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萨戈站在工匠聚集帐篷不远处，双手抱在胸前，看著远处那些举著铁锤叮叮噹噹敲著铁胚子的铁匠们。
    夕阳从废墟的缝隙间穿过，將整片营地染成一片昏黄。
    那些从科霍尔掳来的工匠们被安排在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几十个简易的露天帐篷搭成一排，帐篷下面摆著各处搜罗来的铁砧和炉子。
    炉火燃起来了，浓烟从废墟的残垣断壁间升起，与远处卡拉萨的炊烟混在一起，在暮色中拉出长长的灰白色尾巴。
    铁匠们蹲在铁砧前，有的在捶打剑胚，有的在熔炼铁料，有的在打磨刀锋。
    他们的动作机械而麻木。
    几个多斯拉克战士手持长矛，在营地边缘来回走动，眼睛盯著这些外来的工匠，防止有人逃跑或闹事。
    梅丽珊卓就站在维萨戈身边，红袍在暮色中如同一团即將熄灭的火焰，她同样注视著远处的工匠们，红色的眸子里映著炉火的光。
    “你打算怎样管理那些工匠？”维萨戈问道。
    “管理他们吗？”梅丽珊卓重复著维萨戈的话，语气里带著一丝思索的意味。
    “梅丽儿，你不光要把魔法的力量加入锻造之中。”维萨戈转过身看著她，目光认真而郑重，“你还要有管理他们的才能。”
    梅丽珊卓沉默了片刻。
    “你担心他们不会把技术交出来？”她问。
    “噢，那是当然的。”维萨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种看透世事的瞭然，“铁匠一般都会把自己的技艺看作传家宝，只会传给学徒，一代传一代，寧肯带进坟墓，也不肯教给外人，科霍尔的铁匠是厄斯索斯最强的，他们的技艺比黄金还值钱，他们不会轻易交出来的——我当然可以用武力恐嚇他们——但是，现在这是我交给你的任务。”
    “如果我能够分化他们——”梅丽珊卓若有所思地说，“给他们不同的待遇，让他们互相竞爭，也许——”
    “他们都是科霍尔人。”维萨戈打断了她，“同出一城，同拜一神，他们可能会团结一心，想要分化他们，並不容易。”
    梅丽珊卓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那些工匠，在那些佝僂的背影间来回扫视。
    “但是其中有大部分奴隶工匠。”她忽然说，声音里带著一丝锐利。
    维萨戈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或许吧。”他说，语气里带著一种鼓励的意味，“好好干吧，我看好你，如果你能够使得科霍尔钢得到量產，我还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复製瓦钢？”梅丽珊卓问，红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光芒。
    “噢，瓦钢那只是一个久远的目標。”维萨戈摆了摆手，他指了指梅丽珊卓手中的黑火，那柄黑色的瓦雷利亚钢剑在她手中沉静如墨，“我没那么乐观你可以复製瓦钢，那是需要魔法和龙焰的东西，自由堡垒都灭亡几百年了，没人能轻易做到。”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仿佛在看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
    “是其他更重要的任务——”
    然后他低下头，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嗯，让我好好想想——木炭最好弄——硫磺也不难——硝酸钾要怎么弄——比例是什么来著——早知道好好学化学了——”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翕动著，念叨著一些梅丽珊卓完全听不懂的词。
    硝酸钾——这是个什么发音的单词？锻造的材料？还是某种她不知道的配方？
    梅丽珊卓一脸疑惑地看著维萨戈，听著他说著那些她完全听不懂的话。
    但她也没有在意，只当是光之王又给了维萨戈一些徵兆，她已经习惯了维萨戈偶尔会说出一些她无法理解的东西，那是光之王的恩赐，是预言中的王子才配拥有的智慧。
    她低下头，看著手中的黑火。
    虽然瓦雷利亚钢比寻常钢铁轻得多，那柄剑此时在她手里却有些沉甸甸的，它的重量不在物理上，而在另一种东西上——秘密的重量，那些她无法参透的的重量。
    她缓缓拔出剑刃。
    “鏘——”
    那声音低沉而清越，在暮色中迴荡。
    剑身出鞘，暗如烟尘的瓦雷利亚钢在夕阳下泛著幽冷的光，那些如水波流动的纹理仿佛活了过来，在剑脊上缓缓游动。
    “既然现在的任务还是改良科霍尔钢，”梅丽珊卓说，將剑调转方向，剑柄朝前递向维萨戈，“那这柄瓦钢剑也就不用放在我的手里了。”
    她抬起头，红色的眸子里映著剑身的寒光：
    “你需要上战场，还是隨身携带吧。”
    维萨戈接过黑火，“咔噠”一声轻响，隨手把剑插回剑鞘。
    “那好，”他说，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等你什么时候对瓦雷利亚钢有头绪了，就来找我借剑。”
    梅丽珊卓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
    “嘿！那边那个老傢伙！干什么！回露天帐篷里面老老实实打铁！”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咆哮，那声音又尖又响，带著多斯拉克人特有的粗獷和蛮横。
    ——是乔戈。
    维萨戈和梅丽珊卓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矮小的身影正踉踉蹌蹌地朝这边走来。
    那是一个老铁匠，个子矮小，但是体格健壮，满头花白的头髮乱糟糟的，围裙上满是煤灰和铁锈。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一个方向，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说什么，整个人魂不守舍，仿佛被什么东西勾走了魂魄。
    他盯著的是维萨戈手里的黑火。
    那柄黑色的剑。
    老铁匠的脚步蹣跚而急切，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竟然亮得惊人——那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嚮往，一个匠人看到毕生追求之物时的本能反应。
    “说你呢！给我站住！”
    乔戈见对方没有老实回去，反而朝著卡奥的方向走去，不由得勃然大怒，他大踏步上前，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怒容。
    维萨戈有些奇怪地看著那个朝自己蹣跚而来的老者。
    只见老者的脸上充满了嚮往，那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纯粹的、近乎虔诚的渴望。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维萨戈手中的黑火上，仿佛那柄剑是这个世界唯一真实的东西，其余的一切——那些持矛的卫兵、那些燃烧的炉火、那片荒凉的废墟——都只是模糊的背景。
    ——怎么个意思？
    “老混蛋！听不懂多斯拉克语吗！”
    乔戈快步上前，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周围的几个战士也注意到了这一幕，纷纷朝这边跑了过来，手中的长矛在夕阳下闪著寒光。
    “老者，止步！”梅丽珊卓也感到奇怪，她用带著口音的瓦雷利亚语喊出阻止的话，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但老者依旧充耳不闻。
    他继续蹣跚而来，脚步虽然踉蹌，方向却丝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