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电话，他又起身去了牛棚旁边那几间空著的屋子。
    这是早就收拾出来的，炕烧得热热的，被褥也是新弹的，暖水瓶、洗脸盆这些日常用品一应俱全。
    关老爷子一间间看过去，伸手摸了摸炕头的温度，又检查了门窗是否严实，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老太太跟在后面，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道“你这老头子，比我还细心。”
    关老爷子哼了一声“那能一样吗？谭家那边第一次来，不能让人挑理。”
    他又想了想，对老太太说“这几间够住不？要是人太多，不够的话，就让年轻人去部队那边住，反正也就几天时间，將就將就。”
    老太太点点头“行，到时候看人数再安排。”
    关老爷子站在院子里，看著那几间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屋子，忽然嘆了口气。
    老太太看他这样，问“怎么了？”
    关老爷子摇摇头，没说话。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从小在他怀里长大的小囡囡有对象，要订婚了。
    时间这东西，说慢也慢，说快也快。
    关扶轩觉得前几天还在为妹妹要订婚的事心里发堵，一眨眼，就到了初四。
    这天吃过午饭，他就带著人在部队那边等著了。
    手看了一眼腕上的表——两点四十五。
    旁边一个战士凑过来“老大，还有一会儿呢，要不你先坐著歇会儿？”
    关扶轩摇摇头“不用。”
    他就这么站著，眼睛一直盯著窗外那片天空。
    三点整，天际传来隱隱的轰鸣声。
    关扶轩的目光一凝，旁边的几个战士也纷纷抬头看去。
    一个小黑点出现在云层下，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架军用客机，银灰色的机身，在灰白的天空里显得格外醒目。
    飞机盘旋了一圈，对准跑道，稳稳地降落下来。
    关扶轩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冷风扑面而来，带著机场特有的空旷和凛冽。
    他站在跑道边上，看著那架飞机滑行过来，越来越近，最后在几十米外停下。
    舱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几个警卫员，动作利落地站到两边。
    接著，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舱门口——是谭老爷子，穿著一身深色的中山装，外面套著军大衣，精神矍鑠。
    他身后跟著谭老太太，再后面是谭晋修的父母，还有谭晋修本人。
    最后出来的，是关鸿振和关鸿信兄弟俩，还有关母和关二婶。
    关扶轩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找到了自家老爸和二叔。
    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挺平静的，但关扶轩太了解他们了——那平静底下，藏著多少复杂的心思，他一清二楚。
    他快步迎上去，先给谭老爷子敬了个礼“谭首长好，一路辛苦了。”
    谭老爷子笑著拍拍他的肩膀“好小子，厉害了，你爷爷他们是在村里吗？”
    “爷爷在村里等著呢。”关扶轩说著，又跟谭老太太和谭家父母一一打了招呼，最后才走到自家老爸面前。
    关鸿振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胳膊，嘆了口气。
    关扶轩心里一酸，却什么也没说。
    旁边关鸿信开口了“行了，別在这儿站著了，先上车，回去再说。”
    老爷子跟部队的军长聊了几句才上车。
    一眾人上了车，车队驶出驻地，朝著河湾村的方向开去。
    车队在积雪的村道上行驶，留下一串深深的车辙。远处，向阳大队的轮廓渐渐清晰，几缕炊烟裊裊升起。
    谭老爷子坐在车里，透过车窗向外看去。
    这是他几十年来头一回离开帝京这么远。
    往常都是在文件里、报告里看下面的情况，今天亲眼看到，感觉完全不同。
    村道两旁，农田被白雪覆盖，偶尔露出几垄乾枯的庄稼茬子。
    远处有炊烟裊裊升起，几个孩子在雪地里追逐打闹，笑声隱隱约约传来。
    村口有老人在晒太阳，看到车队经过，好奇地张望几眼，看到是往关知青那边去的，低下头又继续聊天。
    谭老爷子的目光在这些画面上一一扫过，脸上的表情渐渐柔和下来。
    “真好。”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感慨“要是老百姓都能吃饱饭，就更好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谭晋修坐在他旁边，听到这话，心里微微一动。
    他想起前几天，关老爷子在村里逛的时候，也是站在田埂边，看著那些蔬菜大棚，说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要是都能吃饱饭，就更好了。”
    两位老人，一个在帝京待了几十年，一个在海市生活了几十年，
    此刻站在这偏远的村子里，看著同样的景象，说出同样的心声。
    谭晋修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爷爷的手背。
    “爷爷，会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篤定。
    “向阳大队有小姑娘的努力已经能吃饱了。”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再过几年全国都能。”
    谭老爷子转头看著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你小子，倒是有信心。”
    谭晋修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
    车子继续往前开，离那个小院越来越近了。
    他忽然想起关扶摇那张脸——站在门口，手里拿著肉饼，看到他就笑起来的模样。
    车子稳稳地停在院门口。
    积雪已经被清扫过，露出下面平整的泥地。
    院门敞开著，几个警卫员站在门边，看到车队停下，立刻站直了身子。
    关扶摇早就等在院子里了，听到车声，她几步跑到门口，拉开院门。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谭老爷子。
    他站定，看到里面走出来的关老爷子，两个老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老关！”
    “老谭！”
    两位老爷子大步走向对方，握住手，用力摇了摇。
    两个老太太也手牵著手说道“老姐姐，我们几十年没见了，”谭老太太感慨道“没想到咱俩再见面，是要成亲家了。”
    关老太太哈哈一笑“可不是嘛！当年在战场上，谁能想到有这一天？”
    谭老太太笑眯眯地说“老姐姐，早就想见你了，今天可算见著了。”
    关老太太也笑“我也是，听我家老头子次次过去开会，都念叨你们家好久，今天总算见到人了。”
    后面跟著的谭家父母和关家兄弟也纷纷下车，两家人一见面，竟然一点生疏感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