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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慢性毒

    第106章 慢性毒
    不夜城西区的鼠巷,就像是这座光鲜城市的一块烂疮,终年散发著腐烂与绝望的气息。对於住在这里的底层散修而言,每一天睁眼醒来,面临的第一个问题不是如何证道长生,而是如何活过今晚。
    距离顾安在那间破败石室安顿下来,已经过去了七日。
    这七日里,顾安就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工蚁,昼伏夜出,在那阴森的鬼市中摆摊、拆解、炼毒。凭著那一手化腐朽为神奇的解剖技艺和对毒理的深刻钻研,他在那个见不得光的圈子里稍微闯出了一点名號,被那些散修私下里称为“鬼手道人”。
    然而,赚灵石的速度,远远赶不上烧灵石的速度。
    石室內,空气阴冷潮湿,墙角那一盏昏黄的萤石灯忽明忽暗,將顾安那张半边溃烂的脸映照得如同厉鬼。
    此时的他,正赤裸著上身盘膝坐在石床上,浑身青筋暴起,大颗大颗的汗珠混合著黑色的污垢从毛孔中渗出,顺著脊背滑落。在他的左臂之上,一条金色的细线如同活物般在皮下疯狂游走,所过之处,皮肤瞬间变得滚烫赤红,甚至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那是体內躁动的龙气。
    在顾安面前的石桌上,摆放著一堆灰白色的碎渣。那是“静心珊瑚”的残片。
    寒髓液太贵了,一滴就要五十块中品灵石,那是现在的顾安想都不敢想的天价。无奈之下,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咬牙花费了这几天在鬼市大半的积蓄,买了些劣质的静心珊瑚残片,试图用这种水系灵材来安抚体內那条桀驁不驯的“龙”。
    “给我——压下去!”
    顾安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他疯狂运转著体內的《沧海龙木决》,调动那一丝丝凉薄的水煞之气,裹挟著静心珊瑚的药力,试图去围堵左臂那道肆虐的金线。
    然而,这无疑是杯水车薪。
    那丝龙气虽然微弱,但毕竟层次极高。它感受到了顾安那略显粗糙的压制,仿佛受到了挑衅一般,原本只是游走的金线猛然爆发出一股霸道绝伦的热浪。
    “崩!崩!崩!”
    接连三声脆响。
    顾安左臂上的三处穴窍瞬间炸开,三道细如血箭的血柱飆射而出,喷在对面的墙壁上,烫出三个焦黑的小洞。
    “唔!”
    顾安闷哼一声,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气,猛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撞在墙壁上。
    剧痛钻心。
    左臂已经完全麻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紫色。那丝龙气虽然暂时退回了丹田,但这一次反扑,不仅让他这几天的辛苦修炼付诸东流,更让他的经脉受到了不轻的损伤。
    “该死——”
    顾安捂著左臂,大口大口地喘息著,眼中满是阴霾。
    太穷了。
    这种廉价的替代品根本没用,反而会激怒龙气。若是再这样下去,別说提升修为,恐怕这具身体迟早会被这股力量由內而外地烧成灰烬。
    角落里,一直默默打坐的沈惋睁开眼,看著顾安那狼狈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想要起身帮忙,却被顾安抬手制止。
    “別动——你的灵力属木,现在靠过来只会火上浇油。”
    顾安挣扎著坐直身体,从怀里摸出一颗自製的疗伤丹药吞下,感受著那微弱的药力在体內化开,稍微缓解了一丝灼痛。
    他看著桌上那一堆已经失去灵气的珊瑚废渣,心中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在这修仙界,没钱,真的是寸步难行。
    就在顾安思索著今晚是不是要去鬼市接几个更危险的活计来填补亏空时。
    “砰!砰!砰!”
    一阵粗暴至极的砸门声,突兀地打破了石室內的死寂。
    那声音极大,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显然来者不善。
    顾安的童孔瞬间收缩,那一身颓废与虚弱的气息在剎那间收敛得乾乾净净。
    他就像是一只受惊的毒蛇,瞬间弓起了身子,右手本能地扣住了袖中的断剑。
    “谁?”顾安的声音沙哑而警惕。
    “开门!快点开门!別在那装死!”
    门外传来一个公鸭般难听的叫骂声,“知道我是谁吗?这鼠巷的天,黑蛇帮!”
    黑蛇帮。
    顾安眉头微微一皱。
    在这不夜城西区,虽然没有大宗门那种严密的管控,但也有著自己的地下秩序。这黑蛇帮便是盘踞在这一带的地头蛇,专门靠收保护费、放高利贷和贩卖消息为生。帮主据说是个练气八层的体修,手下养著几十號亡命徒,在这贫民窟里可谓是一手遮天。
    顾安这几天摆摊时就听说过他们的名號,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看来是昨晚那笔生意太招摇了——”
    顾安在心中暗嘆一声。
    昨晚他在鬼市接了一单大活,帮一个猎妖队处理了一头一阶巔峰的剧毒妖兽,赚了整整二十块灵石。这在贫民窟绝对是一笔巨款,消息传得飞快,自然也就引来了这些闻著腥味就动的苍蝇。
    “顾安——”沈惋有些担忧地看向他。
    “把头低下,別说话。”
    顾安快速低语了一句,隨后深吸一口气,脸上的阴狠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市井小民特有的畏缩与惶恐。他佝僂著背,拖著那条似乎还没好利索的腿,一步步挪到门边,缓缓拉开了门閂。
    “吱呀木门打开。
    一股混杂著劣质脂粉和酒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门口站著三个满脸横肉的大汉。
    领头的是个穿著花哨法袍的瘦高个,修为在练气五层左右,一对三角眼正滴溜溜地往屋里乱瞟。他身后跟著两个壮硕的打手,手里提著带血的狼牙棒,显然是刚从別处“收帐”回来。
    “哟,这不是“鬼手道人”吗?”
    那瘦高个斜睨著顾安那张半边溃烂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厌恶,隨即冷笑道,“怎么?躲在屋里绣花呢?敲半天门不开,是不是看不起我们黑蛇帮?”
    “不敢,不敢——”
    顾安连忙低下头,声音颤抖地赔罪道,“小道正在疗伤,没听清——不知几位爷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少跟老子装蒜!”
    瘦高个一脚踹在门框上,震得石屑纷飞,“听人说,你昨晚在鬼市发了笔横財?赚了不少灵石啊?”
    “那都是——都是辛苦钱——”顾安苦著脸,身体似乎因为害怕而微微发抖。
    “辛苦钱?在这鼠巷,只要进了你口袋的钱,就有我们黑蛇帮的一份!”
    瘦高个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摊开,几根手指搓了搓,“规矩懂吧?新来的都要拜码头。看在你是个手艺人的份上,爷也不多要。昨晚赚的,交出一半当保护费,以后这鼠巷,爷罩著你。”
    一半?
    那就是十块灵石!
    顾安藏在袖中的拳头猛地握紧,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这哪里是收保护费,这分明就是明抢!他为了赚这些灵石,不仅耗费了大量的解毒丹药,还冒著被妖兽尸毒反噬的风险。如今这些人动动嘴皮子就要拿走一半?
    杀意,在心底疯狂滋生。
    以他现在的手段,虽然有伤在身,但想要弄死这三个练气中期的地痞,只需要三息时间。一把毒粉,几根玄阴丝,就能让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化为一滩血水。
    但是——不能杀。
    顾安的眼角余光瞥向巷口的方向。
    他的神识虽然受损,但依然敏锐。他能感觉到,在那阴暗的角落里,还有几道隱晦的气息在徘徊。那是城主府的暗桩,或者是其他势力的眼线。
    自从“龙吟事件”爆发后,整个不夜城的安保级別提升了数倍。尤其是这鱼龙混杂的西区,更是重点排查对象。
    如果在这里动手杀人,必然会引起灵力波动,甚至引来执法队。到时候,他身上的尸气、毒功,甚至体內的龙气波动,都可能暴露在那些高阶修士的眼皮子底下。
    为了几块灵石,暴露行踪,甚至引来杀身之祸,不值。
    忍!
    必须忍!
    顾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暴虐的杀意。他脸上的表情愈发卑微,甚至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討好笑容。
    “爷——您看,小道这伤还没好,正是缺钱买药的时候——能不能——”
    “少废话!”
    瘦高个显然没有耐心听他哭穷,那双三角眼越过顾安,落在了屋內缩在墙角的沈惋身上。
    虽然沈惋脸上涂满了黄褐色的易容泥,看起来面黄肌瘦,但那身段却是难以掩饰的窈窕。
    “嘿,屋里还藏著个女人?”
    瘦高个淫笑一声,目光变得下流起来,“这就是你那个哑巴药奴?看起来身段不错啊——要是没钱,拿人抵债也行。正好爷最近缺个暖床的炉鼎,虽然脸丑了点,但关了灯都一样——”
    说著,他竟要迈步往屋里闯。
    “別!”
    顾安猛地抬起头,挡在了瘦高个面前。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寒光,但转瞬即逝,变成了更加浓烈的恐惧与哀求。
    “爷!使不得!这女人满身毒疮,碰不得啊!”
    顾安一边说著,一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布袋。
    那是他昨晚刚赚来的灵石,还没捂热乎。
    “钱——我有钱——”
    顾安像是割肉一般,从布袋里数出了十块下品灵石,双手颤抖著捧到瘦高个面前,“这是十块灵石——孝敬几位爷喝茶的。求几位爷高抬贵手,放过我们这对苦命人吧。”
    瘦高个停下脚步,目光从沈惋身上收回,落在那十块散发著微光的灵石上。
    “哼,算你识相。”
    他一把抓过灵石,放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露出了满意的贪婪笑容,“早这样不就完了?非得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轻蔑地拍了拍顾安那张半边溃烂的脸,就像是在拍一条听话的狗。
    “记住了,以后每个月这个时候,都要按时交钱。要是敢少一个子儿——嘿嘿,你这身烂肉不够拆,爷就拿那小娘皮抵债!”
    说完,瘦高个挥了挥手,带著两个打手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开。
    “这怂包,还鬼手道人呢,我看是缩头乌龟还差不多。”
    “哈哈,大哥说得对,这种废物也就配在阴沟里玩玩烂肉了——”
    潮笑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顾安站在门口,保持著那个躬身送客的姿势,直到三人的背影彻底消失。
    “砰。”
    他重重地关上了门,顺手打出几道隔音禁制。
    转过身的瞬间,顾安原本佝僂的背脊缓缓挺直。那张脸上哪里还有半点卑微与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如同万年寒冰般的阴冷。
    “顾安”
    沈惋从墙角站起来,眼神有些复杂。她既庆幸顾安没有衝动,又为这十块灵石感到肉疼。那是他们现在的救命钱。
    “是不是觉得我很窝囊?”
    顾安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仰头灌下,平復著体內因为情绪波动而有些躁动的龙气。
    “不是。”沈惋摇了摇头,“现在的形势,確实不宜动手。那十块灵石就当是破財免灾吧。”
    “免灾?”
    顾安放下杯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笑容配合他那张烂脸,显得格外狰狞,“我顾安的东西,是那么好拿的吗?”
    他伸出右手,摊开掌心。
    只见在他的指尖,还残留著一点点极其细微的、几乎肉眼难辨的灰色粉未。
    “那是——”沈惋瞳孔微缩,身为炼丹师,她对各种药物极为敏感,但这粉末她竟然一时没认出来。
    “慢性腐灵散。”
    顾安淡淡地吐出一个名字,声音里透著一股彻骨的寒意,“是我用从鬼面鰩毒腺里提炼出的神经毒素,混合了“化灵草”的粉末调配出来的。”
    “这种毒,无色无味,甚至用银针都试不出来。平时接触皮肤也不会发作。
    顾安的眼神望向门外,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个正在得意洋洋把玩灵石的瘦高个。
    “但只要他们用这些灵石修炼,哪怕只是吸收了一丝灵气,这毒素就会顺著经脉潜入丹田。”
    “它不会立刻要人命,也不会让人感到痛苦。”
    “它只会像白蚁啃食木头一样,一点一点,悄无声息地腐蚀掉他们的丹田壁障。等到他们发现灵力运转不畅的时候,丹田早就烂成了一个筛子。”
    顾安说到这里,轻轻搓了搓手指,將那点残余的粉末搓掉。
    “对於修士来说,丹田腐烂,修为尽废,那是比死还要痛苦百倍的折磨。”
    “吃了我的,迟早得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沈惋听著这番话,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凉。
    她看著眼前这个面容平静的男人,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深深的敬畏。
    这个男人,比那些只会喊打喊杀的莽夫可怕太多了。他就像是一条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蛇,平日里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可以任人羞辱。
    但只要你敢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他就会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你注入致命的毒液。
    “这笔帐,先记著。”
    顾安重新坐回石床上,拿起那几块没用的珊湖废渣,眼神重新变得古井无波。
    “现在,还是想想怎么再赚点钱吧。这龙气——快压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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