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第一个周一,机械科学研究院的晨会气氛有点微妙。
言清渐坐在长桌一端,照例翻开日程本:“先说进度。国產坐標鏜床项目,光学测量系统调试遇到问题,钱老团队需要支持。老赵,你们焊接所抽两个人过去帮忙。”
老赵点头:“我让小张和小王去,他俩手稳。”
“协作网技术档案库建设,”言清渐看向寧静,“寧副院长,进度如何?”
寧静翻开文件夹:“全国五十八个成员单位,已收到四十二家的工具机技术资料。问题在於標准不统一——有的厂记录详细,连维修歷史都有;有的厂就一张参数表。小沈建议制定统一填报模板,正在设计中。”
被点到名的沈嘉欣抬起头。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头髮利落地束在脑后,坐姿笔挺,表情专注——完全看不出三天前那个夜晚的痕跡。
“模板本周內定稿。”她声音平稳,“另外,巡迴技术培训第一轮安排在八月初,哈尔滨、上海、重庆三地。讲师名单已初步擬定,请院长过目。”
她把一份文件推过去。言清渐接过时,两人的手指有一瞬的触碰。沈嘉欣指尖颤了颤,迅速收回手,耳根泛起不易察觉的浅红。
这一切都被寧静看在眼里。她端起茶杯掩饰笑意。
“好。”言清渐面色如常,“培训班高级班呢?孙师傅。”
孙建国搓著手:“学员选拔完成了,二十个尖子,个个都是好料!课程设置按院长上次说的,分理论、工艺、项目三阶段。就是......”他嘿嘿笑,“就是这帮小子听说要学光学、学电子,有点怵。”
“怵也得学。”言清渐合上日程本,“精密製造是综合学科,只会车钳铣不行。告诉学员们,三个月后考核,不合格的退回原厂。”
“明白!”
散会后,人群鱼贯而出。沈嘉欣收拾文件走在最后,到门口时,言清渐低声说了句:“中午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事。”
“好。”沈嘉欣应得很快,脚步没停。
走廊里,老赵追上孙建国:“老孙,你们那高级班,给我们焊接所留两个名额唄?我们缺懂理论的好苗子。”
“想得美!”孙建国瞪眼,“这都是我千挑万选的,一个都不能少!”
两人吵吵嚷嚷走远了。寧静和沈嘉欣並肩走在后面。
“还適应吗?”寧静轻声问。
沈嘉欣知道她问什么,脸微红:“嗯。淮茹姐她们......都很好。”
“那就好。”寧静微笑,“清渐那个人,工作起来六亲不认。私下里要是委屈了,別憋著,跟我们说。”
“不会的。”沈嘉欣摇头,“我......我很知足。”
中午,院长办公室。
沈嘉欣敲门进来时,言清渐正对著窗户发呆。听见声音,他转身,脸上有淡淡的疲惫。
“院长,您找我?”
言清渐指了指沙发:“坐。”他走过来,却没有在办公桌后坐下,而是坐到了沈嘉欣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这个距离比工作时近,但又不过分亲密。
“光学测量系统调试不顺。”言清渐揉了揉眉心,“钱老团队做了三套方案,实验室测试都通过,一上工具机就出问题。振动、温度变化、油污......工况太复杂。”
沈嘉欣认真听著:“问题出在哪里?”
“出在『想当然』。”言清渐嘆气,“实验室环境太理想,实际车间完全是两回事。钱老是学者,理论强,但缺工程经验。”
“那让林工去配合?”沈嘉欣建议,“他懂工具机,也懂理论。”
“林致远现在分身乏术。”言清渐摇头,“床身铸造、丝槓加工、装配调试......他得盯著。”他顿了顿,看向沈嘉欣,“你下午去光学实验室,以协作网的名义调研技术难点。听听他们怎么说,也看看实际调试过程。”
“我?”沈嘉欣一愣,“可我不懂光学......”
“不需要你懂技术细节。”言清渐看著她,“我要你观察——观察他们的工作方式,观察问题出在哪个环节,观察钱老团队和林致远团队之间的沟通障碍。你心思细,能看出我看不到的东西。”
沈嘉欣明白了。这是要她当“桥樑”。
“好。”她点头,“那我下午就去。”
言清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昨晚......睡得好吗?”
沈嘉欣脸一红,声音小下去:“挺好的。就是京茹带思静住她房里半夜哭了一会儿,淮茹姐去哄了。”
“那孩子长牙,闹腾。”言清渐语气软下来,“要是吵到你了,让淮茹给你换到地下室。那里做了隔音处理,房里的声音不外传。”
“不用。”沈嘉欣忙说,“我喜欢听孩子们的声音,热闹,有生气。”她顿了顿,鼓起勇气,“而且......离你也近。”
最后那句话说得轻,但言清渐听见了。他看著她低垂的睫毛,心里某处软了一下。
“嘉欣。”他叫她名字。
“嗯?”
“工作上,我们还得像以前一样。”言清渐声音很认真,“不能让人看出端倪。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你是靠自己的能力当上副主任的,不能让人说閒话。”
“我知道。”沈嘉欣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出了小院,我是沈副主任,您是言院长。只有私下里......”她脸又红了,没说完。
言清渐笑了:“嗯。”
下午,光学实验室。
钱老正对著一个复杂的装置发火:“这个读数头的防震设计谁做的?啊?工具机一开,振得像跳舞!这能测量吗?!”
年轻的研究员低著头:“钱老,我们是按您给的参数......”
“参数是死的,工具机是活的!”钱老气得拍桌子,“你们去车间看过吗?听过工具机运转的声音吗?感受过振动频率吗?!”
沈嘉欣就是这时候敲门的。
“钱老,我是协作网办公室的沈嘉欣。”她递上介绍信,“来调研光学测量系统技术难点,为后续技术推广做准备。”
钱老火气还没消,但看到是个年轻女同志,语气缓和了些:“调研?现在没空!问题一堆!”
“就是有问题才需要调研。”沈嘉欣不慌不忙,“钱老,您把问题说出来,我记录下来,协作网可以发动全国力量想办法。五十八个成员单位,总有懂行的。”
这话说到了钱老心坎上。他脸色好看些:“坐吧。小吴,给沈副主任倒茶。”
沈嘉欣坐下,拿出笔记本。她没有一上来就问技术,而是先聊別的:“钱老,听说您是中科院光学所的开创者之一?当年条件那么艰苦,怎么把光学搞起来的?”
提起往事,钱老来了精神:“那会儿啊,什么都没有!透镜自己磨,镀膜自己试,连个像样的实验室都没有......”他讲了半个多小时,从建国初讲到如今。
沈嘉欣认真听著,不时提问。等钱老讲完,她才切入正题:“那现在这个测量系统,比当年那些难题,哪个更难?”
“性质不一样。”钱老摇头,“当年是解决有无问题,现在是要在恶劣环境下实现高精度。就像......就像让一个绣花姑娘在拖拉机上绣花,还得绣得跟静室里一样好。”
这个比喻让沈嘉欣眼睛一亮:“那能不能给『绣花姑娘』搭个『减震台』?把振动隔离开?”
钱老一愣:“减震台?怎么搭?工具机振动是传递的......”
“不是隔离整个系统。”沈嘉欣在纸上画示意图,“只隔离读数头部分。用弹性材料做支座,设计成只吸收特定频率的振动。就像......”她想了想,“就像挑扁担,肩膀是动的,但手稳住,扁担两头的水桶就不洒。”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钱老盯著那张草图,突然一拍大腿:“有道理!我们总想著怎么让整个系统不振动,为什么不能只保护最脆弱的读数头?!”他转向研究员,“快!重新设计安装结构!按沈副主任这个思路!”
研究员们立刻忙起来。钱老再看沈嘉欣时,眼神完全不同了:“沈副主任,你懂机械?”
“不太懂。”沈嘉欣实话实说,“但我听过很多老师傅讲经验。刚才那个比喻,就是重庆一个老钳工说的——他修精密仪器时,用手托著,靠手腕卸力。”
“实践出真知啊!”钱老感慨,“我们这些搞理论的,有时候就是太『理论』了。”
调研结束时,沈嘉欣已经记了满满五页笔记。临走前,钱老说:“沈副主任,下回有问题还找你聊。你这脑子,转得跟別人不一样。”
“是老师们教得好。”沈嘉欣微笑。
回到办公室,她把调研报告整理好,下班前送到了言清渐桌上。
言清渐正在看文件,抬头见她:“怎么样?”
“问题找到了。”沈嘉欣把报告推过去,“根本矛盾是理论设计与工程实践的脱节。钱老团队需要深入车间,不是看一眼,而是跟班作业,感受实际工况。另外,他们和林工团队沟通不够——各做各的,没有形成合力。”
言清渐快速瀏览报告,看到“减震台”那段时,嘴角扬起:“这个思路好。你提的?”
“借花献佛。”沈嘉欣老实说,“是重庆老师傅的经验。”
“能借来也是本事。”言清渐合上报告,“明天开协调会,你列席。把这些问题摆出来,让两边当面沟通。”
“我列席?”沈嘉欣犹豫,“合適吗?我级別不够......”
“以协作网办公室主任的身份。”言清渐说,“这个项目关係到国產工具机成败,需要所有力量拧成一股绳。你今天的调研,证明你能起到桥樑作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相信你。”
这三个字让沈嘉欣心头一热:“好,我去。”
下班时,两人前一后走出办公楼。在院子里遇到林致远,他正抱著一堆图纸匆匆往车间赶。
“林工。”言清渐叫住他,“光学系统的问题,有解决办法了。”
林致远停下,满脸疲惫:“院长,我正头疼呢。钱老那边又提了新要求,说读数头要重新设计......”
“明天开协调会,大家一起商量。”言清渐说,“沈副主任今天调研了,有些思路很好。”
林致远看向沈嘉欣,有些意外:“沈副主任懂光学?”
“不太懂。”沈嘉欣还是那句话,“但我听懂了问题在哪里。”
她把“绣花姑娘和拖拉机”的比喻说了。林致远听完,恍然大悟:“对啊!我们总想著怎么让拖拉机不顛,没想过给绣花姑娘垫个软垫子!这个思路......这个思路可以!”
他抱著图纸急匆匆走了,边走边念叨:“减震结构......频率匹配......”
沈嘉欣看著他的背影,轻声说:“林工太累了。”
“大家都累。”言清渐和她並肩往外走,“但这条路必须走通。”
走出研究院大门,两人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这是商量好的,这段时间下班不一起回去。但走了几步,言清渐回头:“嘉欣。”
沈嘉欣转身。
“晚上......”言清渐顿了顿,“刚来电话,晚上淮茹包了饺子,有你爱吃的三鲜馅。”
沈嘉欣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嗯,我早点回去帮忙。”
她转身继续走,脚步轻快。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只振翅欲飞的鸟。
言清渐看著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胡同口,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路上遇到卖冰棍的老大爷,他买了十根,放进空间,想著带回去给孩子们。
第三三一章 七月流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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