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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开局抽到魏武卒 第55章 除夕之夜

第55章 除夕之夜

    腊月的最后一天,雪终於彻底停了。
    铅灰色的云层被北风撕开几道缝隙,露出其后久违的、清冷而明亮的冬日晴空。阳光毫无温度地洒在厚厚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但寒风却愈发凛冽,如同无形的刀锋,刮过堡墙、掠过屋顶,捲起阵阵雪沫,发出尖利的呼啸。
    然而,这酷寒却丝毫未能冻结星火堡內越来越热烈的节日气氛。
    “除夕”,这个深深鐫刻在汉家儿郎骨子里的日子,对於饱经流离、挣扎求活的堡民而言,意义格外不同。它不仅仅是一个年岁的更替,更像是一个庄严的宣告:他们活下来了,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头,在这个新建的家园里,撑过了一个完整的四季轮迴。
    从清晨开始,堡內就沉浸在一种有序的忙碌中。妇人们清扫著屋舍庭院最后的积雪,將早已浆洗乾净的粗布被褥晾晒出来,用有限的麵粉、豆渣、醃菜,绞尽脑汁准备著一年中最重要的一顿“年夜饭”。孩子们换上了可能是一年中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乾净衣服,小脸冻得通红,却抑制不住兴奋,在清扫出的空地上追逐嬉闹,偶尔偷偷捡起未燃尽的炭核,试图点燃捡来的松枝,又被大人笑骂著赶开。
    男人们则分成数队。一部分在赵铁柱的吆喝下,最后一次检查牲畜棚的防寒和草料,確保这些重要的財產不会在年关出事;一部分在陈卫的安排下,加强了各处的岗哨与巡逻——越是节日,越不能鬆懈;还有一部分,则跟著周大山和王健,在堡內最大的那片空地上,搭起简易的木台,竖起高高的木桿,准备著夜间的活动。
    西坡营地那边,也同样忙碌。慕容部眾虽不过汉家除夕,但入乡隨俗,更兼与星火堡日渐融合,也早將今日视作重要的共同节日。妇人们学著用粟米混合野羊肉糜,尝试包出一种个头硕大、形状古怪的“饺子”;孩童们则对汉家孩子手里的风车和嘎拉哈充满了好奇。贺兰叟带著几位长老,特意送来几只肥硕的冻野兔和一小袋珍贵的草原野茶,作为对主家的“年礼”。
    议事堂內,陈星正与吴学究、李鼠最后核对著一份长长的名单和物品清单。那是准备在夜间仪式上发放的“年终犒赏”——依据一年来各人的功勋记录、劳作表现,折算成的额外粮食、布匹、盐,甚至还有少量从缴获和贸易中留存下来的、相对精良的铁製农具或日用器皿。东西不算多,但覆盖范围广,几乎惠及每一个为堡寨做出过贡献的家庭或个人。
    “帐目清晰,分发有序,务必使眾人知晓,此乃依《功勋令》核算所得,一分一厘,皆有其据。”陈星叮嘱李鼠。
    “堡主放心,都已按户、按人分装標识,夜间唱名发放,绝无错漏。”李鼠信心满满,经过近一年的歷练,这位少年书记已越发乾练。
    午后,陈星在陈卫和两名亲卫的陪同下,巡视全堡。他走过修缮加固后越发高大的堡墙,慰问了在寒风中依旧挺立岗哨的士卒,每人额外赏赐了一小包盐和两张加厚的杂粮饼。他走进拥挤但暖意融融的工匠坊,看著铁匠们敲打完最后一批急需修补的农具,木匠们正给几个新做的纺车上油,泥瓦匠在修补一处被雪压塌的窝棚边角。他来到扩建后的学堂,吴学究正带著一群孩童,用木炭在木板上歪歪扭扭地书写“春”、“福”、“安”等吉祥字样,虽不工整,却笔笔认真。
    最后,他信步来到西坡营地。营地木墙上也掛起了几盏粗糙的红纸灯笼,增添了几分亮色。慕容明月正带著部眾中的青壮,进行每日不輟的骑术操练,只不过今日的练习多了些游戏色彩,比如在疾驰中俯身拾起地上的彩布条,或在马上互掷包了软布的雪球,呼喝笑闹之声不绝。见到陈星到来,眾人纷纷停下行礼。
    “慕容將军与诸位辛苦,除夕之日,仍不忘操练。”陈星笑道。
    “堡主见笑,不过是活动筋骨,以免閒懒生锈。”慕容明月勒马近前,她今日未著红衣,换了一身深青色镶毛边的胡服,长发束起,以一枚简单的骨簪固定,少了几分战场上的凌厉,多了些日常的颯爽,“堡主今日巡视,堡內气象一新,节日氛围甚浓。”
    “苦中作乐罢了。一年奔波,难得有此片刻安寧,当与民同乐。”陈星看著营地內同样忙碌准备的身影,“稍后夜间,堡內有些许庆祝,將军与贵部眾若得閒,不妨同来。”
    “自当叨扰。”慕容明月点头应下,眼中也有一丝期待。
    日头西斜,寒风似乎也收敛了些许。堡內空地上的木台前,早已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除了必要的岗哨,几乎全堡的人都来了,裹著厚厚的冬衣,挤挤挨挨,呵气成云,脸上却都带著难得的、鬆弛的笑意。西坡营地的人也来了大半,与堡民混杂在一起,虽仍有族群界限,但彼此间少了许多隔阂,多了几分好奇与友善。
    木台上燃起了数堆篝火,驱散了部分寒意。首先进行的是祭祖与缅怀仪式。在吴学究的主持下,陈星带领眾人,面朝北方,焚香奠酒,祭告天地祖先,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堡寨平安。隨后,又特地祭奠了自星火堡建立以来,所有在战斗、劳作中不幸死难的军民,包括慕容部的阵亡者。气氛庄严肃穆,许多人都红了眼眶,尤其是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属。但当吴学究念出“英魂不远,佑我生者;前路虽艰,薪火相传”的祭文时,一种沉甸甸的、名为“传承”与“责任”的情绪,也在眾人心中升起。
    祭奠完毕,气氛转向欢庆。李鼠登上木台,开始唱名发放“年终犒赏”。每念到一个名字,简单说明其一年来的主要功绩,然后当事人或其家属便上前,从周大山、王健等人手中接过那份用粗布包裹的、实实在在的奖励。台下时而响起羡慕的讚嘆,时而是对熟人的祝贺鬨笑,更多的是对自己未来也能登台的期盼。慕容部的一些人也在名单之列,他们多是因协助巡逻、贡献牧养技艺或参与劳作而记功,当贺兰叟代表部眾上前领取奖励时,台下同样响起了掌声。
    奖励发放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最后,是简单的“百家宴”。各家將自家最好的吃食都贡献出来一些,集中在篝火旁的长条木板上:杂麵饺子、粟米蒸糕、燉得烂熟的野羊肉、咸菜、豆酱、甚至还有几碟珍贵的炒栗子和野蜂蜜。不分彼此,隨意取用。孩子们得到了额外的、掺了糖屑的烤饼,欢天喜地。陈星、陈卫、慕容明月、吴学究等核心人物,也与民同食,並无特殊。
    食物虽然粗陋,数量也不算丰盛,但那种分享的喜悦、团聚的热闹,却足以驱散冬夜最深重的寒意。人们围坐在篝火旁,一边吃著,一边大声交谈,说著今年的收成,明年的打算,偶尔还有胆大的汉子,扯著嗓子吼几句荒腔走板的地方小调,引来一片善意的鬨笑和应和。
    宴至半酣,不知谁起了个头,眾人开始轮流上台“献艺”。有老汉用树叶吹出淒婉的思乡曲调;有年轻的守备都士卒演练一套军体拳法,虎虎生风;有慕容部的战士跳起节奏明快、充满力量的草原舞蹈,引来阵阵喝彩;甚至有几个半大孩子,磕磕巴巴地背诵了一段白天刚学的《千字文》,虽然错误百出,却贏得了最热烈的掌声——那是对知识与未来的敬意。
    陈星坐在主位旁,看著眼前这喧囂而真实的欢乐场景,看著那一张张被火光映亮的、饱经风霜却充满希望的脸庞,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慨。一年前,他还在尸山血海中绝望挣扎;一年后,他竟然能坐在这里,与数百上千人共度除夕。这一切,如梦似幻,却又如此真实,真实到他能感受到篝火的温暖,听到每一个人的笑声。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侧前方。慕容明月正微微侧身,与身旁的贺兰叟低声说著什么,唇角噙著一丝淡淡的笑意。火光跳跃在她清丽的侧脸上,柔和了平日里的稜角与冷峻,竟显出一种难得的温婉。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她转过头来,四目相对。她眼中的笑意尚未褪去,清澈明亮,映著跃动的火焰,也映著他的身影。
    两人都没有立刻移开目光。周围的喧囂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篝火噼啪的轻响,和彼此眼中那一点明亮的倒影。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短短一瞬,慕容明月率先微微垂下眼帘,抬手將一缕被风吹到颊边的髮丝拢到耳后,动作自然而优雅。陈星也收回目光,端起面前温热的清水喝了一口,掩饰住心头那一丝莫名的悸动。
    庆祝活动持续到夜深。篝火渐弱,寒意重新袭来,人们开始陆续携家带口,意犹未尽地散去,返回各自温暖的窝棚屋舍。堡內四处响起关门闭户、互道“新年安康”的声音。
    陈星与慕容明月最后离开空地。两人默契地没有立刻返回居所,而是信步走上了堡墙。值守的士卒在远处向他们行礼,隨后知趣地退开一段距离。
    堡墙之上,视野开阔。堡內零星灯火,与尚未完全熄灭的篝火余烬交相辉映。堡外,是无边无际的、被月光映照得一片清冷的雪原,一直延伸到黑暗模糊的远山轮廓。万籟俱寂,只有风掠过垛口发出的呜呜轻响。
    “又是一年。”陈星望著浩瀚的星空,轻声道。今夜的星空格外清晰璀璨,银河横贯,繁星如沙。
    “嗯。”慕容明月站在他身旁半步之后,同样仰望著星空,“在草原上,除夕夜的星空,据说能预示来年的草场与牛羊。今夜星辰如此明亮,想来……是个好兆头。”
    “但愿如此。”陈星转过头,看著她被星光勾勒出的柔和轮廓,“慕容姑娘,过去这一年,辛苦你了。”
    慕容明月微微摇头:“比起堡主运筹帷幄、夙兴夜寐,明月所为,微不足道。”
    “不必自谦。”陈星语气真诚,“若无將军与贵部相助,星火堡绝无今日气象。前路依然艰险,黑山帅、乌洛兰部,乃至更多未知的敌人,仍在暗处虎视眈眈。但有將军在侧,陈某心中,踏实许多。”
    这话说得有些直白,几乎触及了某种心照不宣的边界。慕容明月心头一跳,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堡主信任,明月与部眾,必不相负。星火堡……已是我们的家。”
    “家……”陈星咀嚼著这个字,心中暖流涌动。他望向堡內那些渐次熄灭的灯火,缓声道:“是啊,家。我们这些人,从四面八方漂泊而来,能在这里,共同筑起一个『家』,何其不易。守好这个家,让它更大,更安稳,让更多的人能在这里安居乐业……这便是你我,以及所有追隨者,肩上的担子。”
    慕容明月顺著他的目光望去,眼神坚定:“担子虽重,眾人共担,便不觉其重。星火已燃,总会照亮更多地方。”
    两人不再言语,並肩立於墙头,任由清冷的夜风吹拂。远处传来隱约的更梆声,子时已过,新的一年,悄然来临。
    这一刻,无需再多言语。一种超越盟友、近乎知己的默契,以及一丝更深沉、更朦朧的情感,在这新旧交替的除夕雪夜,悄然滋长,如同墙角悄然融化的第一滴雪水,预示著冰封之下,已有春意在萌动。
    长夜漫漫,前路迢迢。但至少在此刻,他们拥有同一片星空,守望同一处灯火,肩负著同一份沉甸甸的、名为“家园”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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