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二年,十月廿三。霜降。
长安城已进入一年中最绚烂也最短暂的时节。槐树、银杏、梧桐的叶子,在秋日最后的暖阳下燃成金黄与赭红,一阵风过,便簌簌落满御道。宫人们每日清晨都要清扫,却总也扫不净,索性留了几条偏径不扫,任落叶堆积,踏上去沙沙作响,別有意趣。
太极宫外的四方馆,这一个月来却比落叶更繁忙。
这座始建於前朝、专用於接待四方使节的馆驛,曾荒废数十年,院墙倾圮,屋舍漏雨。去岁鸿臚寺请旨修缮,陈星批了五千贯,將正院、东西跨院、后寢、庖厨、马厩全部翻新,又增建了一座可容纳百人的“宴宾堂”。如今,这馆驛终於迎来了它真正的“客满”。
高句丽的使团住进了东跨院。
占城的使团占了西跨院。
更远一些的,扶桑的僧人使节,被安排在后寢幽静的偏院——他们不习惯与人同住,且每日清晨要诵经,鸿臚寺特地將最僻静的院子拨给他们。
此外,还有渤海国的贡使、流求的商人代表、甚至有一位自称来自“蒲甘”的云游僧,携著一尊小玉佛,说想“瞻仰天朝佛法”。
四方馆丞每日穿梭於各院之间,嗓子都快哑了。
最先抵达的,是高句丽使团。
九月廿七,辽东都护府八百里加急抵京:高句丽荣留王遣其堂弟高建武为正使,率使团一百二十余人,携带贡马一百匹、貂皮五百张、人参百斤,已过辽水,不日入关。
高句丽是东北老牌强国,立国已逾四百年。前朝时,曾与中原数度兵戎相见,也曾数度称臣纳贡。前朝覆灭后,高句丽趁机向北扩张,尽收辽东故地,与星启新朝在辽水一线对峙数年。直到陈星亲征漠北、阵斩雪狼王,高句丽荣留王才收敛了北扩的野心,转而遣使通好。
此次遣使,规格极高。堂弟高建武,是荣留王最倚重的宗室,封“大对卢”,往年从不轻易出境。这次亲赴长安,显然是有大事相商。
十月初九,高建武一行抵达长安。
鸿臚寺按侯爵规格接待:开远门外彩棚迎接,御街两侧禁军列队,鼓乐齐鸣。高建武乘著高头大马,身著高句丽最隆重的紫罗袍,头戴金冠,身后是一百二十名衣甲鲜明的隨从,以及那百匹辽东骏马。骏马毛色油亮,鬃毛披拂,引得太原、陇右来的马贩子眼热不已。
高建武昂首挺胸,策马过街,目光却在暗暗打量这座传说中的帝都。
街道宽阔笔直,两侧坊墙齐整,店铺鳞次櫛比,人流如织却不喧譁。有穿著胡服的西域商人,有缠头巾的波斯番客,有高鼻深目的回鶻人,还有肤色黝黑、不知来自何处的南番。他们与中原百姓摩肩接踵,行色匆匆,各操各语,却都朝著同一个方向——市集、店铺、仓库。
“这就是长安……”他低声自语。
旁边的鸿臚寺丞听到了,微微一笑:“大对卢若想逛,明日卑职可安排人陪同。只是今晚,陛下在麟德殿设宴,为您接风。”
麟德殿的夜宴,高建武终生难忘。
殿內灯火如昼,丝竹绕樑。御座之上,那位传说中的“启明皇帝”身著玄色常服,坐姿隨意,目光却让他想起辽东深冬的寒星——明亮,冰冷,且能看透一切。
宴席上,陈星只与他寒暄了几句家常:辽东今年雨水可足?高句丽贡马百匹,可是王都最好的马场养出来的?你那位侄子——荣留王的长子——听说武艺出眾,將来可愿来长安游学?
高建武一一作答,心中却愈发谨慎。这位皇帝不问朝贡、不问疆界、不问任何敏感话题,只问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但越是这样,他越不敢掉以轻心。
直到宴席將散,陈星才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大对卢此行,除了朝贡,可还有別的事要谈?”
高建武心头一凛,知道正题来了。
他起身,郑重行礼:
“陛下明鑑。臣此来,一是代我王恭贺陛下登基、天下一统;二是……”他顿了顿,“我王有意,將世子送往长安,入太学读书。恳请陛下恩准。”
殿中一时寂静。
送世子入质,是藩属国向宗主国表示忠心的最高规格。高句丽建国四百年,从未向任何中原王朝送过质子。荣留王此举,等於公开承认星启为上国,自己愿居藩属之位。
陈星沉默片刻,微微一笑:
“世子来长安读书,朕欢迎。太学里有高句丽的学子,朕的皇子也多一个伴读。不过,读书是读书,不必称『质』。朕这里,没有扣留人质的规矩。”
高建武一愣,隨即深深俯首。
“陛下仁德,臣代我王谢恩。”
高建武退下后,陈星独坐御座,目光微沉。
贾文从侧殿走出,轻声道:“陛下,高句丽送质子,是示弱,也是试探。他们怕咱们秋后算帐——毕竟当年他们趁乱占了辽东那么多地。”
陈星点头:“朕知道。所以朕不接『质』这个字。让他们的人来,读书、交朋友、开眼界,就是別让他们觉得朕在扣人质。过几年,等太学里的高句丽学子回去,带回长安的消息,带回我朝的典籍、制度、人情世故,比什么质子都有用。”
贾文微微一怔,隨即深深一揖:“陛下圣明。”
高句丽使团尚未离京,占城的使团便到了。
占城在今越南中南部,是南海贸易的重要中转站。沈擎的舰队今夏访问占城时,占城王便有意遣使回访。不料消息传回王都,王弟因陀罗跋摩主动请缨——他早听闻长安繁华,想亲眼看看。
於是这支使团便有些“不伦不类”:名义上是朝贡,却带了满满三船货物——沉香、犀角、象牙、玳瑁、以及一种中原从未见过的东西:占城稻种。
“陛下,”因陀罗跋摩献上稻种时,眼中闪著精明的光,“此稻耐旱、早熟,六十日可收,不择地而生。若能在贵国南方推广,可一年两熟甚至三熟。臣愿將种植之法,倾囊相授。”
陈星望著那捧金黄的稻穀,心中微动。
作为穿越者,他当然知道占城稻对宋代农业的意义。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頷首:
“此物甚好。朕会让司农寺试种。若真有奇效,朕不吝重赏。”
他顿了顿,看向因陀罗跋摩:
“你想要什么?”
因陀罗跋摩一愣,没想到这位皇帝如此直接。他沉吟片刻,终於开口:
“陛下,占城虽小,控扼南海要衝。我王愿与天朝结为兄弟之邦,开放港口,供贵国商船停泊、补给。只求陛下……许占城商人至广州、明州贸易时,税赋略减,与波斯、大食商人同等待遇。”
殿中微微骚动。
占城的条件,说穿了就一句话:我们愿做大航海时代的“服务站”,但你们得给我们“最惠国待遇”。
陈星看著这个精明的王弟,忽然笑了。
“准。”他说,“从明年起,占城商船至广州,关税按波斯商例减半徵收。另外,朕会命市舶司在扶胥港为占城商人划一片专属泊位。”
因陀罗跋摩大喜过望,当即跪拜。
他身后,占城使团成员面面相覷,不敢相信事情如此顺利。
因陀罗跋摩不知道的是,陈星答应得如此爽快,自有他的考量。
占城控扼南海,是通往马六甲的必经之路。若能在那里获得一个稳定的补给点,帝国商船便可放心南下,不必担心中途无港可靠、无淡水可补。至於关税减半——那点税银,比起打通南海航道的战略价值,不值一提。
“这是一笔划算的生意。”当晚,陈星在文华殿对贾文说,“用一点税银,换一个永久的南海桥头堡。”
贾文捋须微笑:“陛下这笔生意,老臣算过帐了。占城那边,因陀罗跋摩回去,必能说服其兄开港。沈擎那边,明年就可常驻一两艘战船在占城,名为保护商船,实则……”
他点到为止,没有说下去。
陈星微微一笑,望向窗外。
夜色中,四方馆的灯火星星点点。高句丽使团、占城使团、还有那些尚未正式呈递国书的“民间代表”,各怀心事,各有所求。他们有的想求安全,有的想求利益,有的想求佛法,有的只是单纯想看看这座传说中的帝都。
但无论如何,他们来了。
最让鸿臚寺头疼的,是那支来自扶桑的使团。
扶桑使团的正式名称是“遣唐使”——虽然唐朝早已覆灭,扶桑人却仍沿用旧称。使团正使是个三十出头的僧人,法號圆仁,据说在扶桑国內已是高僧。他带著十几个僧人、几箱佛经、一些倭锦、硫磺、以及一把据说是“歷代天皇御用”的菊花纹太刀。
圆仁的诉求,与眾不同。
他不求封赏,不求贸易,只求——允许他在长安大慈恩寺驻锡三年,抄写未传入扶桑的佛典,学习中原最新的佛学流派。
鸿臚寺丞不敢做主,只得稟报。
陈星听完,沉默片刻,问:“他带了多少人?”
“僧眾十四人,隨从六人。”
“抄经需要三年?”
“据他说,扶桑佛典缺失甚多,尤其是法相宗、华严宗的註疏,几乎为零。他想……能抄多少抄多少。”
陈星忽然笑了。他对贾文说:“贾相,你信不信,这个圆仁回扶桑后,会在比叡山开宗立派,收一堆徒弟。那些徒弟的徒弟,几百年后,还会记得他来过长安。”
贾文捋须:“陛下所见极是。扶桑人学东西,確实认真。”
“准了。”陈星说,“让他去大慈恩寺,所需纸墨由鸿臚寺供应。另外,跟慈恩寺方丈打个招呼,好生招待,別让人家觉得咱们冷落了远客。”
十月末,四方馆的“客满”状態,达到了顶峰。
高句丽使团尚未启程,占城使团还在採购货物,扶桑僧眾刚搬进大慈恩寺,又有一支新队伍抵达——
渤海国贡使。
渤海国在东北,高句丽以北,是靺鞨人建立的国家,立国已二百年。他们与中原关係歷来不错,前朝时年年朝贡。前朝覆灭后,渤海被契丹人隔断,与中原音讯不通数年。如今契丹势弱,渤海王便急忙遣使南来,恢復旧好。
渤海使臣一进长安,便先去了鸿臚寺,递上国书。国书措辞极谦卑,称“臣渤海王大钦茂谨奉表启明皇帝陛下”,贡品清单长长一串:骏马、貂皮、海东青、东珠、以及一把据说是“渤海国镇国之宝”的靺鞨弯刀。
陈星接见时,渤海使臣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半晌不敢抬头。
陈星亲自扶起他,问:“渤海王可好?这些年,被契丹人欺负狠了吧?”
那使臣一愣,眼眶忽然红了。
他没想到,这位远在长安的皇帝,竟知道渤海的苦楚。
“契丹……契丹人年年勒索,”他哽咽道,“我王不堪其辱,只盼天朝重开旧好,为我渤海做主……”
陈星拍了拍他的肩:
“回去告诉你们王,从明年起,星启的商队会定期往渤海去。带去丝绸、茶叶、铁器,换你们的马、皮货、海东青。契丹人若敢拦,朕的水师虽不能上岸,但朕可以断了他们的盐铁之路。”
使臣伏地大哭。
十一月初,第一批藩国使臣陆续启程归国。
高建武带著世子——一个十四岁的靦腆少年——在开远门外与鸿臚寺官员作別。少年將留在长安,入太学读书。他汉语说得磕磕巴巴,但眼中满是好奇与期待。
因陀罗跋摩满载而归。他的船队装满了丝绸、瓷器、茶叶、以及一份盖著御璽的通商特许状。临行前,他对送行的市舶司官员说了一句话:“明年,会有十艘占城船来广州。”
渤海使臣走得最急。他怀里揣著陈星的亲笔信,要赶在冬天彻底封路前回到王都,告诉他们的王:长安,还记得渤海。
圆仁站在大慈恩寺最高的塔楼上,望著西沉的夕阳,低声念了一句佛號。
他身后,十几个扶桑僧人正伏案抄经。墨香与檀香混在一起,飘出窗外,散入渐浓的夜色。
十一月初九,小雪。
长安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碎碎,落在御道、宫檐、塔尖,薄薄一层,很快就化了。
陈星独自登上皇城角楼。从这里望去,整座长安城尽收眼底。坊市井然,炊烟裊裊,运货的牛车在街巷间缓缓穿行,市集上人声隱约可闻。
“陛下,”贾文不知何时跟了上来,轻声道,“入冬了,四方馆也清静了。”
陈星没有回头,只是问:“贾相,你数过没有,这几个月,有多少藩国使者来过?”
贾文略一沉吟:“高句丽、占城、渤海、扶桑、流求……还有蒲甘那位云游僧。另外,西域焉耆的萨班又来了,这次带了三倍於去年的货。”
陈星微微頷首。
他望著那些细雪中仍川流不息的街巷,望著更远处那通向四面八方的官道,忽然说了一句:
“贾相,咱们这条路,算是走通了。”
贾文深深躬身,没有接话。
他知道陛下说的“路”,不只是那贯通长安至洛阳的官道,不只是那通向南海的航道,不只是那刚刚重启的丝绸之路。
那是一条更广阔的路。
路的这一端,是长安。
路的那一端,是那些曾经只存在於古籍和传说中的名字:高句丽、渤海、占城、扶桑、天竺、大食、拂菻……
他们正一个一个,顺著这条路,向长安走来。
第279章 藩国诉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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