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元年,十一月初九。小雪。
长安城的第二场雪,比立冬那场更急、更密。自清晨起,鹅毛般的雪片便铺天盖地,不到两个时辰,整座皇城便已深陷琼瑶。太极殿的重檐歇山顶覆了半尺厚的雪,丹墀下的螭首吐水口结了冰棱,在阴沉的天光下闪著幽蓝的寒光。
然而,今日太极殿內的气氛,却比殿外风雪更冷——那是一股凝结的、压抑的、带著刀锋气息的寂静。
陈星端坐御座,面色沉静如常,但他搁在膝上的手指,许久没有移动过。
殿中,兵部侍郎正以极力克制却仍微微发颤的声音,诵读一封八百里加急军报:
“……漠北雪狼部自去岁为陛下亲征所破、狼王伏诛后,余眾溃散,诸部互攻不休。然今岁秋末,铁勒部异军突起,其酋长阿史那咄苾驍勇善战,兼通权谋,先后吞併回紇、仆骨、同罗诸部,收雪狼旧部,已一统漠北……”
殿中微微骚动。
“……阿史那咄苾自称『俟利发可汗』,建牙帐於独乐水,拥控弦之士八万。十月初,其前锋已南掠至白道川。殿中鸦雀无声。
良久,陈星开口,声音平静如无风的湖面:“八万控弦。朕记得,去岁征雪狼时,漠北诸部合计不过五万铁骑。”
“陛下,”陈卫出列,面色凝重,“铁勒部本居剑河之西,距中原最远,歷来与雪狼不睦。然阿史那咄苾此人,臣略有耳闻——他能战,更能忍。雪狼王在世时,他年年遣使纳贡,俯首称臣;雪狼王一败,他坐收渔利,蚕食旧主。此人之患,恐不亚於雪狼。”
“不亚於雪狼”,这是极高的评价,更是极重的警讯。殿中文武皆知,去岁陛下亲征雪狼,虽阵斩狼王、勒石燕然,但星启军亦付出不小代价。如今帝国初定,江南新附,均田、科举、税改诸事方兴未艾,此时若与漠北新主再启大战——
“陛下,”一位老臣颤巍巍出列,声音带著恳求,“铁勒远在漠北,其南下白道川,或仅是试探。我朝可遣使齎敕书、赐金帛,封其为可汗,令其北归,不必轻启战端……”
“封他?”典雄当场炸了,“他杀了多少边民,你让陛下降敕封他?使不得!要打就打,俺老典这就点兵,再去一趟漠北!”
“典將军!”老臣急道,“今岁漠北大雪,牲畜冻毙无算,铁勒南下实为抢粮。朝廷若开边市,许其以马匹牛羊易粮,则其自退,何须劳师糜餉……”
“边市?”典雄冷笑,“前朝开边市,开到最后开了什么?开了个安史之乱!那些胡人,今日换粮,明日换铁,后日换城池!”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好了。”
陈星的声音不高,却如利刃截断乱麻。殿中顿时肃静。
他站起身,目光越过满殿臣工,落在殿外纷扬的大雪中,落在更远处——那片他曾经勒石记功、此刻却正在酝酿新风暴的茫茫草原。
“传朕旨意,”他缓缓道,“铁勒部南下之事,朕已知悉。白道川守军,坚壁清野,固守待命。陈卫,兵部、户部会商,筹备粮秣器械,做好开春后御驾亲征的准备。”
“陛下!”那位老臣失声。
陈星抬手制止:“朕意已决。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贾文:“贾相,遣使之事,並行不悖。朕要你选派一位能言善辩、熟知边情之人,以朝廷正使身份,前往铁勒王庭。不是去求和,不是去册封,是去问——问他阿史那咄苾,想不想做漠北的主人,想不想让他的部族在雪灾之年活下去,想不想……与星启做一桩双方都划算的生意。”
殿中一片寂静。眾人品味著“问”字的分量。
贾文深深一揖:“老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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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三,长安城,承天门。
这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朔风如刀,颳得承天门城楼上的旌旗猎猎作响,几乎要撕裂。
但城楼之下,御道两侧,却是人山人海。长安百姓顶著刺骨寒风,踮脚伸颈,爭相观望一场前所未有的奇景——
来自漠北铁勒部的使团,到了。
不是秘密遣使,不是暮夜叩关,而是阿史那咄苾接到朝廷正使传话后,以漠北新主之尊,亲率百骑,日夜兼程,南下长安。
此刻,这位统一漠北的铁血可汗,正步行於承天门外的御道上。
他约莫四十岁,身量不高,却极其精悍,浓眉深目,左颊一道狰狞刀疤从眉梢划至颧骨。他身著草原贵族的貂裘,腰间金带嵌满宝石,但貂裘之下,是贴身的旧皮甲——甲片磨得鋥亮,显然隨他征战多年。
他没有骑马,没有乘舆,甚至没有让隨从搀扶。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他在距离承天门城楼二十步处,单膝跪倒。
积雪淹没了他的膝盖。
“铁勒部阿史那咄苾,奉启明皇帝陛下天威,特来朝贡!”
他的汉语很生硬,咬字笨拙,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迴荡在承天门寂静的广场上。
城楼之上,陈星並未现身。
贾文立於城楼正中,代为宣諭:“陛下口諭——漠北风雪苦寒,可汗远来,朕已知之。且入皇城,避风御寒,明日太极殿朝见。”
“咄苾,谢陛下隆恩!”
阿史那咄苾以额触地,貂裘上的积雪簌簌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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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太极殿。
这是启明元年最盛大、也最微妙的一场朝会。
殿中,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气氛庄重如常。但许多人的目光,都不时飘向殿中央那一片特別的区域——那是为漠北使团预留的位置。
阿史那咄苾今日换了装束。他没有穿貂裘,没有系金带,而是一身素白麻衣,不染华彩,不缀珠玉。腰间无佩刀,髮辫无金饰,唯有左颊那道刀疤,在殿中烛火下愈发狰狞醒目。
他向御座行跪拜大礼,三叩首。额头触及金砖,声音沉闷。
“罪臣咄苾,叩见启明皇帝陛下。”
“罪臣?”陈星端坐御座,语气平静,“可汗何罪之有?”
阿史那咄苾伏地不起,声音沉闷如钟:
“臣前月不知天威,纵部属南下白道川,掠边民牲畜粮草。此罪一。”
“臣统一漠北诸部后,未及时遣使长安请封,擅称可汗,僭越名分。此罪二。”
“臣今日亲至长安,非敢邀功请赏,唯愿献上铁勒部八万铁骑之誓忠,为陛下守北疆、御西寇,以赎前罪。”
殿中譁然。
八万铁骑的誓忠?这不是请封,这是请降——或者说,是请为藩属。
铁勒部刚刚统一漠北,正是兵锋最盛之时。阿史那咄苾何至於此?
陈星没有立刻回应。他沉默良久,久到殿中落针可闻。
“抬起头来。”
阿史那咄苾缓缓抬头,与御座上的帝王对视。
“朕问你,”陈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今日来,是你自己想来,还是你部族的老弱妇孺,逼你来的?”
阿史那咄苾身体一震。
他没有回答。但那双被漠北风雪磨礪得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在那一刻,罕见地避开了陈星的注视。
殿中气氛陡然凝滯。
陈星没有追问。他只是继续道:
“今年漠北雪灾,牲畜冻毙七成。你铁勒部虽併吞诸部,但仓廩空虚,人心未附。你麾下八万铁骑,有一半是去岁降將,未必真心服你。你若此时与朕开战,胜,不过是抢得一冬粮草;败,则铁勒本部必被回紇、仆骨余孽反噬,你阿史那咄苾,將死无葬身之地。”
他顿了顿,语气平铺直敘,如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所以你来了。你不敢赌朕会不会御驾亲征,你不敢赌你麾下那八万控弦有多少会阵前倒戈,你更不敢赌——你死后,你那三个还未成年的儿子,能不能守住你的牙帐。”
阿史那咄苾跪在原地,脊背僵直,一言不发。
良久,他再次以额触地,声音艰涩:
“陛下……什么都知道了。”
“朕不知道。”陈星缓缓道,“朕只知道,漠北的狼,也是要吃饭的。饿极了的狼会南下抢人,但吃饱了的狼,可以替主人看羊圈。”
他站起身,走到御座前,居高临下,俯视著这位草原的新主人:
“阿史那咄苾,朕不要你的『罪』,也不要你的『誓忠』——那太虚。朕跟你做一笔生意。”
“今冬,长安开边市,许你铁勒部以良马、牛、羊皮、东珠,平价换粮。边市地点,设在云中城北。你部族能换多少,看你自己有多少货。”
阿史那咄苾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同时,朝廷册封你为『奉义可汗』,赐金印、冠服。你治下漠北诸部,名义上仍归你统辖,但需年年遣使朝贡,岁岁接受朝廷册封。你铁勒部的汗位更迭,需经朝廷认可,方可生效。”
“作为交换,”陈星的声音愈发平静,“你须承诺,永不南掠。你麾下铁骑,也不得越过阴山一步。违此约,则朕必亲征,犁庭扫穴,不留后患。”
他俯视著跪伏在地的阿史那咄苾,一字一顿:
“这笔生意,你做,还是不做?”
殿中落针可闻。
阿史那咄苾跪在原地,如同一尊风化的石像。他身后那些铁勒武士,虽听不懂全部汉语,却从可汗僵硬的背影中读出了某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那不是臣服。
那是被看透之后,连恐惧都无处躲藏的、彻底的赤裸。
良久,阿史那咄苾深深伏下头颅。这一次,他的额头贴著冰冷的金砖,许久没有抬起。
“臣……咄苾,叩谢陛下天恩。”
他的声音,闷在地砖与胸腔之间,沉闷如远雷。
“臣,愿为陛下守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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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散去。
阿史那咄苾步出太极殿,仰头望向那灰白阴沉的天穹。雪花落在他未戴冠帽的髮辫上,落在他不再紧绷的肩头,很快就化了。
他身后,一名年轻侍卫忍不住用突厥语低声道:“大可汗,我们真的……就这样……”
阿史那咄苾没有回头。
“我叫咄苾,”他用突厥语说,声音很低,“不是狼王,不是天可汗。我父亲是被雪狼杀的,我的妻儿是被回紇人掳走的,我的部落去年冬天饿死了三千人——三千人,你数得过来吗?”
那侍卫愣住了。
阿史那咄苾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胸腔里那颗被漠北风雪磨礪了四十年的心臟,此刻跳得异常平稳。
“他不是在羞辱我,”他说,像是在对自己解释,“他是在……告诉我,除了战死,还有別的活法。”
“这叫什么法?”
阿史那咄苾没有回答。他望著长安那层层叠叠、比草原任何一座山都巍峨的宫殿屋檐,轻轻说了一句话。
侍卫没有听清。
“您说什么?”
阿史那咄苾没有重复。他转身,貂裘的衣摆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深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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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文华殿。
陈星独坐於御案前,面前摊著阿史那咄苾呈上的“贡单”。那上面列著铁勒部“进献”的礼物:良马千匹,牛五百头,羊皮三千张,东珠两斛,以及——一枚刻著狼纹的旧金印。
那是前朝赐予铁勒先祖的“可汗印”,阿史那咄苾一併交还了。
陈星盯著那枚金印,沉默良久。
贾文侍立一旁,轻声道:“陛下今日在殿上,已说得透彻。阿史那咄苾此人,能屈能伸,知进退,晓利害。用他为藩屏,可保北疆十年无事。”
“十年。”陈星重复著这个词,不知是满意,还是遗憾。
“陛下,”贾文犹豫片刻,还是问道,“老臣有一事不明。铁勒初並漠北,根基未稳,此时我朝若发兵征討,未必不能犁庭扫穴,永绝后患。陛下为何……许他如此优厚?”
陈星没有立刻回答。他望著烛火中摇曳的阿史那咄苾的金印,良久,缓缓道:
“贾相,你方才说『十年』。你说得很准。”
他顿了顿。
“但朕要的,不是十年。朕要的是——三十年,五十年,一百年。”
他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长安城的夜雪如亿万只白蝶,在风中盘旋飞舞。
“杀一个阿史那咄苾容易。但他死后,漠北谁来管?回紇?仆骨?还是再出一个雪狼王,再打十年?”
他回头,望向贾文。
“贾相,咱们从前打天下,敌人是明確的,战场是清晰的。打贏了,就贏了。但如今……”
他罕见地停顿了一下。
“如今朕是皇帝了。皇帝不能只想著贏。皇帝要想,贏了之后怎么办。”
贾文深深躬身,长久没有直起。
数日后,阿史那咄苾率部北归。
临行前,他再次於承天门外跪辞,仍是那身素白麻衣,仍是那个沉默如铁的侧影。
他请求面辞皇帝。陈星准了。
这一次不是在太极殿,而是在文华殿旁的一处偏殿,陈设简朴,只一几、两席、一炉炭火。
阿史那咄苾跪坐席上,良久无言。陈星也不催促,只是往炭盆里添了一块新炭。
火星噼啪。
“陛下,”阿史那咄苾忽然开口,用的是突厥语,但说得极慢,像是在学舌,“臣……有一子,今年七岁。臣想送他来长安。”
陈星抬眼看他。
“入太学也好,给哪位皇子做侍卫也好,”阿史那咄苾依然没有抬头,声音艰涩,“只求陛下……让他活著。”
陈星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是看著炭火,问:
“你怕什么?”
阿史那咄苾沉默了很久。
“……臣不怕死。”他终於说,“臣怕臣死后,草原又回到从前。人杀马,马吃人,饿极了就南下,被杀了就认命。臣打了二十年的仗,还是没打出个能传下去的规矩。”
他第一次抬起头,与陈星对视。
“陛下教臣的那笔『生意』,臣回去要教给部落的长老们。但臣怕,臣教得不好。臣只会打仗,不会算帐。”
他顿了顿。
“所以臣想把儿子送来。他比臣聪明,他学得快。”
陈星看著这个左颊带刀疤、半生戎马的草原汉子,看了很久。
“明年开春,你遣人护送他来。”他说,“朕会让淑妃留意太学的入学事宜。”
阿史那咄苾深深俯首。
阿史那咄苾北归那日,长安放晴。积雪在阳光下泛著刺目的白光,承天门外送行的队伍不多,规格却极高——首辅贾文代天子亲送至灞桥。
临別时,贾文执阿史那咄苾之手,指著那尚未完全贯通的长安至洛阳官道,说了一句话:
“可汗,这条路,明年会通到太原。后年,会通到云中。终有一日,会通到独乐水。”
阿史那咄苾望著那延伸到天际的路基,没有说话。
但他没有鬆开贾文的手。
当夜,陈星在立政殿与慕容明月用膳。
慕容明月听他说完阿史那咄苾送子入质的始末,沉默片刻,问:
“陛下信他?”
陈星放下玉箸,望著烛台,没有立刻回答。
“他怕的不是朕,是死后无人能继。”他缓缓道,“他怕他打了一辈子的仗,到头来,草原还是那片草原。这样的人,可以信。”
“信多少?”
“三成。”
慕容明月微微侧首。
“三成,”陈星说,“够了。剩下七成,朕自己看著。”
他顿了顿,忽然问:“启儿今日功课如何?”
慕容明月微微一怔,旋即会意——夫君不愿再谈朝政了。
“今日太傅讲了《尚书·尧典》,”她道,“回宫后他问臣妾,『协和万邦』的『协』,是打出来的,还是谈出来的。”
陈星抬眼。
“你怎么答?”
慕容明月微微一笑:“臣妾说,都有。但要先能打,才有资格谈;谈了之后,才能打得更少。”
陈星看著妻子烛光下端凝的面容,忽然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窗外,长安夜雪又起。
这一夜,太极宫的四座殿宇,依然各有一窗烛火。
立政殿的烛下,慕容明月在为陈启缝补一件小小的锦袍。承香殿的算盘声依旧细密,苏小小在核验边市贸易的试算草案。綺云馆的灯亮得很久,林婉儿在修订蒙学课本“四夷篇”的措辞,反覆斟酌“胡”“狄”“戎”等字眼是否得体。
芳芷轩的灯熄得最早。
蓝凤凰今日从太医监带回一株新培育的耐寒药草,说要种在窗前,看看能不能过冬。她蹲在小花圃里捣鼓了半个时辰,弄得满手是泥,终於种妥。洗了手,趴在窗边看了那株小苗好一会儿,眼皮渐渐沉了。
阿萝轻手轻脚给她盖上一张薄毯,吹熄了灯。
夜空中,长安的雪还在下。
那片苍茫而平等的白,覆盖著宫闕,也覆盖著关山,覆盖著皇帝与可汗,覆盖著即將贯通的大道与尚未融化的旧恨。
明日,长安城又將迎来新的朝贡使节——西域焉耆国的商队,已在路上了。
第276章 草原朝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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