鞍钢,事故最终处理通报会。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国经委楚副部长亲自主持会议,这位素来以严厉著称的老革命,此刻面沉如水,手指间夹著的香菸积了长长的菸灰都忘了弹。言清渐和寧静分坐两侧,面前摊开著最终的事故技术分析报告、管理责任认定报告以及处理建议方案。
言清渐正在做最后的综合陈述,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仿佛有金属的质感:
“……综上所述,此次重大设备安全事故,直接技术原因为齿轮长期磨损超限叠加润滑不良导致的突发性断裂。但根本原因在於,设备预防性维护制度执行严重走样,点检巡检流於形式,安全隱患排查整治不力,以及生產指挥中存在『重產量、轻安全』的冒进倾向。这暴露了从车间到分厂,再到公司相关管理部门,在安全管理思想、责任落实、制度执行等多个层面存在系统性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鞍钢相关责任人,那些人或低头,或面色惨白。
“为此,联合工作组经研究,並与部委领导沟通,提出如下处理及整改意见。”言清渐翻开最后一页文件,“第一,对相关责任人处理建议:撤销事故车间主任、分管设备副主任职务,移交有关部门进一步审查;给予鞍钢分管设备副总经理记大过处分,分管生產副总经理记过处分;对公司主要领导进行通报批评,责成在党委会上作出深刻检查。”
每念一条,会议室里的呼吸声就重一分。
“第二,立即实施的整改措施:全面停產排查同类转炉传动系统,强制更换所有达到磨损限值的部件;修订並强制执行高於部颁標准的点检润滑规程;建立润滑油品入厂强制復检及定期抽检制度;在关键设备上加装在线振动、温度实时监测与报警系统。”
“第三,长效机制建设:建议以鞍钢此次事故为鑑,由部里牵头,起草制定《重点重工设备全生命周期安全管理强制规范》,明確设计、製造、安装、使用、维护、报废各环节责任主体与强制性技术要求,並建立黑名单和行业通报制度。”
言清渐合上文件夹:“我的匯报完了。”
接下来是寧静发言,她补充了管理层面的具体整改要求,包括重塑安全文化、强化班组安全责任、建立隱患举报奖励机制等,同样条理清晰,措施具体。
两人匯报完毕,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主位上的楚副部长。
楚副部长终於动了,他將那截长长的菸灰狠狠摁灭在菸灰缸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好,很好!”楚副部长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著冰碴子,“言清渐,寧静,你们俩,用了不到一周时间,把这么一摊子烂事,从头到尾,从技术到管理,从直接原因到思想根子,给我扒了个底朝天!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突然提高音量,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可是鞍钢的同志们!你们自己看看!看看这份报告!齿轮磨损超標两个月没人管!异响振动报了没人理!润滑油进来不检就敢用!为了那点產量指標,把设备往死里用,把安全规程当擦屁股纸!你们这不是在生產钢铁,你们这是在给自己铸造棺材板!拿国家財產、拿工人同志的生命当儿戏!”
他越说越怒,脸色铁青:“言清渐同志提出的处理意见,我看还轻了!但就按这个办,立刻执行!撤销职务的,今天就把手续办了!记过处分的,通报全公司!鞍钢党委,要召开全厂大会,深刻反思!这件事,不仅要处理,还要成为全国同行业的反面教材!国经委和部里联合发文,將此次事故的原因、经过、教训、处理结果,一字不改,通报全国冶金、重机及相关行业所有企业!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忽视安全、管理混乱是什么下场!让所有人都出出汗、红红脸、紧紧弦!”
楚副部长的怒火如同雷霆风暴,席捲了整个会议室。鞍钢的领导们汗如雨下,头几乎垂到了胸口。言清渐和寧静面色沉静,他们知道,这份雷霆之怒的背后,是对安全生產极端负责的態度,也是对接下来全国性整顿的定调。
“清渐,寧静,”楚副部长看向他们俩,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严肃,“你们后续还要盯一下,確保整改措施落到实处,长效机制的建设要推动起来。这件事,你们处理得果断、扎实,辛苦了。”
“分內之事,副部长。”言清渐和寧静同时回答。
会议在一种近乎肃杀的气氛中结束。走出会议室,鞍山的天空似乎都阴沉了几分。但言清渐知道,这场风暴之后,或许才能真正迎来安全生產的晴天。
武汉,长江棉纺织厂,工作组临时办公室。
气氛有些沉闷。蒸汽管网系统优化项目磕磕绊绊地进行著,诊断工作总算在磕碰中完成了大半,但进入具体整改阶段,协调工作更加繁琐。赵国涛副局长依然忙碌,各种会议不断,但关键决策总是迟缓,需要各方反覆协调拉扯,效率低下。
老张和小王对著进展缓慢的甘特图发愁。林静舒则刚刚和动力车间的老师傅因为一个阀门更换方案爭论了一番,有些心力交瘁地回到办公室。她拿起搪瓷缸想喝水,发现是空的,下意识地看向以前言清渐常坐的那个位置——现在是空的。以前,她根本不用操心水有没有,他总是会適时地递过来温度刚好的水。这种细微的缺失,此刻格外清晰。
“也不知道言局长那边怎么样了。”小王没精打采地嘀咕,“那个钢铁事故,听著就嚇人。”
“肯定忙得焦头烂额。”老张嘆气,“那可是大事。”
正说著,厂办通讯员拿著一份刚到的机要文件袋走了进来:“张主任,王干事,林工,北京国经委和部里联合下发的急件,要求传达到工作组。”
老张接过,拆开文件袋,拿出里面那份还散发著油墨味的《关於鞍山钢铁公司“xx”重大设备安全事故的通报》。他快速瀏览,脸色逐渐变得精彩,忍不住念出了声:“……事故直接原因……根本原因在於……管理混乱……安全责任制悬空……经联合工作组查明……处理决定:撤销……记大过……记过……通报批评……並责令……”
他念得有些磕巴,实在是通报內容措辞之严厉,处理之果断,令人心惊。
“……此事故性质严重,教训极其深刻。现將事故原因、处理情况及深刻教训通报全国……各单位须立即组织学习,引以为戒,全面排查……”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连刚从外面进来的赵国涛也停住了脚步,接过通报仔细看,脸色变幻。
“我的天……”小王喃喃道,“这处理……太严厉了。全行业通报,这下鞍钢可真是……”
“重点是,”林静舒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与有荣焉的骄傲,“言局长和寧副局长,他们……他们真的在这么短时间里,就把这么复杂严重的事故,查得这么清楚,处理得这么……乾脆利落。”
她的话提醒了大家。是啊,从接到紧急命令北上,到此刻看到这份盖著大红印章的正式通报,才过去了几天?满打满算不过六七天!他们不仅要在庞大复杂的钢铁企业里迅速查明技术真相,还要理清背后千头万绪的管理责任,顶住压力提出处理意见,最终形成这样一份措辞严谨、定性准確、处理严厉的全国性通报!
这需要何等敏锐的洞察力、扎实的专业功底、高超的协调艺术,以及……强大的担当和魄力!
老张深吸一口气,由衷嘆道:“言局长……真是指挥若定,举重若轻啊。这么大的事,他愣是稳住了,还处理得这么漂亮。”
小王猛点头:“我现在觉得,咱们这边进度慢点就慢点吧,跟鞍钢那边比起来,咱们这都不算事了。不过……要是言局长在,肯定不是这个速度。”他说话直接,没注意到旁边赵国涛副局长略显尷尬的神色。
赵国涛轻咳一声:“言局长处理突发事件的能力,確实值得我们学习。我们这边也要加把劲。”
林静舒没有再说话,她拿起那份通报,又仔细看了一遍,目光久久停留在“联合工作组组长:言清渐”那几个字上。指尖轻轻摩挲过那墨跡未乾的名字,心底涌动的,是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汹涌的敬佩、信赖,以及那份早已深种、此刻更加明晰的倾慕。
她想起他在苏州印染车间护住自己的坚实臂膀,想起他在南京小办公室里从容部署全国工作的沉稳声音,想起他无数个举重若轻、化解难题的瞬间。而这一次,在更严峻、更复杂的国家级事故处理中,他再次展现出了那种“定海神针”般的力量。这种力量,无关职位,而是一种深植於骨子里的能力、智慧和担当。
这样的男人,如何能不吸引人?如何能不让人心生嚮往,甚至……心生依赖?林静舒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心中那份情感,已经不仅仅是好感或欣赏,而是在共同理想、並肩奋斗中淬炼出的、深沉的信赖与依恋。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想像,没有他在前方引领和遮风挡雨的工作和生活。
“不知道言局长什么时候能回来。”小王又念叨了一句,这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老张看向赵国涛:“赵局长,您有消息吗?”
赵国涛摇摇头:“处理这种事,后续还有很多细致工作,恐怕没那么快。”
林静舒垂下眼帘,將那份通报轻轻放回桌上。归心似箭。这个词,原来不仅仅是形容思乡,也可以形容此刻她对那个远在钢城的人,无比强烈的期盼。
鞍钢,善后工作收尾。
处理决定公布后,整个鞍钢如同经歷了一场彻底的外科手术,虽然剧痛,但病灶被清除,风气为之一肃。整改措施在言清渐和寧静的督导下,雷厉风行地推进。钢坨的安全清除方案经过反覆论证后开始实施,进展顺利。那份全国通报引发的行业震动,也反过来推动了鞍钢內部整改的决心。
言清渐和寧静终於能稍微喘口气。在招待所简单的晚餐时,寧静忍不住说:“清渐,这边大局已定,剩下的是具体落实和长期监督。武汉那边……我有点担心。老赵人不错,但一线推广那种需要灵活应变、快速决策的工作,可能不是他的长项。林工他们,怕是不容易。”
言清渐夹菜的手顿了顿。他何尝不惦记?几乎每天,他都会抽空看沈嘉欣从北京转来的工作组简报(虽然经过赵国涛润色,但他依然能从字里行间读出进展的滯涩),也接过两次老张私下打来的“诉苦”电话。他知道那边的困境。
“这边最危险、最复杂的阶段已经过了。”言清渐放下筷子,做出决定,“后续长效规范的建设,你可以多牵头,和部里同志继续推进。我明天一早,就回武汉。”
寧静並不意外,点点头:“好,你放心去。这边有我。工作组不能没有主心骨,尤其是现在这个推广的关键阶段。林工……他们都需要你。”
言清渐听到她提到“林工”,心里微微一动,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武汉,长江棉纺织厂。
又一天在协调和缓慢推进中过去。傍晚,工作组几人聚在食堂吃饭,气氛依旧有些低迷。连最能活跃气氛的小王都蔫蔫的。
突然,厂办一个干事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赵局长,张主任,门口……门口来了一辆吉普车,说是四九城来的,找工作组!”
几人一愣,放下碗筷快步走向厂门口。
暮色中,一辆风尘僕僕的吉普车刚刚停稳。车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利落地跳下车。深蓝色的中山装有些褶皱,脸上带著明显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在看到他们时,立刻亮起了惯有的、温和而坚定的光芒。
是言清渐!
“言局长!”小王第一个惊喜地叫出声,差点跳起来。
老张重重鬆了口气,脸上瞬间有了光彩。
赵国涛连忙迎上去:“言局长!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鞍钢那边……”
“大局已定,后续有寧副局长和部里同志盯著。”言清渐简短解释,目光已经扫过眾人,最后,落在了站在稍后位置的林静舒身上。
她的眼睛在看到他的一剎那,仿佛被点亮了,里面有惊讶,有喜悦,有瞬间如释重负的轻鬆,还有更多复杂汹涌的情绪,最终都化为了眼底一抹动人的光亮。她就那样望著他,一时间忘了言语。
言清渐对上她的目光,一路奔波的疲惫似乎瞬间消散了不少。他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个温和的弧度,仿佛在说:“我回来了。”
然后,他转向眾人,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有力,却带著一种让所有人安心、振奋的力量:“这几天大家辛苦了。我刚在车上看了看进度简报。问题不大,接下来我们抓紧时间,把落下的进度抢回来。老赵,咱们碰一下,重新捋捋计划。老张,小王,准备一下,晚上加个班,把具体问题清单再明確。林工,”他又看向她,语气郑重,“技术上的硬骨头,还得靠你来啃,我会全力协调保障。”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空泛的鼓励。他只是回来了,然后自然而然、不容置疑地重新接过了指挥棒,將散乱的力量瞬间凝聚起来。
“是!”老张和小王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腰板应道,声音洪亮,充满了干劲。
赵国涛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连声道:“好,好!言局长回来就好!咱们马上开会!”
林静舒看著那个瞬间掌控全局、让整个工作组“活”过来的男人,看著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却依旧挺直的背影,一股热流猛地衝上眼眶,又被她强行压下。她用力眨了眨眼,將那份失而復得的安心和更深沉的情感深深埋入心底,然后迈开坚定的步伐,跟上了那个带领他们继续前行的身影。
第三九五 归心似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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