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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兵发

    天刚蒙蒙亮。
    东边天际透出一线青白,慢慢洇开,把黑夜一点一点往后推。启明星还掛在天上,又大又亮,照著城外那片校场。
    校场上,四千五百人已经列队站好。
    没人说话。
    只有风,吹得旗帜猎猎响。那面大旗上写著一个大大的“赵”字,在晨风里抖著,像一头刚醒来的兽。
    点將台上,赵宗全站在那里。
    他身后是盛紘、赵策英、顾廷燁、长柏、长枫,还有盛紘的几个核心幕僚。几个人站成一排,谁也没说话。
    台下,是那四千五百颗人头。
    最前头是那两千精锐。
    顾廷燁那一营是赵宗全的精锐,五百人,站在最左。一个个腰板挺直,眼神锐利,手里握著新配的刀枪,旁边一批战马。那一仗剿匪打出来的威风,现在还掛在脸上。
    赵策英那一营也是赵宗全的精锐,五百人,站在左二。少东家亲自带的兵,虽不如顾廷燁那营杀气重,可规整,稳当,令行禁止。
    长柏那一营是盛家养的强壮,五百人,站在中间。
    长枫那一营也是是盛家养的强壮,五百人,站在右二。
    后头是赵宗全两千五百厢军和乡兵。
    人挤人,站得满满当当。有四十来岁的老兵,脸上带著风霜;有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头一回摸刀;还有脸上带著稚气的半大孩子,站在那里,努力挺著胸脯,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兵。
    没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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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风,吹著旗帜,吹著那些人的衣角,吹著清晨的凉意。
    赵宗全往前站了一步。
    他看著底下那些人,那些脸——
    有他认识的。那些跟著他种了好几年地的老兵,每年收麦子的时候,都蹲在地头上跟他一起嚼乾粮。那些他亲自挑进团练的后生,看著他们从毛头小子长成能扛刀的男人。
    有他不认识的。那些从乡下招来的新兵,脸上还带著庄稼人的憨厚。那些从隔壁县投奔来的乡兵,眼神里有犹豫,有打量,也有那么一点——想搏一把的渴望。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说什么呢?
    他种了十几年地,养了十几年兵。他这辈子说过最多的话,是“这块地得浇水了”和“那帮小子又偷懒”。他从来没对这么多人说过话。
    四千五百人,全在看他。
    他的喉咙有点干。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想起盛紘教他的那几句话。
    昨夜临走时,盛紘把他叫住。
    “赵兄,”盛紘说,“明天誓师,你说话。”
    赵宗全愣了一下:“我说什么?”
    盛紘看著他。
    “想说什么说什么。”他说,“可记住一句话——你是他们的主心骨。你不怕,他们就不怕。”
    赵宗全点点头,记下了。
    可现在,站在这里,看著底下那四千五百双眼睛,他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你不怕,他们就不怕。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方丝绢。
    染血的丝绢。
    他把那方丝绢高高举起。
    晨光刚好照在那上面,照得那些暗沉的血色发亮。
    “兗王谋反了!”
    他的声音,在清晨的校场上炸开。
    底下骚动起来。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往前挤了挤,有人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什么。
    赵宗全的声音没停。
    “皇帝驾崩前,写下遗詔,让我等勤王!”
    他把那方丝绢抖开,让底下的人看。
    那些血写的字,那些暗沉的血色,在晨光里清清楚楚。
    骚动更大了。
    赵宗全的声音忽然大起来。
    “我赵宗全,不过是禹州一个团练使!种了十几年地,养了十几年兵!我没想过当什么大人物!可今天——”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声音从胸腔里炸出来。
    “今天,有人要造反!我不答应“
    底下彻底骚动起来。
    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人攥紧了手里的刀。
    赵宗全看著他们,眼眶忽然有点热。
    “我问你们——你们是跟著我种地的,跟著我操练的,跟著我剿匪的!今天,我要带著你们去京城,去打反贼!你们敢不敢去?”
    台下静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一个声音从人群里炸开。
    “敢!”
    是顾廷燁。
    他站在台下最前头,一身劲装,手按在刀柄上。那一声吼,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著杀气,带著血性。
    接著是第二个。
    “敢!”
    是赵策英。少东家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那一嗓子把旁边的人都震了一下。
    第三个,第四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敢!”
    “敢!”
    “敢!”
    四千五百人的吼声,把天都震得抖了抖。
    那声音匯成一股洪流,往上冲,往远处冲,衝出校场,衝出禹州城,冲向外面的世界。
    赵宗全站在台上,看著底下那些人。
    那些脸,那些眼睛,那些攥紧刀枪的手。
    他的眼眶热了。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手。
    “好!”
    “出发!”
    队伍开拔前,盛紘和赵宗全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散尽家財。
    他们让人把府库里的大部分钱粮全搬出来,堆在校场边上,当著所有人的面分。
    银子是连夜从库里搬出来的,一箱一箱,打开,白花花的。粮食是一袋一袋,堆成小山。酒是一坛一坛,封泥还没打开,能闻见那股子烈味儿。
    每人二十两银子的安家费。
    每人一袋乾粮。
    那些家里有老有小、实在走不开的,多发一份,让他们回去安置好再赶上来。
    分钱的时候,赵宗全和盛紘站在旁边看著。
    有人走过来,扑通跪下,磕了三个头。
    赵宗全伸手扶他。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脸上沟壑纵横,头髮都白了小半。他跪在地上,不起来,抬起头看著赵宗全,眼眶红著。
    “团练使,俺这条命,是您给的。那年俺娘病重,是您让人送的药。俺一直记著。”
    赵宗全愣了一下。
    他不记得这事了。
    可那老兵记得。
    他弯腰,把那人扶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去吧。活著回来。”
    老兵点点头,抹了把脸,转身走了。
    旁边又有人过来,跪下,磕头。
    一个接一个。
    赵宗全一个一个扶起来。
    “去吧。活著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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