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元年六月初三,天未亮透,洛阳宫城东门已开了一道缝。守门兵丁靠著墙根打盹,忽听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骑飞驰而来,马上人披著湿漉漉的斗篷,腰间令牌在晨光里一闪。门卒认得是东海王府的斥候,赶紧推开柵栏放行。那人直奔尚书台偏殿,翻身下马时腿脚发僵,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郿西急报——司马顒迎司马颖入关,已在渭水西岸歃血为盟,共挟天子!”
消息传进內堂时,司马越正坐在灯下翻看一份旧籍。他手指停在“八王之乱”四个字上,指尖微微发颤。侍从轻步进来通报,话没说完,就见司马越將书合上,起身走向前殿。天色渐明,朝臣陆续入宫,脚步比往常快,脸上都带著压不住的惊疑。
大殿尚未升座,群臣聚在廊下低声议论。有人攥著笏板来回踱步,有人倚柱闭目,眉心拧成疙瘩。一名黄门小吏捧著新到的探报穿行其间,每递出一封,便惹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终於,钟鼓响起,司马越自后殿走出,玄衣纁裳,冠缨垂肩,面上无喜无怒,只眼神沉得像井底黑水。
他在主位落座,不等百官行礼完毕便开口:“昨夜三更,斥候回报,司马顒遣李迁率军五千迎司马颖残部渡渭,今晨已在郿县设坛盟誓。二人共奉天子居长安,號令关中诸郡。”他顿了顿,扫视眾人,“诸公可知这意味著什么?”
户部郎中刘渊上前一步,声音发紧:“意味著他们以天子之名,握雍梁之兵,若再得陇右响应,则天下之势尽归彼手。”
“正是。”司马越点头,“我原以为他们各自困守,可徐图分化。如今竟联手一处,借天子旗號行割据之实。再不动手,等他们稳住关中、调集兵马东出函谷,那时我们连说话的份儿都没有了。”
司徒府长史王晊皱眉道:“可我军新经鄴战,士卒疲敝,粮草未足。兗州虽有回信愿助,但青、豫二州尚无明確答覆。此时起兵,恐力有不逮。”
“等?”司马越冷笑一声,手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笔架跳了一下,“今日不起,明日则彼传檄討我!到时候天下皆称我为叛臣,你们一个个都要被写进他们的榜文里,说我们勾结流寇、图谋社稷!”他说完站起身,绕过屏风走到殿中央,盯著每一个低头不语的人,“你们告诉我,是现在举义旗还来得及,还是等到他们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才想起来反抗?”
殿內一时寂静。风吹动檐角铜铃,叮噹两声,像是催命的鼓点。
过了片刻,廷尉丞赵延缓缓抬头:“殿下说得是。与其坐等被围,不如先发制人。只是……如何立名?”
“名?”司马越嘴角扯了一下,“我们本就是奉辞伐罪。司马顒擅囚天子,司马颖废立无常,二人劫驾西行,形同反逆。此番我起兵,只为迎还圣驾,匡復晋室正统。谁敢说我不是忠臣?”
他转身召来主簿:“取纸笔来,我要亲撰檄文。”
文书铺开,墨汁研浓。司马越提笔蘸墨,手腕稳得没有一丝抖动。他一边写一边念出声:“夫天地定位,君臣之分不可紊也;国家有难,宗藩之责岂可辞?今成都王颖悖德弃义,废黜储副,逼迁乘舆;南阳王顒同恶相济,纳贼共政,阻绝王命……此二子者,上负祖宗之灵,下残黎庶之命,罪通於天,神人共愤!”
殿中诸臣听著,不少人脸色变了。这话说得重,但也实在。司马颖废太子、劫天子,司马顒接应逆党,这些事天下皆知。如今由司马越一笔道破,反倒显得师出有名。
写完正文,他又加了一句:“凡我同姓宗亲、內外忠良,宜各整戎旅,齐心戮力,共清奸慝,以安社稷。檄到之日,即为举义之时。”
主簿接过誊抄,立刻命人快马加鞭送往兗、豫、青三州,另派专人携节杖赴各郡宣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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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时,洛阳南郊设坛。坛高三层,用黄土夯筑,四角插著青赤白黑四面旗帜,象徵四方归心。坛顶铺红毡,中央摆香案,供著白马一头。那马通体雪白,眼珠乌亮,鼻孔喷著热气,在晨风中轻轻刨蹄。
司马越早起沐浴更衣,穿深衣大冠,腰佩长剑。他登上祭坛时,身后跟著五名部將,每人手中捧著竹简、印信、令旗等物。坛下已聚集数千將士,列阵整齐,甲冑鲜明。百姓也闻讯赶来,在外围远远站著,踮脚张望。
赞礼官高唱:“祭天告地,起兵討逆——斩牲歃血,以盟眾心!”
刀光闪过,白马哀鸣未绝便已倒地。热血顺著沟渠流入土中,染得黄泥发暗。司马越跪在案前,双手捧起酒爵,对著东方朗声宣誓:“皇天后土,鉴临在上!今司马顒、司马颖悖逆纲常,劫持乘舆,祸乱天下。我司马越身为宗室,不能坐视社稷倾覆。今日举义兵,奉詔討罪,非为私权,但求迎还圣驾,安靖朝廷!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他將酒洒於地,又蘸血涂额,起身环视三军。底下將士齐声应和,喊声震得远处树梢上的鸟群扑稜稜飞起。
仪式毕,传令兵骑快马奔向四门,將誊好的檄文张贴於城楼、市集、驛站。不到半日,全城皆知:东海王司马越已正式起兵,討伐司马顒、司马颖联盟,號召各地共举义旗。
午后,第一批回应传来。兗州刺史崔隨派人送信,言称“已下令徵调壮丁三千,即日启程赴洛”;豫州別驾李谦亲至城外,带来五百骑兵作为先遣护卫;青州方面虽未出兵,但太守回函表示“愿输粮两万斛,助军需之急”。
更有不少散居乡里的旧部闻风而动。一些曾隨司马越征战的老將连夜收拾兵器,带著子弟奔赴洛阳。城南校场每日都有新人报到,或持刀、或牵马、或背著乾粮袋,一个个灰头土脸却眼神坚定。
傍晚,司马越站在宫城望楼之上,俯瞰整个洛阳。夕阳落在屋脊上,金红色一片。城中炊烟裊裊,街巷间仍有车马往来。他知道,这种平静撑不了多久。一旦大军西进,战火必將重燃。
但他也知道,这一仗非打不可。
一名亲兵匆匆登楼,递上一份密报:“启稟殿下,斥候最新消息,司马顒已在潼关布防,增派哨骑沿河巡逻。另据线人所言,长安城內已有准备,似要长期固守。”
司马越看完,將纸条揉成一团,扔进炉火里。火焰猛地一跳,映在他脸上,照出一道深刻的纹路。
“他们想耗时间?”他低声说,“那就看看谁更能熬。”
他转头对身边幕僚道:“传令下去,三日后全军开拔。先驻屯孟津,待兗州兵至,再议渡河。”
幕僚领命而去。司马越仍立於高处,望著西方天际。那里云层厚重,压得低低的,像是要下雨。
楼下传来脚步声,是几位朝臣联袂而来。他们带来最后一批粮册,说是能支撑大军一个月的口粮已经备妥,另有布帛、兵器、车辆正在装运。其中一人小心翼翼问:“殿下,真要与他们在关中决战吗?”
司马越没有回头,只答了一句:“不是我要打,是他们逼我打。现在不出手,以后连出手的机会都没了。”
那人不再多言,默默退下。
夜深了,宫门关闭,禁军换岗。司马越回到书房,桌上堆满了各地回信、地图、军报。他坐了很久,终於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竹简上写下两个字:“出师。”
写完,他吹熄蜡烛,独自走出门去。庭院里静得很,只有巡更的梆子声断续传来。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住,一颗星也看不见。
他站在台阶上,双手背在身后,一动不动。
远处军营里还有人在走动,火把明明灭灭。马嘶声、铁甲碰撞声、低语声混在一起,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这支军队就要动身了。他们会穿过中原,跨过黄河,直指函谷。前方是未知的战场,是生死未卜的对决。
但他必须走这一步。
因为退路早已没了。
第41章 司马越起兵,传檄討顒颖联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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