依稀能听得呜咽之声。
    而这凌將军府门前的大街上,早已布满官兵,这处大宅四周,更是被围了个里外三层。
    眾將官神色凝重,刀出鞘、弓上弦,一片肃杀之气早已笼罩凌府上下。
    附近百姓哪见过如此阵仗,均远远避了开去,遮了窗户,封了门帘,便是过路之人,也选择绕道而行,哪敢进入街中半步。
    稍时,街后一声號角响起,不远处缓缓行来一队人马,前队一十二人,皆持龙旗,中队虎賁禁军,鲜衣怒马。
    禁军之后乃一华罗伞盖,伞盖之下一方龙輦,龙輦之侧人人皆作过肩蟒袍,腰悬绣春刀,乃锦衣卫贴身侍卫。
    后队人马步伐统一,军容严整,却是宫中禁卫,人人眼露精光,杀气毕现。
    看样子,那一个个军士皆是歷经战场浴血,万中无一的好手,也或是从疆场衝锋陷阵歷练后,奉詔入宫为当今圣上尽护卫之职。
    如此庞大阵势,一见便知是御驾而来。
    这龙輦至將军府门前停下,待宦官將轿帘拢起,才从輦內缓缓走下一人,那睥睨天下,俯视万生的气势除了当今永乐大帝,还能是谁?
    朱棣刚一下輦,便有一將官踏步上前,稟道:“陛下,臣已將军令知晓御林军夏侯统领,让他持令封城,万不可走脱一人,好在那叛贼凌烈一家皆在府中,未生事端,还请陛下发落。”
    朱棣面无表情,语气冷冽,道:“可都查探清楚?凌烈曾替朕镇守漠北多年,忠勇无双,若非此事重大,朕都不敢疑他会生事。”
    说著一嘆:“今日兴师动眾,闹的全城皆知,朕可不想再担那屠戮忠良的罪名了。”
    那將官言词坚定,回稟道:“消息落实,证据確凿,此事绝无作假,微臣愿以性命担保。”
    朱棣又问:“可曾劝降?这一屋大小全在府中,他能忍得下心让这些家眷僕从都命绝今日?”
    那將官答道:“已试过,这凌烈顽固异常,全然不顾府中妇孺,誓死不降,如不硬闯,只怕......”
    他话未说完,便见朱棣眼现狠色,袍袖一挥道:“朕要活的。”说完再不言语,自顾自坐回龙輦去了。
    那將官见他动作,已明其意,连忙拱手退下,隨即看了看身后早已准备好,弓著身形的军士,用力挥手一晃,道:“撞门。”
    眾军士早有准备,听得令下,二十余人抬著一具长约三丈的撞城锤,便向凌府大门衝去。
    此刻凌烈府中,早已乱作一团,听得大门上传来的阵阵闷响,老弱妇孺皆掩面而泣。
    大厅之上,一黑一白两个中年男子相对而立,那黑衣男子叫道:“凌大哥,你当真不走么?”
    那被唤作“凌大哥”的男子正是明威將军凌烈。
    只见他身躯凛凛,相貌威武,五官轮廓异常分明,便如斧凿刀刻一般。
    他听得屋外撞门声响,黯然一笑道:“冷兄弟,我不像你,你乃江湖浮萍,当可隨波逐流,可我身居庙堂,扎根於此,如今家人俱在此处,你又叫我走到哪里去?”
    那黑衣男子道:“你我兄弟联手,闯出京师,天下皆可去得,莫说这区区『血衣楼』,便是朱棣老儿的性命,也是信手拈来,可你为何缩手缩脚,畏葸不前?”
    凌烈望了望身后因惊惧而发抖的家眷僕人,嘆道:“世人皆说我凌烈忠义两全,今日之事爆出来,不但连累了家人,还差点走漏了先帝的消息,这『忠义』二字,又岂能担得焉?”
    说著一指身后的妇孺,又道:“我若是走了,便是拋弃了她们,我走得了人,却將心留在此地,日后便是无主之躯一具,这样活著还有什么意义?不如就让我將此事了结,黄泉路上也走得坦荡些!”
    他听得屋外撞门之声越来越响,便从身后一丫鬟手中接过一幼小女童。
    对那黑衣男子道:“我凌烈无子,小女如烟乃是我最捨不得放下之人,她还年幼尚不晓事,又与秋儿有指腹为婚之约,不如冷兄弟帮我將她带出去吧,也不负为兄当日诺言!”
    说完又从靴子中摸出一把匕首,道:“此刀名曰『藏锋』乃先帝亲赐,当日先帝给如烟和秋儿赐名之时,你也是在场见证过的,这把刀,日后便当作是小女的嫁妆罢。”
    说完將匕首和女童一併交付黑衣男子。
    黑衣男子接过那匕首和女童,只见这小娃唇红齿白,两眼忽闪忽闪,不明就里的瞧著自己。
    一双肉嘟嘟的小手正局促不安地搓著衣角,楚楚神情煞是惹人爱怜。
    想起她还在胎腹中时,凌烈曾对他言说:“你嫂子临產在即,她若是生个小子,便让他拜你为师,学你那一身惊世绝学,她若是生个女儿家,便跟弟妹学些琴棋书画,女红绣织,他日长大成人后,若能与秋儿情投意合,说不定我俩兄弟还能成为亲家!”
    此话犹如昨日之语,还在耳畔迴响,没想到今日堂堂“明威將军”却因一件陈年旧案,落得家破人亡!
    想到此处,黑衣男子脸上淌过一滴清泪,哽咽道:“看那朱棣今日的作为,铁定是要你做个交代,只是……只是看著这一屋妇孺,你真的忍得下心,下得去手么?”
    凌烈双手反背,淒笑道:“朱棣一生之痛,便是没能再见先帝一面,如今知晓了当初是我故意私放走了他,定然对我恨之入骨,这才让血衣楼给我扣了一个卖国通敌的罪名。”
    他听著门外嘈杂之声,又道:“你看他今日这阵势,难不成还会为我凌家留活口么?反正都是死,倒不如给她们一个爽快,至少比落入血衣楼,歷尽千般酷刑,万般折磨而死,要痛快得多。”
    那黑衣男子咬牙道:“不如我冲將出去,將那朱棣老儿擒了,挟持他杀一条血路出去!纵然他千军万马,我有『寒霜』剑在手,谁能挡得住我!”
    说完紧握住手中剑柄,便要拔剑而出。
    凌烈见他豪气干云,也知他为自己捨身的心意。
    忙摇头苦笑道:“冷兄弟武功高绝,一手剑法更是神鬼难挡,若要擒他,自是易如反掌,这点为兄倒是丝毫不会怀疑,只是无论私怨如何,面上他终究是君,而我是臣,以下犯上,终非为臣之道。”
    他边说边摇头:“再说先帝对我凌烈一家恩深似海,那日我送走他时,却没有如你一般誓死跟隨,便已是不忠之人,今日若再犯上,世人当如何看我?其实当年送走先帝,就已料到会有今日之局面!我凌烈不怕死,我凌府一门老小自然也不怕死!”
    他说到此处,突地长嘆一声:“只是我凌烈一生,为大明鞠躬尽瘁,最后却被扣上一个通敌卖国的罪名,真是让人心寒。”
    隨即眼中一冷:“哼!这血衣楼行事手段固然可恨,但我又岂能让他如愿?朱棣篡位之后不是一直心悬先帝的下落么?今日,那我便以这凌府一门四十余口人的血昭告天下,他不但还活著,他还活的好好的!”
    “同时还有千千万万的人愿意为他而死!我要让他成为朱棣心中一根永远拔不出来的刺!”
    黑衣男子见凌烈面色绝厉,心存死志,知他心意一旦决定,断然不会动摇,多劝无益。
    只得无奈轻嘆道:“既然凌大哥心意已决,我也不须多说,大哥放心,我便是粉身碎骨也要將烟儿带出此地。”
    说完悄声蹲下,对那女童道:“烟儿乖,叔叔带你去找秋哥哥玩儿,好不好?”
    那女童望望凌烈,又望望面前的黑衣男子,眼中似信非信,喃喃道:“凌秋......哥哥......凌秋......哥哥?玩儿.....玩儿......”
    她不过牙牙学语之初,虽话还讲不太明白,但言语之中倒是对那凌秋哥哥颇有好感。
    黑衣男子道:“自然是真的,你秋哥哥在家等你呢,我是他爹,又怎会骗你?不过此去路途甚远,你要先睡上一觉,等你睡醒了,我们就找到秋哥哥啦。”
    那女童顿时笑顏逐开,连忙望向凌烈,似在徵求他同意。
    眼见凌烈点头应允,方知此事为真,顿时雀跃不已,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
    正在欢喜之时,却见面前这位大叔脸上有泪滴滑落,心头疑惑不解,只学著大人般轻轻用她的小小衣袖为他擦乾,无奈那泪滴却是越擦越多。
    黑衣男子连忙將她手掌按下,手指轻轻一点,便將那女童点昏睡过去。
    又脱下黑色外衣罩住她小小身体,反身背上,在胸口打个死结。
    凌烈一拍那男子肩膀,又道:“冷兄弟,你今日现身於我府上,行跡已露,就算没人拦得住你,但萧千绝那廝最是难缠,被他盯上,日后也只怕要奔波流离,再也不能过安定日子了。”
    “你出去之后,可先將烟儿送往武当山,无叶道长也很是喜欢烟儿,便陪她一段时日,等她大些再接下山罢。”
    说到此时眼中迷茫:“日后这些事也无须说於她听,让她如普通女子一般长大便好,今日之事乃是我种下的因果,便在今日了结了罢,切莫在她心里留下芥蒂。”
    “只是说来惭愧,没想到我这个当大哥的临死还要拖累於你,真是对不住!”
    那男子却不以为然,勉强挤出一丝苦笑道:“大哥且莫这般说,血衣楼又有何惧?他想留我,那我今日便故意让他將我脸看清楚,日后他若敢找我,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便赚一个,如果来一群,那我可就赚多了。”
    凌烈一听,顿时哈哈大笑道:“豪气干云,如此甚好,这才是我冷兄弟该有的样子嘛。”
    说完便对那男子抱拳俯身一揖:“兄弟,该上路了。”
    话声一落,隨即抽出刀来,身入后堂,片刻之后,整个府上,再也不闻任何声响。
    之前抱著烟儿的小丫鬟见凌烈从后堂闪身出来之时,已是满身血污,直嚇得瑟瑟发抖。
    黑衣男子也不忍再看她,正要转过头去,谁知凌烈刚举刀而起,那丫鬟已是全身萎靡,隨即瘫倒在地人事不省。
    原来她心中早已恐惧万分,此时见那刀上鲜血淋漓,正顺著刀尖滴滴下坠,绝望之下,就此嚇得晕死过去。
    这时只听“轰隆”一声,尘灰飞扬,大门已被撞锤撞成两半,散落在地,瞬间院中空地,已是挤满官兵。
    凌烈持刀当前,狂笑一声,道:“兄弟,让我最后再送你一程。”
    话音一落,踏步而起,径直衝入人群,刀锋起处,皆不可挡。
    那一眾官兵虽是朝廷精锐之师,但素闻“明威將军”威名,又怎敢和他相敌?
    但见他刀光霍霍,身形过处,兵眾不闪即退,刀前皆无一合之人。
    便在此时,官兵中走出一人,正是刚才朱棣身前將官。
    只听他叫道:“叛贼凌烈,还不束手就擒,当真不顾你全府上下之人性命么?”
    凌烈一见此人,非不答话,回身一刀避退官兵,抬手一掌直取那人。
    那將官见他如疯似魔,运足力道,接他一掌,只听“轰”的一声,將官被凌烈掌力震退一丈之外,脚下踉蹌退却几步方才稳定身形。
    凌烈拍他一掌,隨即嘿嘿大笑:“嘿嘿,萧老狗,枉你还敢自称『大內第一高手』?功力也不过尔尔。从今日起你便改名吧,別叫萧千绝了,叫萧开河吧,这样才符合你欺世盗名,信口开河的本性!哈哈哈……”
    想这萧千绝本有皇命在身,要留活口,故而未出全力,这才被凌烈震退数步。
    没想他得寸进尺,开口便是一通辱骂,顿时恼羞成怒,心头火起,大喝道:“弓弩手,看好四周,切莫让他逃了。”
    身后弓弩手早已搭箭在手,听他话落,顿时弓如满月,满院生出一阵弦紧之声。
    凌烈毫无惧意,回身对黑衣男子叫道:“兄弟,大哥只能送你到这里啦。”说完腾空而起,掠过眾人,直扑街中朱棣龙輦。
    萧千绝见他去势甚急,怎能让他惊了圣驾?
    急忙迎身相阻,突觉眼前白光一闪,听一阵破空之声呼啸而来,定睛一看,却见是一把朴刀,刀身厚重,正是凌烈手中之刀,此时已被他脱手掷出。
    那刀虽来的平平稳稳,毫无花俏,却隱挟雷霆之势,有泰山压体之感,刀未及身,刀气已丝丝入骨,让人遍体生寒。
    凌烈军中浴血二十余载,从一介马前卒做到威震边塞的“明威將军”,功力如何自不必说。
    此刀又乃是他全力一击,若要挡下,便是放眼天下,只怕也无几人能有把握做到!
    萧千绝自是识得厉害,眼见刀已袭至面门,接不能接,挡不能挡,唯有避其锋芒,闪身躲过。
    只见他脚步一错,身子微斜,横飘三丈,虽躲过正面一击,却依旧被刀风带的一转,袖口一道刀痕赫然在目,甚是狼狈!
    只是被这刀锋如此一阻,还怎能分身他顾,再拦下凌烈?
    凌烈一招奏效,逼的萧千绝自顾不暇,实乃声东击西。他刀锋脱手之际,人已如离弦之箭,掠过墙头,直扑向朱棣龙輦!
    萧千绝见他身形急扑,所向之地正是圣驾所在,只道他垂死挣扎,想挟持圣上,顿时嚇得魂不附体,一旦惊扰圣驾,还怎生得了?
    虽说有锦衣卫在侧,但凌烈武功之高,岂是一般侍卫能抵御得住?
    若圣上有一丝闪失,自己便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想到此处,那还管什么皇命,留什么活口?连忙高声叫道:“放箭,放箭。”
    哪知凌烈身在空中,突然回身折转,回头向黑衣男子微微一笑,不避不闪,双手微扬,身前空门大开,任由利箭及身。
    只听“噗噗......噗”之声不绝於耳,瞬间万箭穿心而过。
    待他落地之时,眾官兵连忙上前团团围住,只见他满身箭簇,血流不尽,已然气绝当场!
    眾官兵怎知凌烈是故意求死!眼见瞬息之间,这位名响漠北的一代名將就此撒手人寰!均不敢相信眼前所见,顿时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便连萧千绝也被这突生的变故,惊愣当场!
    那黑衣男子早知凌烈心存死志,任万箭穿心实乃故意为之,也不出手相阻。
    反手一拍背上女童,轻声道:“你爹以死尽忠,已然送完我们最后一程,那我们也该走啦。”
    说完之后凌空踏步,便如飞鸟翔云般跃上屋顶,往西窜出。
    萧千绝出神之际,只觉眼角余光处黑影一闪,顿时回过神来。
    这凌烈故意寻死,乃是吸引眾人注意,想要给那人脱身创造机会,现在见他要走,连忙叫道:“不可放走一人,给我射下来!”
    顿时弓弩之声再起,万箭齐发而至。
    那男子眼见漫天箭影及身而来,毫无惧意,俯身向下,双手齐出,或拿或捏,或避或闪,一排箭矢过后,却见他毫髮未伤。
    萧千绝见伤不了他,回手一招道:“来人,截下来!”
    话音未落,身后“嗖嗖嗖......”窜出几人,作厂卫打扮,刀剑出鞘,便往屋顶掠去,看那步伐身形,皆是宫中高手。
    几人窜至半空,突闻那人一声冷哼:“我本不想再生事,既然你想要留我,那我便留下来让你瞧个清楚!”
    说完只听“呛啷”一声,那男子背后『寒霜』剑终於出鞘。
    只见空中一道寒光突起,如银光落刃,似飞霜横洒,將天地撕开一个闪亮口子!
    眾人只觉一道寒气扑面而至,连呼吸都变得一窒,剑气过处,热血漫天而下。
    待寒光骤停,只见那几名厂卫突然中道坠落,倒栽而下,已是身首异处!
    不过一剑之威,几名一等一的高手就在一招之下送了性命,这等剑法,別说亲眼所见,简直闻所未闻。
    萧千绝也从未听说江湖上有这等厉害人物,见他刚才那能破碎虚空的一剑,自忖也无把握能接得下,何况对方还只是出了一招!
    他今日若要硬闯,就凭这些朝廷禁卫,谁能挡得住他?
    想到这里,心中不免生惧,忙高声问道:“阁下究竟是何人?和这凌府是何关係?”
    黑衣男子剑眉一扬,这才將手中长剑反手入鞘,冷声道:“你便是『萧氏三雄』之一的萧千绝?”
    萧千绝號称“大內第一高手”,尤善使掌法,年幼时萧家三兄弟各拜名师,二弟萧一凡对剑法有独到天赋,三弟萧铁手一身横练硬功,一对鹰爪独步江湖。
    只可惜两位兄弟无心仕途,三兄弟各奔前程,是以“萧氏三雄”这名號,近年来也少有人提及!
    只是没想眼前这人居然还知道自己早年间的名头,心中虽诧异,但仍答道:“不错,正是在下!不知阁下是……?”
    那男子不待他说完,便冷哼一声道:“你不认得我,但你主子认得我,今日你既然不想让我走,那我便去会一会他!”
    萧千绝眉头一皱,要知他的主子可是当今圣上,反观此人年岁四旬上下,不知他和当今圣上有何过往,难不成是旧识,方能有如此口气?
    只是就算你武功高绝,但口中也太过放肆,天子圣驾,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的?
    眼见那男子从房顶跃起,凌空踏步,便往街中而去,还真是圣驾所在,不由怒道:“放肆,组箭阵,拦下来!”
    身后禁卫都是训练有素之士,听得將令,立马张弓搭箭,交相而立,面对四方,在街旁形成一道箭网。
    这不比刚才的正面相对,那男子现在身在半空,无处借力,如要强行掠过,必然四面受敌,到时只怕会和凌烈一样,落个万箭穿心的下场。
    这阵法正是宫中对付那些轻功卓绝的刺客而设,今日用在此处,最合適不过。
    果然,黑衣男子身在空中,眼见箭网已成,也不硬闯。
    只见他半空中双掌齐出,捲起一道罡风倾泻而下,劲风过处,那些弓弩手顿时被掌风击得东倒西歪,人仰马翻,阵不成阵!
    萧千绝见他身手不知比凌烈高出几倍,心中已生惧意,但眾目睽睽之下,又有朱棣龙輦在旁,怎能畏缩不前?
    只得硬起头皮叫道:“阁下好掌法,我来会会你。”
    说完冲天而起,凝劲於掌,奋起掌力,一掌便往那男子胸前罩去。
    那男子不缓不急,见他掌到身前,一掌隨意拍出,二掌相交,只听“砰”一声响,萧千绝便觉一股大力迎面击来,似撞在浑厚铁板之上。
    掌力瞬间倒灌而回,身子顿如风中残叶,倒飞出去七八丈远,正好落在朱棣龙輦之下,一口鲜血狂涌而出!
    眾人怎知胜负分得如此之快?
    宫中第一高手居然被人轻描淡写得一掌打成重伤,掌力如此强悍,功力这般深厚,简直骇人听闻!
    黑衣男子击退萧千绝,又踏步上前,身如轻烟,飘然落在龙輦之旁。
    眾官兵只道他要行刺,齐喝“护驾”便一拥而上,禁军在前,近卫在中,锦衣卫在后,层层叠叠將身体挡在朱棣身前。
    同时抽刀在手,形成一堵刀墙,里外三层,將朱棣护在中央。
    其余兵眾自然不敢怠慢,迅速合围而来,一时刀枪剑戟纷纷向那男子身上招呼,似要將他剁为肉泥。
    黑衣男子对此却似视若无睹,狂喝一声“休要挡我!”
    反手一探,隨即一道寒光乍现,“寒霜”剑再次出鞘!
    眾人只觉眼前一闪,一朵剑花绽放开来,如白驹过隙,如萤光流转,如紧裹身前的匹练。
    隨著男子侧身一转,剑气扫过,眾人顿感手中一轻,耳中“叮叮鐺鐺”络绎不绝,手中兵刃皆断为两截,落满一地!
    眼见男子利剑无敌,一步一步靠近刀墙,眾人都是朝廷死士,自然不能让他就此冲將过去,虽然失了兵刃,赤手空拳也要阻他一阻!
    待军士们正要和身扑上,这时只听一声“退下”!
    声音不大,却威严十足,清晰入耳!眼见刀墙中缓缓让出一条路来,走出一个方头阔脸,威武高大的老人。
    看那种俯视眾生的王者霸气,正是当今天下人人跪拜的皇帝陛下--朱棣!
    他走出刀墙站定,看了看男子手中长剑,嘆息一声:“寒霜剑?没想到纵横天下的冷將军,不但传了你一身好功夫,连这把剑也传了你,冷泫小子,我们有二十年没见了罢?”
    他口呼面前这中年人为“小子”,神色和睦自然,好似从小唤到大的一般!
    那被称做冷泫的男子见他走了出来,这才利剑归鞘,冷声道:“这把剑,你倒是记得清楚!”
    “哼!”朱棣轻哼一声道:“那是自然,这把『寒霜』,父皇原本是赐予与朕的,没想到最后却赐给了你那愚忠的爹,真是可惜至极!”说完连连摇头。
    冷泫听他话语中谈及父亲,神態极其轻蔑,顿生不满,不由怒目冷对:“休要说他不是!”
    朱棣非但不怒,还轻笑道:“愚忠之人而已,何必这般维护他?对了,他现在还好吧?这个天下,也只有他敢和朕叫囂了,他若死了,朕又多添一丝寂寞!”
    冷泫一听,面上不由浮现一抹嘲笑,回道:“他老人家可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再活百岁也未可知,你也別惦记他了,只怕你死了,他都还活的好好的!”
    他这一番话说的毫无顾忌,显然没將这位天子陛下放在眼中。
    要知朱棣乃九五之尊,若是常人敢这般说,只怕似方孝孺般十族也被灭了。
    那背后侍卫见他无礼之极,纷纷暴起大喝:“大胆”“放肆”,言毕就要出手擒人。
    却见朱棣回手一摆,那些侍卫这才退下。
    听他又道:“好,好,好,你不愧是他带出的人,既敢这般和朕说话,真是好胆色!朕念在曾和你爹一起驰骋沙场开疆扩土的份上,不和你计较!”
    冷泫见他一国之君,却对自己如此忍让,或许真是看在旧日情分上,心头之火暂压下三分。
    但想起凌府上下所有人流的血,又呛声道:“三年前我拜別父亲游歷江湖之时,曾见过你想找的那人。”
    “他曾对我说『孤早已没了再爭天下的雄心,你日后游歷江湖,若有缘再会於他,可让他放心,他做他的九五之尊,孤当孤的閒云野鹤,何必非要再见,弄一个君不君、臣不臣的笑话!』”
    “他如此心胸,如此决然,这是何等的洒脱?没想到你今日为了知他行踪,竟然活活逼死一个为大明鞠躬尽瘁的忠良之士,就算你坐了二十年的天下,你的心胸终究还是不如他!”
    朱棣眼望面前这个神色冷冽的男子,嘿嘿乾笑一声。
    突又厉声道:“他和朕爭天下?也要看爭不爭的过!成王败寇,自古如是!”
    说著看了一眼凌府,又道“凌烈確是忠良之人,不过他忠的是大明,忠的是这个天下,却不是忠的朕。”
    “你说朕心胸不如他,但朕对他昔日的旧臣,只要是愿意臣服於朕的,那个没加官进爵?那个没厚禄相待?”
    “朕对他颁布的政令极力维护,对他制定的国策履行如旧,毕竟他的子民又何尝不是朕的子民?”
    “朕不过是想最后见他一面罢了,想问问他当初为何要诬詬於朕?”
    说著又嘆道:“可他这二十年来东躲西藏,一直不愿见朕,还有你那老爹,一直护著他!”
    “你来告诉朕,朕如果不找他,他自己会现身一见吗?咳......咳......嗯......咳咳......”
    朱棣越说越急,语气盛气凌人,只是年事已高,近日感染风寒,已不再復往日豪雄,一个不慎竟被呛得乾咳起来!
    冷泫见他拘著身子,咳的弯下腰来,模样甚是难受。
    若非身后簇拥著他的万千官兵,他看起来也不过是一个稍微魁梧一点的老人而已。
    念及於此,心中瞬间一软。
    他本不是铁石心肠之人,只是今日亲见凌府沥血,方知宫廷爭斗的残酷。
    他不想这种无谓的流血再持续下去,这才闯来见他!
    待朱棣稍缓,冷泫才道:“我不知你这些年来一直苦苦寻他,究竟所为如何?但我知道,这些年因为你的固执,害死了不少忠良之士,你设立的东厂到处捕风捉影,追捕他的行踪,害的朝中人人自危,你知道江湖上都將他们唤作什么?”
    朱棣不屑的摇头,道:“江湖上的称呼与朕有何干?不过经你一说,朕还真想听听。”
    “江湖上都唤东厂为『血衣楼』,但凡被追缉之人一入东厂狱牢,受尽严刑拷打,最后以血衣裹尸,是以得名!”
    冷泫说完,忽哀声一嘆,又道:“凌大哥寧可先杀家眷再以死相隨,都不愿被东厂折磨,可见这『血衣楼』的凶名。”
    朱棣听他说完,心中一惊,问道:“你说凌府上下全部死了?他当真做的如此决绝?”
    冷泫道:“你大可派人进去查验。这都是被你逼死的,这些年,你已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这宗往事都已过二十年,难道你就不能就此放手么?”
    朱棣恨声道:“哼!朕不放手?你叫朕如何放手,建文之事,乃朕心头之刺,朕一日不见他,便一日不放手!”
    “只是朕想不到,时至今日,尚有人对他忠烈至此。”
    说完微微一嘆,哎了一声:“好你个凌烈啊,你真是人如其名,刚烈如斯!来人,擬旨!”
    他一声唤,身后一文官急步而至,口中应道:“臣在!”乃是隨行记事主簿官。
    朱棣道:“凌烈固守漠北,以御外寇,乃大明铁壁铜墙,通敌之罪,实乃冤昭,今其以死明志,足见忠烈之心,敛其厚葬,入忠烈陵,封忠烈將军!”
    冷泫听他擬完圣旨,心中感嘆:一家四十余口,最后便换来一个忠烈將军的虚衔,这到底值不值得?
    朱棣见他身后包袱似一幼童,不由问道:“你身后之人,可是他的子嗣?”
    冷泫也不愿瞒他,回道:“凌大哥无子,只余下幼女一人,尚不晓事!受他嘱託抚养长大!”
    朱棣道:“全府皆役,独留一人苟活,长大之后岂非痛苦万分,不如一起留下吧!”他话中之意便是要斩草除根,以免后患!
    冷泫怎不知他心头所想,冷声道:“忠人之事,当言行必果,即使捨命为之,也在所不惜。”他口气坚决,意为这小女孩儿,今日是护定了。
    朱棣两眼定定的望著他,嘴角哼了一声,道:“朕若是不允呢?”
    话音未落,只见冷泫微动,虚影一闪,眾人还未做出反应,他人已和朱棣面门相对,一步之下竟跨出这般距离,身法之妙,世上只怕已无第二人!
    只见他与朱棣四目相对,沉声道:“你若不允,那今日这寒霜剑上所染之血,便分不清是你的还是我的了!”
    朱棣见他神情决然,有破釜沉舟之势,恨声道:“你敢威胁朕?”
    谁知冷泫不紧不慢道:“今日禁军营也闯了,圣驾也惊了,还出言不逊诅咒了当今万岁爷,隨便哪一条列出来都是死罪,何不再说几句狠话,也免失了气势!”
    朱棣自然知道他说的並非狠话,此人性格高傲,像极他爹冷谦。
    想当年冷谦敢在自己十万大军的围堵下,强行掠走建文帝,那他今日自然也敢在这队禁军围堵下带走这女孩儿!
    再说,以他功力,莫说带走一小孩儿,便是將自己挟持也並非难事。
    但他一国之君,又是浴血疆场的马上天子,岂能在眾多將士前受人胁迫,失了天子之威?
    当即道:“光有气势只怕不行,朕还要瞧瞧你有没有杀出重围的本事?”
    说完手臂轻抬,眾侍卫心知这位皇帝说一不二、杀伐果决,看他手势,便知接下来当有一场血战。
    顿时弓响弦紧,將二人团团围住,已有剑拔弩张之势。
    冷泫自不惧他,但若是真要廝杀一场,只怕不能护背上小女娃周全。
    此女是凌大哥最后的骨血,若有闪失,又怎对得起他临终所託?
    朱棣不让他走,想必是当著將士之面下不来台,一念生出,当即道:“不如你我作个交易,你让我带走这女娃儿,我告诉你他的去处,如何?”
    朱棣一听,眉头一抬,道:“当真?”
    但见冷泫点了点头,往周遭环视一眼,他也心知此事不能让人听到,便对周围侍卫道:“各自退后三丈。”
    眾侍卫虽担心皇上安危,但听他令下,只得无奈后退三丈,留出中间空地,让二人说话。
    冷泫见侍卫退走,这才靠近朱棣身前。
    低声道:“我要走,你拦不住我,想知他去处,你便派人去寻,我这般说,无非是见你这二十年来善待天下百姓,这才给你留个顏面。”
    他一席话说完之后,这才倒退一步。
    朱棣看他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心知被他誆了,顿时气得牙根紧咬。
    但也知他所言不虚,他若要走,仅凭这些侍卫只怕真是拦不住他,他这样做,也確是给自己留下面子。
    只得道:“那你日后便对她称,她爹戎马一生,乃是死於疆场!切莫让她知晓真相,从此背上沉痛负担!”
    冷泫见他嘴软,有骑虎难下之態,想著他毕竟是一国之君,又在眾目睽睽之下,也不忍闹得太僵。
    便乾脆说道:“没想到你还存有一丝良善之心,我非是为凌大哥不平,他身在朝堂,君命难为,但你要他顛覆旧主,他唯有以死明志。”
    “我今日闯来见你,只想劝你別让这种事继续发生,那人既然不愿见你,你又何必执拗,放下吧!”
    朱棣一声冷笑:“你如此大动干戈地闯营来见朕,便是想对朕说一句『放下』?”
    冷泫道:“他不愿见你,你也找不著他,不放下便只会平添无辜之人的鲜血,又何必一意孤行!”
    朱棣鼻子一哼:“若朕偏要孤行呢?你是不是也要学你爹那般,用剑指著朕?”
    “实话告诉你,此事不容多说,便是你的『寒霜剑』架在朕的脖子上又如何,你以为朕会怕?”
    冷泫没想到他对此事之心如此坚决,只得道:“那便隨你,只要我爹一日在他身边,你便休想找到他!”
    他说完嘆息一声,见朱棣沉默无话,摇了摇头便回身要走!
    那一眾侍卫不见朱棣应允,怎能让他轻易离去?顿时团团围住。
    冷泫手搭剑柄,口中一哼:“难道还要让我再闯出去么?纵使你千军万马,又岂能挡我一人一剑。”
    他虽说得轻描淡写,但眾人刚才都见过他的雷霆手段,是以无人敢对此质疑!
    朱棣见他要走,也给了留了面子,怎好拦他?抬手轻轻一挥,眾侍卫见他准许,这才闪向两旁,留出一条路来。
    冷泫看也不看,大步行去,转眼无踪!纵使满街官兵,弓满弩急,又有谁敢上前阻他一步?
    待冷泫走远,朱棣眉头一抬,道:“他已去得远了,起来吧。”
    萧千绝此刻还躺在地上,听得朱棣发话,这才从地上爬起,来不及擦乾口中鲜血,倒头便拜道:“微臣护驾无能,罪该万死。”
    朱棣见他沥血未乾,面色苍白,说道:“你本不是他对手,这怪不得你,刚见你手指微弹,是何缘由?”
    萧千绝叩头答道:“臣自知不敌,故不敢妄动,他刚才近身之时,臣已在他身上种下『千里香』,就算追到天涯海角,臣也要把他找出来!”
    朱棣点了点头:“你反应倒是不慢!起来吧,此人功力高深莫测,只怕不弱於当年冷谦,哼,真是青出於蓝啊!你不要紧吧?”
    萧千绝忙答道:“谢陛下关心,臣伤了肺腑,调养几日便可无事,只是开始时,臣没想到会是他。”
    要知当年冷谦救驾建文帝时,他也亲眼目睹,万军丛中来去自如,那身神功,足以傲视天下,自己只怕练一辈子也犹有不及。
    所以方才顾及朱棣安危,在受伤之后,佯装不起,只待他图!
    朱棣道:“朕也没想他会重现世间,他俩父子一生追隨建文,身上必有线索!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萧千绝道:“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微臣自知不敌,但微臣江湖上还有几个朋友,可让他们相助,他武功极高,强取不行便来智取,总能找出破绽!”
    朱棣点了点头,转身走上龙輦,他面上镇定,內心波涛起伏,想起当年冷谦率人救驾建文,一人一剑闯入十万大军,却似如无人之境。
    这身武功,歷歷在心,现在想来依旧让人心悸。
    今日冷泫闯营,和那时的冷谦何其相似,有这两人护著朱允炆,这一生可还能寻得到他?
    虽已寻了二十年,却连他在何处都未可知,人生七十古来稀,而自己年过六旬,已没有多少时间再寻了。
    可他倒洒脱,还想劝朕放下,二十年了,这还放得下吗?他越想越气,只觉此人不除,床榻之上便如悬了一枚利剑,何以安枕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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