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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皇叔入岭南

    第153章 皇叔入岭南
    荀或捧著那本《论语集注》,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尚书台。
    门外的宿卫嚇了一跳,从未见过这位温润如玉的令君如此失態。
    丞相府,后堂。
    曹操正赤著脚,手里抓著一只刚啃了一半的鸡腿,眉头紧锁地盯著墙上的河北地图。
    袁氏兄弟虽然內斗,但毕竟那是四州之地,想要一口一口嚼碎了吞下去,崩牙是难免的。
    “主公!”
    荀或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曹操愣了一下,隨手把鸡腿扔回盘子里,胡乱在衣摆上擦了擦油渍。
    “文若,何事惊慌?莫非是袁谭那小子又诈降了?”
    “非也。”
    荀或几步跨到曹操面前,將那本蓝皮线装书,“啪”地一声拍在曹操的案头。
    “主公,您看这个。”
    曹操狐疑地瞥了一眼。
    “书?交州的?”
    他伸手拿起,触手温润,纸张坚韧且轻薄,比许都公文用的那种发黄髮脆的麻纸强了不知多少倍。
    翻开一页,字跡工整,墨色乌黑。
    更绝的是,句读分明,旁边还有蝇头小楷的註解。
    “好纸,好字。”
    曹操毕竟是文学大家,爱不释手地摩掌了两下。
    “这士威彦倒是有心,知道孤爱看书,特意送来的贡品?”
    “贡品?”
    荀或苦笑一声,“主公,这是在许都西市的摊子上买的。不论身份,不问贵贱,只要五十钱。”
    曹操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多少?”
    “五十钱。”
    荀或深吸一口气。
    “而且,这书的末尾写著,献予天下寒门学子”。主公,如今许都城內的太学生、落魄士子,已经疯了。若是再去晚一步,这书怕是要被抢得连书皮都不剩。”
    曹操慢慢合上书卷,眼中的欣赏之色瞬间退去。
    五十钱一本《论语》。
    这不仅是赔本赚吆喝,这是在刨根!
    北方世家大族为何能把持朝政?为何袁绍振臂一呼就能聚拢河北名士?
    因为书贵!
    一卷竹简,抄写、烘烤、编联,耗时耗力,寻常人家几代人也攒不下一套经书。
    知识垄断在世家手里,人才自然也就出自世家。
    可现在,士燮把这道门槛,给踢碎了。
    “好狠的软刀子。”
    曹操將书重重摔在案上。
    “他这是在告诉天下的寒门士子,这世上,除了许都的曹丞相,还有个岭南的士交州,愿意给他们读书出头的机会!”
    “文若,这书,禁得了吗?”曹操眯著眼问。
    荀或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禁不得。若是禁了,主公便是阻绝圣人教化,便是断天下寒门之路。届时,恐怕不用士燮动兵,这许都城里的士子唾沫星子就能把丞相府淹了。”
    “而且————”
    荀或顿了顿,“这纸张实在太好,不少世家子弟虽然嘴上骂著士燮邀买人心,私底下却都在派家僕大量收购,说是用来————练字。”
    曹操气极反笑,重新抓起那只冷掉的鸡腿,狠狠咬了一口。
    “吃著孤的粮,用著交州的纸,骂著孤的娘。”
    “士威彦啊士威彦,你这那是镇南將军”,你这是要当文坛圣人”啊!
    “”
    曹操嚼著鸡肉,含糊不清却杀气腾腾地说道。
    “传令下去,让他们盯著点。书可以卖,但若是有人借著卖书散播谣言,给孤抓!”
    “另外,把这书给孤送几箱到军营里去。既然禁不掉,那就让孤的那些大头兵也认认字,总不能让好人全让他士燮一个人做了。
    交趾,白龙江畔。
    印刷坊不再是以前那种简陋的小作坊,而是一座连绵的砖瓦大院。
    ——
    水车带动著巨大的捣浆锤,日夜不休地轰鸣。
    士燮依旧是一身便服,背著手,站在一排排巨大的晾纸架下。
    阳光透过纸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陆离。
    “主公,这一批的三千册《伤寒杂病论》和五千册《农政全书》,已经装箱完毕。”
    陈登手里拿著一把摺扇,虽是入冬,岭南却依旧温暖如春。
    他指了指远处正往马车上搬运货物的脚夫,眼中满是钦佩。
    “刚才许都那边传来消息,咱们的书一上市,就被抢空了。听说连荀文若都惊动了。”
    士燮伸手摸了摸一张半乾的新纸,指尖传来细腻的触感。
    “文若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这背后的厉害。”
    士燮笑了笑,转过身,看向正在调试一块新式印版的溪娘。
    溪娘头髮简单地挽了个髻,插著一支木簪,脸上沾了点墨跡。
    “溪娘,我上次和你说的活字————”
    “回府君,已经在试验了。”溪娘笑了笑道。
    士燮凑过去,看著托盘里一个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胶泥方块。
    溪娘手里拿著镊子,小心翼翼地將一个个反刻的字块排进铁框里。
    “刻板太慢,若是印错一个字,整块板都废了。奴婢试著將字单独刻在胶泥上,烧硬后便可隨意拼凑。印完这一本,拆下来还能印下一本。”
    她熟练地刷上一层松香蜡膏,用火烤了烤,再用平板一压,字面瞬间平整如砥。
    “只是这胶泥容易碎,奴婢正让匠人试著用铜或者锡来铸字,或许会更耐用些。”
    士燮看著那排得整整齐齐的字模,心中感慨万千。
    这就是四大发明之一的活字印刷啊。
    在这个时代,这就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用铜!”
    士燮当机立断,大手一挥。
    “別省钱。苏怀从河北弄来的那些铜料,除了铸钱,全都拨给你。我要你在这印坊里,备齐这天下所有的字。”
    “以后,这天下人读什么书,看什么文章,咱交州说了算!”
    溪娘手一抖,镊子差点掉落。
    “奴婢————遵命。”
    处理完印坊的事,士燮心情大好,拉著陈登往回走。
    “元龙啊,书卖得便宜,咱们亏了吗?”
    陈登摇著扇子,笑得像只老狐狸。
    “亏?主公说笑了。”
    “书是只卖五十钱,看似连纸墨钱都勉强。但咱们在书里夹的交州商会”的目录,那可是万金难求。”
    “上个月,咱们的白糖、葛布、铁锅,订单比往常翻了两番。尤其是江东和荆州的那些大族,看了书后的gg”,那是整船整船地来拉货。”
    “这叫————羊毛出在狗身上,猪来买单。”士燮顺口溜了一句后世的黑话。
    陈登愣了一下,隨即抚掌大笑。
    “妙!妙极!主公此喻,虽粗鄙却入木三分!”
    两人正说著,前方迴廊下,一道人影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是士祗。
    他刚从江东出使归来不久,就被士燮按在“学宫”里去“回炉重造”,美其名曰“沉淀心性”。
    “父亲,元龙先生!”
    见到士燮,士祗快步迎上来,手里捏著一封信,神色古怪。
    “怎么了?可是江东那边有变?”士燮停下脚步。
    “不是江东,是————刘玄德。”
    士祗把信递过来,压低声音。
    “刘皇叔在广陵顶不住了。曹操虽然主力在河北,但夏侯渊那条疯狗咬得太紧。刘备来信,说是想————借道。”
    “借道?”
    士燮眉毛一挑,“去哪?”
    “他没明说,但信里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来咱们这儿看看”。”
    士祗有些拿不准。
    “父亲,刘备乃当世梟雄,若是真让他进了交州,会不会————引狼入室?”
    士燮接过信,没急著看,而是继续往前走,脚步不紧不慢。
    “引狼入室?祗儿,你也太小看你爹,也太高看这只“没牙的老虎”了。”
    士燮走到一处水榭边,抓了一把鱼食撒下去,引得池中锦鲤爭抢。
    “刘备现在就是这池子里的鱼,离了水就得死。他想来,无非是两条路。”
    “要么,是真想投奔我,寻个安身立所。”
    “要么,是想借咱们交州这块跳板,图谋荆南四郡,乃至————入川!”
    陈登在一旁插话道,“主公,以登对玄德公的了解,他绝非久居人下之辈。入川————怕是早有此意,只是苦於无路。”
    “那就给他路。”
    士燮把手里剩下的鱼食全都撒了下去,拍了拍手。
    “他想来,就让他来。咱们不仅要接纳,还要大张旗鼓地欢迎!”
    “让士壹把合浦最好的驛馆腾出来,按照王侯的规格接待。”
    士燮转过身,看著有些愕然的儿子,眼神深邃。
    “祗儿,你要记住。真正的强者,不怕养虎,因为他手里有鞭子,也有肉。”
    “刘备来了,关羽、张飞、陈到等————这等猛將,放著不用多可惜?”
    “咱们正愁南中那边只有生意没有威慑,荆南四郡那个刘度、赵范之流又首鼠两端。”
    “刘备这把刀,借来杀杀这些小鬼,岂不快哉?”
    “再说了————”
    士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咱们刚给张松送了西川地图”,刘备若是真想入川,咱们正好顺水推舟,送他一程。”
    “让他去和刘璋、张鲁,甚至是將来的曹操去死磕。
    “咱们就坐在后面,卖盐、卖铁、卖书、卖药————”
    “这生意,才叫一本万利!”
    士祗听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深深一揖。
    “父亲深谋,儿臣不及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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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了,別拍马屁了。”
    士燮整了整衣冠,恢復了那副温润长者的模样。
    “去准备吧。既然是皇叔要来,咱们这礼数”,可得做足了。”
    “另外,把沮授和田丰两位先生请来。”
    “就说,今晚有鹿肉宴,请他们一起来————品鑑品鑑这位当世英雄。”
    夜幕降临,镇南將军府灯火通明。
    后厨里,香气四溢。
    这不是普通的鹿肉,而是从南中运来的野鹿,肉质紧实,配上新酿的葡萄酒,正是冬日里的绝配。
    士燮坐在主位,看著下首的田丰和沮授。
    这两位河北谋士,如今气色已大好,身上那股子亡国的颓气也散了不少。
    “二位先生,”士燮举杯,“刘玄德要来了。”
    田丰正夹著一块鹿肉,闻言手一顿,筷子却没松。
    “刘备?那个织席贩履”之辈?”
    田丰说话向来直,“主公要收留他?”
    “不是收留,是合作。”士燮纠正道。
    沮授放下酒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主公是想用他来牵制荆州,还是————图谋益州?”
    士燮大笑:“知我者,公与也!”
    “来,喝酒!”
    眾人举杯畅饮。
    一夜鹿肉宴,酒酣胸胆尚开张。
    次日清晨,岭南的湿气被初升的日头一照,蒸腾起一片白茫茫的雾靄。
    合浦港外,海浪拍打著礁石,捲起千堆雪。
    ——
    士壹早已率领郡中官吏,肃立於码头之上。
    而在他身后,是一条刚刚用水泥硬化完毕,直通官道的宽阔路面。
    “来了!”
    瞭望塔上的令兵一声高喝。
    海天相接处,几艘吃水颇深的楼船,正如离群的孤雁,缓缓驶入港湾。
    船头上,一位面如冠玉、耳垂过肩的中年人,正手扶栏杆,目光复杂地望著眼前这座据说“遍地黄金”的港口。
    正是前汉景帝玄孙,左將军,宜城亭侯,刘备,刘玄德。
    在他身后,一红脸大汉抚须眯眼,似在审视。
    一黑脸猛將则是豹眼圆睁,鼻子不停地耸动。
    “大哥,这味儿对!”
    张飞猛地一拍栏杆,震得脚下木板吱呀作响,嗓门大得连岸上都听得见。
    “俺老张闻到了,是稻香,还有肉味儿。这交州还真是个流油的地方,比那鸟不拉屎的广陵强多了!”
    刘备瞪了三弟一眼,示意他噤声。
    但心中那根紧绷了数月的弦,在看到港口那林立的吊臂、整齐的货栈,以及那一排排如钢铁巨兽般停泊的“岭南级”战舰时,也不由得狠狠颤了一下。
    这哪里是偏安一隅?
    单看这水师气象,就不输江东半分!
    “大哥,你看那路。”
    关羽丹凤眼微睁,手指指向码头延伸出的灰白大道。
    “那是何物铺就?平整如镜,竟无车辙印痕。”
    刘备顺著指引看去,心中更是惊疑不定。
    船靠岸,跳板搭好。
    士壹快步上前,躬身长揖,礼数周全到了极点。
    “交州合浦太守士壹,奉镇南將军之命,恭迎皇叔大驾。皇叔一路风尘,受苦了!
    ”
    这一声“皇叔”,喊得刘备眼眶一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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