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城来凤庄。
这次鹰国代表团来得极早。
约定十点开谈,他们七点多就从驻地出发,九点二十已经到了院门口。
这一次,天上无直升机盘旋,也无螺旋桨捲起沙尘。
三辆车停得规规矩矩。
车门打开后,乔特纳中將第一个下来。
下车之后,他先拿著扫把,亲自扫了一圈院子,然后进谈判厅查看桌椅。
桌子居中摆著。
两边椅子数量相同。
茶水也备好了。
乔特纳伸手摸了一下杯壁,看向负责会务的南丽人员。
“茶要热。”
那人愣了一下,赶紧点头。
劳伦斯站在门口,脸色难看得很。
他上一次来这里,还把迟到当成一种姿態。
仿佛让龙国代表团多候一会儿,就能让自己在谈判桌上多几分筹码。
现在再看这间屋子,心里有点发堵。
风水轮流转这种话,落到自己头上,才知道什么感觉。
乔特纳低头看腕錶。
九点三十。
他收回视线,走到一个座位旁,伸手把椅背摆正。
白宗赫看见这一幕,赶紧凑上去卑躬屈膝拉帮忙。
“中將大人,这些小事交给下边人就好,您亲自做,太给龙国人面子了。”
“面子?”
“你现在还在想面子?”
乔特纳摆了一个冷眼给白宗赫。
他也不想太给龙国人面子,这不是心里实在没底气。
三天前那封急电,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李奇微亲自发来的。
措辞已经完全变了。
上一次谈判前,李奇微的命令是“利用谈判施加压力,迫使龙国接受现实”。
这一次,电报里写的是:不惜一切代价促成停火。
不惜一切代价。
这几个字太重了。
还有李奇微一起送来的前线简报,更是让他坐臥难安。
第八师,確认覆灭。
霍斯金斯少將被俘。
第十三师伤亡惨重,防线多处开口。
仁川外围遭龙军装甲部队突破,港口压力急剧上升。
骷髏中队全灭,七架佩刀无一返航。
现在乔特纳只要一闭上眼,冷汗就贴脊背。
九点三十五分。
乔特纳又看了一次腕錶。
劳伦斯在旁边压低声音。
“他们会准时来吗?”
乔特纳未答。
他其实也在想这个问题。
照龙国人的性格,这次大概率要还回来。
上一次他们迟到四十分钟,还开直升机衝进来,扬了龙国代表团一身尘土。
那时他坐在椅子上,觉得那叫气势。
现在想起,只觉得脸上发热。
九点五十。
院门口依旧空著。
乔特纳站在门边,脸上掛著职业化的微笑。
这张笑脸,他练过很多年。
海军酒会,盟军会议,新闻发布会,各种场合都能用。
可今天用起来格外费劲。
十点整。
约定时间到了。
院外冷清清的。
无车队。
无脚步声。
也无龙国代表团的影子。
乔特纳嘴角那点弧度彻底掛住,像一块干硬的胶。
劳伦斯在后面小声骂了一句。
“缺乏教养。”
话刚出口,他就看见乔特纳猛地转过脸。
那张脸铁青得厉害。
有些话可以骂龙国人听,有些话这会儿骂出来,只会显得自己像个输急眼的人。
劳伦斯当场闭嘴。
他心里都清楚。
龙国人这次迟来,压根就衝著上次来的,赤裸裸的报復。
十点十分。
乔特纳仍站在院门口。
风一吹,他衣角又动了一下。
隨行参谋小心提醒。
“中將大人,您可以先进去坐一会儿。”
乔特纳看向院外那条路,声音很沉。
“我就在这里。”
话说得硬,其实他不敢进去。
万一龙国人来了,他未在门口迎接,又多一件事让对方拿来做文章。
换作以前,他当然不在乎。
可现在,仁川那边的炮声还在响。
打不贏的人,连摆脸色都得算成本。
十点三十分。
依旧无动静。
谈判厅里的人已经坐不住了。
白宗赫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坐下,心里憋屈的很。
更憋屈的是,他连憋屈都得挑时候。
劳伦斯脸色涨红,指节捏得发白。
“他们太过分了。”
乔特纳看著院外,半晌才开口。
“过分?”
上一次,他们让龙国代表团在院子里多候了四十分钟,还故意用直升机捲起雪粒和沙土。
那时龙国人脸色难看,他们只觉得痛快。
今天轮到自己,才知道这玩意儿原来叫羞辱。
十点五十。
远处又传来一阵炮声。
轰隆一声,震得窗纸轻颤。
乔特纳心里烦躁,却又发作不得。
十一点。
迟到整整一个小时。
院子里静得有点难堪。
谁都想骂。
谁都骂不出口。
白宗赫终於憋不住,凑到劳伦斯身边低声说:“龙国人这是故意羞辱我们。”
劳伦斯咬著牙。
“当然。”
“那我们就这样忍著?”
劳伦斯看向乔特纳的背影。
“你有办法让龙国停火?”
白宗赫一下哑住。
话糙,理却明摆著。
打成这样,还想在门口耍威风,谁给你的底气?
一直耗到十一点五十分。
院子外头总算传来了引擎声。
无直升机。
无低空盘旋。
无故意扬起的沙尘。
三辆军绿色的吉普车不紧不慢地驶入院子,停稳。
车门打开。
沈理先下车。
他穿著深色外套,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从容,像来赴一场普通午餐。
这份从容落在乔特纳眼里,比任何挑衅都刺人。
因为沈理看上去一点都不急。
迟到近两个小时,他脸上连半分歉意都找不到。
邓岳峰隨后下车。
军装笔挺,肩背挺直。
他一落地,目光扫过院门口站了许久的鹰国代表团,眉头都未抬一下。
那眼神挺淡。
像看路边一排木桩。
乔特纳深吸一口气,强行把脸上那层职业式微笑重新掛起来。
他快步迎上去,右手伸出。
“沈部长,邓將军,欢迎欢迎,我们已经久候多时了。”
话说得漂亮。
可说完之后,乔特纳自己都觉得彆扭。
久候多时。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像自己把脸递上去让人拍。
邓岳峰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不到一瞬。
然后,他身体微微一侧,直接从乔特纳的右边绕了过去,脚步不停,径直朝著谈判厅走去。
沈理同样没有停留。
他只是在经过乔特纳身边的时候,微微点了下头。
那个点头的角度和距离,拿尺子量都量不出半分多余的热情,精確地传达出一个意思:我看见你了,但仅此而已。
乔特纳的右手就那么悬在半空中。
指尖控制不住地颤了一下。
他身后,龙国代表团的其他人跟著鱼贯而入。
没有一个人看他。
所有人都目不斜视,步伐整齐,那股子气势压得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乔特纳脸上的笑容,像劣质墙皮一样,一层一层往下掉,最后定格成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比愤怒更复杂,因为里头掺满了不得不忍的屈辱。
劳伦斯的脸涨得通红,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粗鄙的乡巴佬,连最基本的握手礼都不懂!”
旁边的白宗赫也跟著附和:“岂有此理,这是对大鹰帝国赤裸裸的侮辱!”
话说得响。
可他们全然忘了,上一次来到这里,正是自己把龙国代表晾在院子里,又连个正眼都懒得给。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刀握在自己手里,叫规则。
刀换到別人手里,立刻喊委屈。
乔特纳慢慢放下手。
他未发火。
也发不起火。
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火气再大,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战场上打不贏,谈判桌上就没资格计较对方的態度。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挥手打断了手下的抱怨。
“进去吧。”
那语调,沉得像背著一口棺材。
第379章 这回轮到你们候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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