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军三路进逼的详细军情,如同一张不断收紧的巨网,將星火堡紧紧笼罩。然而,在这张巨网的中心,星火堡堡主府那间彻夜灯火通明的议事厅內,瀰漫的却不是绝望与恐慌,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专注与沸腾的战意。炭盆驱散了初夏深夜的寒意,也將墙上巨幅地图前那一张张凝重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
陈星、吴学究、陈卫、慕容明月、赵铁柱、周大山、李鼠,以及被紧急召回的南哨营千人將和几位负责关键防段的星火营都尉,济济一堂。桌上摊开的不仅是地图,还有李鼠情报部门匯总的、標註了各种符號与注释的敌情摘要,陈卫与慕容明月连夜绘製的防御部署草图,以及周大山呈报的城防器械与物资储备清单。
“敌情已明,我军收缩与坚壁清野亦在进行。”陈星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寂,他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根细炭棒,“张狂的算盘很清楚:中路重兵携器械正面强压,逼我主力固守;两翼迂迴,焚掠粮田,断我后路,乱我人心,迫我分兵。一旦我露出破绽,或被消耗到一定程度,其养精蓄锐的主力便会发动致命一击。”
炭棒在地图上星火堡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所以,我们的应对之策,核心便是八个字——『外松內紧,以静制动』。”
他首先看向陈卫:“陈卫,你负责全局城防。我军兵力不足,绝不能分兵与敌野战。所有战兵,包括星火营主力、守备都精锐、乃至部分表现最可靠的归化营青壮,全部收缩至主堡及相连的关键墙段。放弃所有外围野战工事,连壕沟外的拒马鹿角也只需保留部分以迟滯敌先锋,重点在於城墙本身!”
陈卫肃然点头,指著自己绘製的防御草图:“城墙分段防守已划分明確。北墙、西墙压力最大,各配置两个千人队,由末將与两位都尉分別负责。东墙、南墙各配置一个加强千人队。各段城墙內侧,按堡主吩咐,已开始搭建藏兵洞与物资点,可让守军轮替休整,减少暴露於敌远程火力下的时间。滚木、礌石、火油、铁蒺藜等守城物资,正加紧运送上墙。”
“弓弩手如何配置?”陈星问。
“弓弩手集中使用,不平均分配。”陈卫道,“北、西两墙各配置三百弓手、两百弩手,由经验丰富的军官统一指挥,专司杀伤靠近城墙的敌军步兵与压制其弓箭手。东、南两墙各配置一百五十弓手、一百弩手。另设一支两百人的机动弩队,配备蹶张弩与改进弩,由末將直辖,隨时增援吃紧地段或狙杀敌指挥官、器械操作手。”
“很好。”陈星转向慕容明月,“明月,堡外之眼与袭扰,全繫於你一身。锋矢营及一半翼骑营,由你亲率游弋。我要你像草原上的狼群,时刻盯著黑山军的三路兵马,尤其是其輜重、工匠与拋石机所在。每日情报必须精准及时。袭扰以迟滯、疲惫、製造恐慌为主,绝不允许与敌大队缠斗,更不许浪战折损精锐。你的目標,是让黑山军睡觉不安稳,走路要提防,推进速度慢如龟爬!”
慕容明月眼中厉色一闪:“明白。我会让『独眼彪』和『过山风』知道,什么叫寸步难行。”
“另一半翼骑营与礪锋营,作为堡內总预备队。”陈星补充,“由你指定得力副手统领,屯於西、北两门內,城门洞开,隨时待命。一旦敌攻势受挫,露出疲態或破绽,或是其侧翼袭扰部队过於深入,这便是我们刺出去的匕首!”
赵铁柱和周大山负责的后勤与工事,任务同样繁重。赵铁柱要確保在战事可能持续数月的情况下,粮仓管理万无一失,水源不被污染,城內治安与基本生活秩序不乱,还要组织民夫为城墙输送物资、协助医护运送伤员。周大山则要保障守城器械的持续供应与维修,尤其是对那几十架敌拋石机的反制——他提出在城头加设部分带轮子的、可调整角度的“挡板”和“护棚”,虽然不能完全抵御石弹,但能减少伤亡和墙垛损坏。同时,火器研造队被要求进入隨时可投入战斗的状態,其储存危险品的独立库房外又加派了两队亲卫。
李鼠的情报与內部监控网络也开至最大功率。不仅要继续接收和分析堡外“眼睛”传回的信息,更要严密监控堡內,尤其是新附人员集中区域和与外界有潜在联繫的角落,严防奸细破坏或煽动。吴学究则负责舆论与人心,组织宣讲队反覆申明黑山军的残暴与星火堡战斗的正义性、必要性,颁布《战时奖惩特別条例》,激励士气,同时也要安抚老弱,维持学堂、医署等关键民生设施的运转。
“诸位,此战之关键,在於『耗』字。”陈星总结,炭棒重重敲在星火堡的位置上,“我们要依託这堵墙,把黑山军一万五千人,牢牢地耗在这里!耗掉他们的粮食,耗掉他们的士气,耗掉他们的体力,耗掉他们自以为是的耐心!”
“张狂想速战速决,我们偏要和他打持久战!他的大军每日人吃马嚼,消耗惊人,远离巢穴,补给线漫长。时间每过去一天,他的优势就减弱一分,而我们的墙就坚固一分,堡內军民同仇敌愾之心就凝聚一分!”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眾人:“当然,死守消耗並非被动挨打。明月的骑兵在外袭扰,是其一。城墙防御,要积极主动!弓弩手要敢於露头射击,精准狙杀!守城士卒要勇於用滚木礌石打击攀城之敌,用火油焚烧其云梯撞车!陈卫,你要组织敢死之士,在夜间或敌军疲惫时,伺机发动小规模逆袭,焚烧其营地器械,不求歼敌多少,但求使其终日惶惶,不得安寧!”
“至於其左右两路偏师,”陈星冷笑,“『过山风』想袭我屯点?我们已坚壁清野,他最多烧几间空屋,啃一嘴泥!待其深入,士气懈怠之时,明月的骑兵和堡內预备队,便可寻机给予其狠狠一击!『草上飞』想与铁岩堡勾连?孙悍那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在黑山军显露出绝对胜势前,他绝不敢轻举妄动!我们只需加强东面警戒,同时…可以適当让一些『消息』传到铁岩堡,比如黑山军粮草不济、士卒怨声载道、或是…我军尚有未露之杀招。”
他最后提到了最敏感,也最具变数的一点:“那些『火器』,是我们最后的底牌,也是最大的变数。周大山,陈卫,务必確保其安全与保密。使用时机至关重要,必须用在最能打击敌军士气、扭转战局的关键时刻。具体如何使用,届时听我號令。”
战略方略至此已清晰呈现:收缩固守,消耗疲敌,伺机反击,奇正相合。虽然依旧是以寡敌眾,被动防守,但整个计划充满了积极主动的算计与韧性。
会议从深夜持续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当眾人领命散去,各自奔赴岗位时,虽然脸上带著疲惫,但眼神却比来时更加坚定有神。他们知道要面对的是什么,也清楚自己该如何去做。
陈星独自站在晨曦微露的堡墙上,望著北方天际渐渐亮起的灰白色。慕容明月披著晨露,悄然来到他身边。
“都安排妥当了?”她轻声问。
“尽人事,听天命。”陈星缓缓道,“不,我们不能听天命。这一战,我们必须把天命,握在自己手里。”
“你刚才说,有『消息』要传到铁岩堡?”慕容明月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中的深意。
陈星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张狂不是號称三万吗?我们就帮他『证实』一下。让李鼠的人,在流民和商旅中散播:黑山军倾巢而出,后方空虚,已有其他势力蠢蠢欲动,欲抄其老巢。再说说,星火堡城墙之坚,守军之悍,粮草之足,足以坚守一年。还有…隱约提一提,我们有些『从西域得来的、能发雷霆火焰的守城利器』,只是语焉不详。孙悍那种人,越是看不透,越是疑神疑鬼,越不敢轻易下注。”
慕容明月瞭然:“疑兵之计。”
“不仅仅是疑兵。”陈星目光深远,“更是为將来可能的反击,埋下种子。如果…我们能在这里重创甚至击退黑山军,那么,一个虚弱而恐惧的铁岩堡,一个首鼠两端已露叛跡的灰峪堡…这片土地,就该重新划分格局了。”
慕容明月望著他冷峻而充满谋算的侧脸,心中涌动著一股复杂的情愫。这个男人,在绝境之中,想的不仅仅是求生,更是如何將危机转化为机遇,如何下著一盘关乎未来大势的棋。
“我信你。”她最终只是轻声说道,將手再次放入他温暖的掌心。
晨光彻底驱散了夜色,照亮了星火堡內外一片繁忙而有序的战备景象。城墙之上,守军开始最后的布防演练;堡內街道,巡逻队与搬运物资的队伍各行其道;匠坊区,炉火与敲打声不绝於耳;田野间,最后一波转移物资的车辆正驶向堡內。
第102章 战前定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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