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朝,东临郡。
镜湖陆府后院。
秋叶飘落小池塘,盪起一圈涟漪。
陆渊坐於凉亭中,隨手往池塘里撒些鱼食,看著池中活泼的红鲤,不由得想起儿时提笼摸鱼的雅趣。
佇立回望,来到这个世界,从咿呀学语到满头华发,仿佛只是一晃眼的功夫,便走完了这一生。
七十载沉浮。
弃武从商,爭得一世荣华。
娇妻美妾环绕,逍遥半生,恣意洒脱,倒也算快活。
可惜练武资质不好,未能完成年少时的誓言,难免有些遗憾。
还有识海里那一卷《命书》,寻觅半生,始终没能找到將其打开的办法。
本已放弃,不曾想半年前的一个晚上,发生了一件奇事。
《命书》於月光中翻开第一页,书册上映照出一名女子的朦朧倩影,那栩栩如生的模样,仿佛隨时要从画中走出来。
陆渊原本已经沉寂的心潮再次泛起浪花,以为迟到了七十年的机缘终於出现了。
结果天亮之后,《命书》上的女子倩影又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陆渊一度怀疑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
只能凭藉记忆,將那一夜《命书》中所见的女子倩影画下来。
之后过了三个月,画中的女子出现了……
夕阳斜照。
院中莲池泛起粼粼波光。
波光尽处,一名容貌娇俏、身姿绰约的女子,提著食盒,穿过院门,莲步踏上木桥,引得池中几尾红鲤追隨。
女子脚步轻快的来到凉亭,探头看到石桌上铺著一幅仕女图,面露惊喜之色,抿嘴笑道:“这是相公画的吗?好厉害,竟然与妾身一般无二。”
她放下食盒,拿起仕女图仔细端详,越看越喜欢:“原来相公作画这般好看,把东临郡的名家都比下去了呢。”
“咳咳……隨手涂鸦,难登大雅之堂。”
陆渊轻咳两声,伸手想要將画纸拿回来。
香菱轻轻一躲,將仕女图藏在身后,嫣然笑道:“这画就送给妾身了,明日就请工匠裱起来。”
这幅仕女图就是陆渊凭藉记忆画下来的,而画中之人此刻就站在面前,还成了自己的侍妾,过门才三个月。
“相公,今日要在亭中用饭吗?”香菱收好仕女图,打开食盒,將菜餚一一摆好。
陆渊这几年越发恣意洒脱,游玩到哪便在哪用饭。
菜餚摆放整齐后,香菱没有立即伺候陆渊用饭,而是將每道菜都尝了一遍,才说道:“相公,可以用饭了。”
陆渊看她施为,略微有些疑惑。
大概是从两个月前开始,她每次伺候膳食,都要把菜餚全部尝一遍。
陆渊一开始以为她是在尝菜餚的味道,但时间久了,越想越不对。
“为何每道菜都要尝一遍?难道还有人下毒不成?”
香菱愣了一下,垂首道:“妾身见相公日渐消瘦,担心饮食上有什么不妥,所以多留心了几分。若是相公不喜,妾身往后在厨房分餐试过再呈上来。”
陆渊摆了摆手:“不用,试就试吧,隨你心意便好。”
香菱依言点点头,將桌上那道大闸蟹连蟹带蒸笼放回食盒里:“近日天气凉了,蟹肉大寒,相公还是不吃了。先尝尝这道虫草鸡汤,暖暖肠胃。”
她说著已经盛好一碗汤,摆到陆渊面前。
陆渊看了一眼那蒸笼里的大闸蟹,暗道一声可惜,然后依言端起虫草鸡汤品尝。
汤的味道確实不错,味道鲜美醇厚。
三十两银子一个月请的厨子,手艺自然不会差。
……
用过晚饭之后,陆渊回到暖阁,突然的心有所感,闭目查看识海中那一卷《命书》。
只见命书光华匯聚,翻开第一页,慢慢凝聚成一行金色文字。
陆渊不及细看这行文字,突然感觉腹部一阵剧烈绞痛,胃中翻涌,剧痛难忍,一头栽倒在榻上,几乎昏厥过去。
这是……中毒了?
在外间伺候的香菱听到响动,急忙跑进阁楼,扑到榻前询问:“相公,怎么了?”
陆渊猛的伸手掐住她的手腕,用困兽般的目光盯住她的眼睛。
平日膳食都是她伺候的,若她想下毒,最为方便。
只是,她眼中流露出的,是满满的担忧与慌张。
活了两辈子,这点看人的自信还是有的。
而且,她平日伺候用膳,都要把每道菜试一遍,若她要下毒,没必要多此一举。
陆渊此刻已经痛得说话都艰难,咬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催……吐……”
“催吐……催吐……”
香菱遇到这种突发情况,难免有些慌乱,口中重复这话两遍,强制镇定下来,双手交叠按在陆渊上腹位置,使出吃奶的力气往下按,再向上挤压。
这个手法很专业,肯定是学过的,但陆渊此刻没有多余的精力深究这个。
陆渊只感觉胃里翻江倒海,突然一股酸水上涌,“呕”一下將腹中食物残渣吐了出来。
吐出腹中食物,终於好受了一些。
陆渊像条脱水的鱼,躺在榻上,气若游丝。
“相公好些了吗?”
香菱仍旧惊慌,眼中满是担忧。
陆渊拼尽最后的力气说道:“书架最下层第二格的盒子里,护心丹。”
“最下层……第二格……”香菱口中重复这几个词,跑到书架下翻找,很快找到一个玉瓶,倒出来一颗褐色药丸,餵陆渊服下。
服下护心丹后,陆渊才好受一些,迷迷糊糊的昏睡过去,全身的贴身衣物早已被冷汗浸透。
……
陆府家僕得知家主中毒,慌忙赶去稟报。
不多时,一名三十多岁年纪的青年急匆匆跑进院子,正是陆渊的第三个徒弟乔三顺。
从三十年前开始,陆渊决定退居幕后,於是收了三个徒弟,將酿酒、制碱、经商的本事传下去,名下的商会、店铺也都交由三个徒弟打理。
乔三顺是最小的徒弟,拜师的时候只有几岁大,名字还是陆渊起的。
乔三顺一进阁楼,见师父吐血昏迷,连忙询问:“请大夫了吗?”
“已经去请了。”下人连声应答。
乔三顺环顾一圈,问道:“平日是谁伺候师父膳食?”
房中侍女都將目光投到香菱身上。
家主中毒,伺候膳食的人就算没下毒,也逃不脱罪责,放在高门大院里,几板子打死都不奇怪。
乔三顺沉声下令:“来人!把小姨娘带下去,看管起来!”
几个丫鬟婆子上前按住香菱,要把她拖走。
香菱说什么都不肯走,拼命抱住床柱不鬆手。
逼得急了,她拔出髮簪抵在脖子上,含泪喊道:“我不走!我要守著相公!谁再逼我,我就死在这里!”
房间中登时乱作一团。
就在这时。
床上传来一声喝斥:“我还没死呢!”
阁楼中的下人顿时嚇得跪了一地。
乔三顺赶忙上前询问:“师父,这是怎么样了?”
陆渊睁开眼睛,喘著气吩咐道:“应该是中毒了,你带人把院子围起来,一个人都不要放出去,然后叫你两个师兄过来。”
“师父,能给你下毒的,怕是身边人。我担心我一走开,这人再下毒手。”乔三顺满脸担忧。
“无妨,让护院守著暖阁就行。”陆渊挥挥手让他出去办事。
乔三顺点头答应,带人去把院子围起来。
等所有人都出去之后,陆渊朝香菱招了招手:“扶我起来。”
香菱赶忙上前搀扶,然后悄悄抹去眼角的泪痕。
……
护心丹的药效慢慢发挥作用,陆渊终於好受了一些,缓缓呼出一口气,再次查看识海中的书卷。
方才中毒前,《命书》上出了一行字。
当时剧痛难忍,不及细看。
此时再看,这行金色文字赫然是:
【年少初见,青梅煮酒。】
见到这行字,陆渊记忆深处尘封了七十年的秘密开始浮现。
这是《命书》给出的提示,提示的是一段因果。
只要在时限內,达成这段因果,便能將因果相关之人录入命书。
录入命书之后,命书之主可以付出一定代价,拓印册中人的命格,还可以推算册中人命数。
陆渊看到提示內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
到了这把年纪才开启命书,来得晚就算了,开局的因果还这么抽象。
年少初见,青梅煮酒。
如果这青梅指的不是树上长的那种,自己这般年纪,只能去坟里挖青梅了。
第1章 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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