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虎隘,星启军前锋大营。
临时充作行辕的,是原飞虎隘守將的府邸,虽经战火,但主体尚存,稍加整理便显露出江南园林的精致底色。只是此刻,往来穿梭的皆是顶盔贯甲、神色肃然的军士,空气中瀰漫的不再是檀香茶韵,而是硝烟、汗水和紧张军务带来的凝滯感。
陈星並未在更加安全舒適的江北行营久留,在確认登陆场稳固、前方军情可控后,他便在一支精锐御林军的护卫下,乘船渡江,亲临前线。此刻,他正在这临时行辕的书房內,听取陈卫、沈擎等將领的最新军情匯报,並批阅著从长安转来的部分紧要奏章。
韩猛关於清溪镇情况的急报,连同那份绘有娟秀字跡的素绢舆图,被作为加急文书,送到了陈星的案头。
“林婉儿?”陈星展开舆图,目光扫过那些清晰准確的地形標註和言简意賅的人物备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对江南士林並非一无所知,监察府早有档案,“曲江才女”林婉儿之名,他亦有耳闻,只是未曾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境下,以这样的方式接触到。
“此图绘製精良,非熟知地理、留心世情者不能为。这些备註,虽寥寥数语,却颇能点中要害。”陈星將舆图递给一旁的贾文,“贾卿,你看如何?”
贾文接过,仔细看了片刻,狭长的眼中精光微闪:“陛下,此女不凡。舆图价值倒在其次,难得的是她对江南地方势力脉络、人心向背的洞察。『丹阳赵氏,可礼遇招抚』、『曲阿周氏,態度可能强硬』,看似简单,实则需要对其家族歷史、人际关係、甚至当家人的性格有相当了解。韩猛將军报中言其临危不乱,有胆有识,观此图,可信也。”
陈星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沉吟道:“江南之地,不同於北疆胡虏,亦不同於西凉军阀。士族盘根错节,乡绅影响力巨大,百姓亦多受其裹挟。单纯军事征服,易得其地,难服其心,更易留下无穷后患。若有一熟知內情、且在士林中有些声望之人,为朕分析利害,出谋划策,或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贾文点头:“陛下圣明。南征之策,本就包含『攻心为上』。此女家世清贵,才华卓著,若能为陛下所用,於招抚士族、安定地方民心,確有大用。只是……其心思如何,是否真心归附,尚需观察。”
“召她来见。”陈星决断道,“既然她主动献图,又言欲使生灵少受涂炭,朕便给她一个说话的机会。韩猛不是已將其护送至附近安全村落了么?派一队得体的人去请,不可怠慢。”
“老臣遵旨。”
两日后,一乘青布小轿在数名御林军骑士的护送下,来到了飞虎隘大营外。林婉儿依旧是一身素净衣裙,只略施薄粉,掩去了连日的惊惶与疲惫,更显气质清华。她下得轿来,抬眼望去,只见营盘连绵,旌旗招展,黑甲士卒往来巡梭,虽纪律森严,却並无想像中的戾气冲天,反而有一种沉静而强大的秩序感。这让她原本有些忐忑的心,略微安定了几分。
在一位文吏模样的官员引领下,林婉儿穿过重重岗哨,来到了临时行辕的书房外。通稟之后,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迈步而入。
书房內陈设简单,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悬掛的巨大江南舆图,以及桌案后那位身著常服、正执笔批阅文书的男子。男子看起来三十许人,面容英挺,目光沉静,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与林婉儿想像中那位起於微末、横扫北方的“星帝”形象,既有重叠,又似乎更为內敛深沉。
“民女林婉儿,叩见陛下。”林婉儿依照礼数,盈盈下拜。
“平身,赐座。”陈星放下笔,目光平和地落在林婉儿身上,“林姑娘受惊了。韩將军已將清溪镇之事稟明。姑娘所赠舆图,朕已看过,绘製精良,见解独到,於军颇有裨益。朕心甚慰。”
林婉儿微微垂首:“陛下谬讚。民女仓促之作,粗陋不堪,能於军国大事稍有微用,已是万幸。陛下王师南来,救民女於贼手,更勒令部伍,秋毫无犯,民女感激不尽。”
陈星微微一笑:“救民於水火,本就是王师之责。朕听闻,姑娘家学渊源,素有才名,於江南人物地理,见解尤深。如今江南局势纷乱,联军负隅顽抗,百姓惶惑不安。朕欲平定江南,使天下重归一统,百姓安居乐业,不知姑娘可有以教朕?”
这话问得直接,也给了林婉儿一个展示才学的机会,更是试探其心跡与立场。
林婉儿抬起头,清澈的目光与陈星对视一瞬,旋即垂下,心中念头飞转。她知道,这是决定自己乃至家族未来命运的关键时刻。眼前这位帝王,气度非凡,用兵如神,麾下军容鼎盛,更有席捲天下之势。反观南朝,君臣昏聵,联军各怀鬼胎,败象已露。或许,这真的是结束乱世、重开太平的契机。
她不再犹豫,起身再次敛衽一礼,声音清晰而坚定:“陛下垂询,民女斗胆,略陈管见,姑妄言之,陛下姑妄听之。”
“江南之地,非以力可尽取也。”林婉儿开宗明义,“其地富庶,文教昌盛,然武备久弛。士族门阀,盘踞州郡,相互联姻,枝蔓交错。彼等所重者,一曰家声,二曰田產,三曰清誉。畏威而不怀德,慕强而多犹疑。陛下天兵骤临,彼等震慑於兵威,却未必心服。若一味强攻硬打,纵克城夺地,彼等或表面归顺,暗中串联,待陛下大军北返,难免再生事端,扰动地方。”
陈星不动声色:“依姑娘之见,当如何?”
“民女以为,当以『三分军事,七分攻心』。”林婉儿缓缓道,声音渐趋从容,显然进入了状態,“军事上,以雷霆之势,击溃联军主力,擒杀或迫降萧景琰等首脑,摧毁其抵抗意志,此所谓『立威』。然同时,需辅以『怀柔』与『分化』。”
她走到墙边那幅江南舆图前,虽不及御前失仪,但陈星示意无妨,她便以手指点向几处:“陛下请看,联军虽以萧景琰为盟主,然內部绝非铁板一块。荆襄、岭南、巴蜀、闽越诸藩,与南朝朝廷本就貌合神离,此次联合,多为自保,畏陛下兵威而已。陛下可遣能言善辩之士,或利用监察府暗中渠道,分別联络,陈说利害。许以保全其家族、田產,甚至战后给予相应官职爵位,承诺不究前罪。彼等见联军大势已去,为保全身家,必有动摇甚至反戈者。此乃『分化』。”
“对於江南本土士族,”林婉儿的手指划过丹阳、吴郡、会稽等地,“彼等与南朝皇室关係深浅不一。陛下可明发詔令,宣示只罪首恶,胁从不问。对於主动归附、並协助安民的有声望士族,予以表彰,甚至量才录用。陛下更可开科取士,允许江南士子与北地学子同场应试,一视同仁。此举可安士林之心,示天下以公道。彼等所求,不过家族延续与晋身之阶,陛下若能给予,何必死战?”
“至於百姓,”林婉儿转过身,面对陈星,目光恳切,“陛下严令军纪,秋毫无犯,此已得民心第一步。战后,当迅速恢復秩序,减免受战乱影响地区的赋税徭役,賑济灾民,兴修水利,鼓励耕织。江南百姓饱受战乱之苦,所求不过太平温饱。陛下若能予之,则民心归附,根基乃固。”
她停顿了一下,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稍厚的素绢,双手奉上:“此为民女近日所撰《平南三策》之纲要,一曰『慑之以兵威』,二曰『抚之以爵禄』,三曰『安之以生业』。內附对江南主要州郡大姓之分析,及可能之招抚人选建议,请陛下御览。”
陈星接过,展开细看。绢上所书,条理清晰,分析入微,將军事打击、政治分化、经济安抚有机结合,虽未必尽善尽美,但其对江南情势的把握、对人心世故的洞察,確非常人能及。更重要的是,这份策略中透出的,是一种务实的、旨在减少杀戮、儘快恢復秩序的理性思考,与陈星“天下一统”的理念不谋而合。
良久,陈星放下绢书,看向林婉儿的目光中,欣赏之意不再掩饰:“姑娘所言,深得朕心。此《平南策》,虽出自闺阁,却堪称老成谋国之言。姑娘大才,埋没於乱世兵燹,实在可惜。”
林婉儿心中一颤,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她再次深深下拜:“民女浅见,能得陛下垂青,已是万幸。若能以此微末之智,助陛下早日平定江南,使万千黎庶免於涂炭,则民女平生所学,方不算虚掷。”
陈星起身,走到林婉儿面前,虚扶一下:“林婉儿听旨。”
林婉儿立刻跪正。
“朕感念你献图献策之功,洞察江南之才。即日起,授你为『翰林院侍詔』,隨驾参赞军务,专司江南文牘、招抚联络及舆图整理之事。望你尽心竭力,不负朕望。”
翰林侍詔!虽非正式朝官,却是皇帝近臣,清贵无比,更有参赞机要之权!这对於一个女子,尤其是南朝旧地的女子而言,简直是破天荒的恩遇!
林婉儿心中激盪,既有得遇明主的欣喜,也有对未来重任的忐忑,更有一种才华得以施展的激动。她伏地叩首,声音微颤却坚定无比:“民女……臣,林婉儿,领旨谢恩!必竭尽駑钝,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第216章 婉儿献策
同类推荐:
这些书总想操我_御书屋、
堕落的安妮塔(西幻 人外 nph)、
将军的毛真好摸[星际] 完结+番外、
上门姐夫、
畸骨 完结+番外、
每天都在羞耻中(直播)、
希腊带恶人、
魔王的子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