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面来说，玄翦所知道的罗网相关的情报很有限，他未必就能回答得了陆玄的问题。
    另一方面来说，他既没兴趣，更没理由配合陆玄。
    玄翦並不因为陆玄的扎心话语而敌视他——这本就是他早该面对的现实，而不是借著復仇之名永远避而不谈。
    被陆玄点破，某种程度上倒让玄翦有些感激他。
    所以他这会儿愿意跟陆玄接茬聊天。
    但也仅限於愿意聊两句废话，顺便缓解一下他的疯病，以免再次发作。
    但有关罗网的情报他却是不愿意吐露的——倒不是为罗网保密，而是就想看陆玄跟罗网在未知笼罩下展开廝杀。
    这两边哪边死了他都开心。
    陆玄见他不是很愿意配合，重新抱起胳膊点了点头，隨即突然问道：
    “话说你已经確定你儿子死了吗？”
    玄翦脸色骤然一变，原本就消沉的神情越发低落，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才反口质问陆玄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別误会。”陆玄含笑抬起双手比了个投降的姿势，然后解释道，“我就是確认一下。”
    “你儿子到底是死了？还是只是失踪下落不明？”
    玄翦目光从陆玄身上偏移，看向他身后的门，更確切的说是门外的夜景——虽然也只有一小片星光稀疏的夜空。
    “他……”玄翦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勉强开口说话了。
    喑哑的声音颤抖著吐出一个字就停住了，又等了好一会儿才算把话完整说出来——其实也就三个字。
    “他……还在。”
    说完，玄翦眼眸中泛起了水光，如果不是他极力控制，或许此时已然落泪。
    本以为自己已经接受现实的玄翦真到面对之时才发现，他距离真正接受还差得很远。
    这个反应给陆玄整的有点懵：
    “不是……既然没死，你这个反应是何意味啊？”
    或许真是心中压力太大无处紓解，也可能是被疯病，脑子有点问题，玄翦这会儿还挺愿意说话，直言回道：
    “生离或死別，不能见面，又有何区別？”
    陆玄眉头皱起，“你的意思是人活著，但你找不回来了？”
    “但你这几年不是一直疯癲著吗，应该没空找人吧？”
    “难道说……”陆玄心中浮现一个猜想，“人在罗网手里，你这几年给罗网卖命就是因为儿子？”
    这话让低沉的玄翦稍有回覆，仰面看向陆玄，嗤笑一声回道：
    “也许用这个理由能让我感觉更舒服一些，但很可惜，我在失去自我后只是被罗网掌控的提线木偶。”
    “与任何原因都无关。”
    “呃……说具体点，是人不在罗网手里，还是说人在罗网手里，只是你一直疯著没机会抢回来？”
    玄翦却有些答非所问的冷冷地回道，“没有意义了！”
    “如果魏家庄之战我顺利报仇了，也许还有机会，但现在……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疯癲了整整三年，失去了大量的记忆——无论是疯癲前的还是疯癲时的记忆都有。
    这种情况下让他如何去找儿子？
    靠託梦吗？
    “那我帮你找如何？”
    陆玄不管他心里有多少怨愤，確定对方还是想找儿子后就提出了自己的提议。
    “你？”
    玄翦听了並无任何欣喜之意，反而用质疑的目光注视著陆玄。
    陆玄先前那个问题的答案，玄翦其实也不知道，或者说不確定。
    疯癲数年的他已经没有多少关於自己儿子的记忆。
    他只记得在……自己妻子死时，儿子应该还在魏庸手里。
    但以魏庸那个畜生的行事风格来说，在自己回来找魏家全族报仇时肯定会拿儿子的性命来胁迫自己罢手。
    但他却没这么做。
    十有八九是孩子已经不在他手上了。
    魏庸没有理由遗弃自己的外孙。
    也许在他看来这只是个孽种，死活根本无所谓，但以他的精明不难想到这孩子或许会在关键时刻有妙用。
    有用的人或物，魏庸都是不会放弃的。
    所以孩子大概率是被人夺走了。
    而玄翦能想到的，有能力且有动机从魏庸手里夺走孩子的，貌似就只有罗网了。
    不过因为他一直疯癲的缘故，罗网就算攥著这个把柄也没必要用来威胁他。
    所以玄翦没有实证。
    不过他更希望是这一猜测是错的，毕竟从罗网手里抢人的难度……就算他这个亲爹都不知道该怎么做。
    难度大的原因不在於罗网有多少高手——为了自己的儿子，玄翦哪怕面对千军万马也不会有任何迟疑。
    左右不过一死罢了。
    问题在於，罗网的规模太大了，天罗地网几乎笼罩了七国天下的每一寸角落。
    江湖上没人能说清罗网到底有多少人，甚至许多人认为罗网自己可能都搞不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如果真是罗网把玄翦儿子抢走，谁知道他们会把人送去哪儿？
    东海之滨、西北大漠、三边寒窑，抑或是百越丛林，都有可能。
    这种情况下干找人和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別。
    玄翦作为罗网的天字一等，拋开疯癲的时间他也足足干了近十年，再清楚其中的难度。
    因此越是怀疑罗网，他就越是绝望——这也是他之前悲不能自已的缘故。
    陆玄看出了对方的不信任，笑了笑说道：
    “看起来你信不过我？”
    “我没理由相信一个敌人。”玄翦冷眼回道。
    陆玄也大概猜到玄翦儿子的下落不明和罗网脱不了干係，因此也理解他的不信任，笑著回道：
    “罗网办事，也总是要留下痕跡的。”
    “一个还不记事，毫无自理能力的孩子，他们必须安排人手专门看护运送。”
    “有人走过，就会留下痕跡，也就有追查的余地。”
    “你身在罗网之中，还是个被单纯当刀用的疯子当然什么都查不到。”
    “但我跟你可不一样，我是有帮手的，而且帮手的身份地位能力样样都不差。”
    “不然的话，也不会这么快就查清楚你当年的那些烂糟事。”
    “罗网的事也一样能查，左右不过是时间长短的差別，三年、五年……抑或十年？”
    “但我想再长时间你应该也是等得起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