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的清晨,霜还凝在机械科学研究院光禿禿的枝椏上,言清渐推开办公室的门时,暖气混著陈年书卷的味道扑面而来。
“言院长,早。”沈嘉欣已经在了,桌上摊著几份刚整理好的文件,一杯茶正冒著热气——她知道他喜欢龙井,水温要七十五度。
言清渐脱下大衣掛好:“都到了?”
“到了。”寧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怀里抱著厚厚一摞档案袋,身后跟著三位所长,“张所、李所、赵所,还有焊接组、材料组、工艺组的七位老师傅,都在会议室等著呢。”
言清渐看了眼表——七点四十分,比通知的八点早二十分钟。
“走。”
会议室里烟气繚绕,老师傅们抽著自卷的烟,几个年轻技术员正低声討论著什么。言清渐一进来,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年过完了。”言清渐站到黑板前,没寒暄,直接切入正题,“那台瑞士坐標鏜床,初二到初五,值班专家带队又做了四轮调试,现在精度稳定在正负一点五微米,超设计標准百分之五十。”
底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嘆。
林致远从后排站起来,推了推眼镜:“言院长说得保守了。初五下午那轮,我们做了三十个点的採样,最大误差一点二,最小零点八。”
“好。”言清渐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大字——“战”、“產”、“传”,“接下来六个月,三件事。第一,这台床子要正式投產,加工国家急需的十七种特殊零件。第二,培训班从现在的三十人扩到一百二十人,分三批,为全国十二个重点厂培养精密製造骨干。第三——”
他转身,目光扫过全场:“把咱们这半年摸索出的调试方法、工艺参数、操作要点,编成手册。不是那种束之高阁的官样文章,是要能让一个四级工照著做,就能把精密工具机伺候明白的实用手册。”
“言院长,”材料所的张所长举起手,“编手册我赞成,但『实用』到什么程度?有些工艺参数涉及保密......”
“该保密的当然保密。”言清渐接过沈嘉欣递来的茶,喝了一口,“但怎么判断导轨水平误差、怎么调主轴间隙、怎么选切削液配比——这些基础的东西,藏著掖著,全国那么多进口工具机就等著生锈吗?”
底下有老师傅点头。
“这事儿寧静主任总协调。”言清渐看向坐在窗边的寧静,“手册编写组你牵头,各所抽两个骨干,再从培训班里选五个学得快的学员参与。三月出初稿,四月试培训,五月修改,六月定稿付印。”
寧静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头也不抬:“学员参与编写有个好处——他们刚学会,最清楚哪些地方容易卡壳。”
“正是这个理。”言清渐转向眾人,“今天开始,咱们分三路。一路由林工带队,专攻那十七种零件的试製工艺。一路由张所负责,筹备扩招培训。第三路就是手册编写。有问题现在提。”
会议室沉默了几秒。
“言院长,”焊接所的李所长咳嗽一声,“培训班扩到一百二十人,宿舍不够。现在三十个学员已经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
“这事儿我协调。”王雪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穿著一身深蓝色列寧装,围著米色围巾,手里拿著个牛皮纸档案袋,显然是刚赶过来。会议室里不少人都认得这位国家计委综合处的处长,纷纷点头致意。
“机械部在阜成门那边有处閒置的培训基地,我上周去看了,三层楼,能住一百五十人,离咱们院三站地。”王雪凝走到寧静身边坐下,从档案袋里抽出几张纸,“这是钥匙和批文,今天就可以安排人打扫。”
言清渐挑眉:“这么快?”
王雪凝笑了笑,眼里有几分得意:“就在刚才,汪副部长来计委开会。我提了一句,他当场就打了电话。”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还是言院长面子大......”
“不是我的面子。”言清渐敲敲黑板,“是那台修好的坐標鏜床的面子,是在座各位能让洋机器服服帖帖的本事的面子。国家现在缺精密製造能力,缺得快上火了,咱们这儿有点成绩,上面自然支持。”
他看向沈嘉欣:“小沈,培训基地交接的事你配合寧处长和王处长。”
“明白。”沈嘉欣在记录本上做了標记。
“还有什么问题?”
“言院长,”工艺所的赵所长举手,“那十七种零件,图纸我们看了。材料特殊,形状复杂,精度要求——”他顿了顿,“有些地方公差只有两微米,这已经接近工具机的理论极限了。真要量產,成品率恐怕......”
言清渐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赵所,去年这个时候,咱们连怎么拆那台瑞士工具机都不敢。现在呢?不仅能拆能装,还能让它干出超设计精度的话。”
他转回身,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事在人为。成品率低,就一遍遍试,试到找出规律为止。今天试製组先开第一个零件——代號『901』的那套导向部件。林工,你主刀。”
林致远站起来,神情严肃:“是。”
“散会。”
人群陆续离开会议室。王雪凝走到言清渐身边,低声说:“思源昨晚有点咳,淮茹说可能是换季,让你別担心。”
言清渐眉头微皱:“请大夫看了吗?”
“看了,开了点枇杷膏。淮茹说没事,孩子们都在长身体,小毛病难免。”王雪凝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她让我提醒你,再忙也得按时吃饭。你胃好不好,自己知道。”
言清渐心头一暖,面上却只是点点头:“知道了。”
寧静收拾好文件走过来:“雪凝,培训基地的批文给我一份复印件,我今天安排人去接手。”
“已经准备了。”王雪凝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份,“喏。对了,住宿解决了,但教员不够。原来三十人的班,咱们几个所长、高工、周工轮著讲课还能应付。现在一百二十人,得分班,教员至少得翻两倍。”
寧静看向言清渐。
言清渐沉吟片刻:“从试製组抽人。林工他们白天干活,晚上讲课。还有,培训班不是有学得好的学员吗?让先毕业的那批带后进的,边学边教,教別人的过程自己也能巩固。”
“这法子好。”王雪凝眼睛一亮,“我回去跟计委培训司也说说,现在到处缺技术教员,这种『以老带新、能者为师』的模式可以推广。”
沈嘉欣默默记下要点,抬头时看见言清渐眼角有些血丝,轻声说:“院长,您昨晚又熬夜看资料了吧?我那儿有菊花,待会儿给您泡一杯。”
言清渐摆摆手:“不用,龙井就行。”他看了眼沈嘉欣,这姑娘跟了他一年多,从最初的青涩秘书,到现在能独当一面,成长速度惊人。只是今天,她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些別的东西,他隱约感觉到,却不愿深想。
“小沈,培训班的课程表你今天排出来,晚上给我看。”
“好。”
三人走出会议室时,走廊尽头传来工具机启动的低鸣——试製组已经开工了。
接下来的两周,机械科学研究院像个上紧发条的钟表,每个齿轮都咬得死紧。
言清渐白天泡在车间,跟著林致远的团队攻关“901”零件。这玩意儿材料硬得邪乎,车刀上去火星四溅,声音刺耳。第一次试切,刀尖崩了。第二次,工件表面出现细微裂纹。第三次,尺寸超差零点五微米——对普通零件来说这已经是顶级精度,但对“901”而言,不合格。
“停。”第七次失败后,言清渐叫停了工具机。
车间里烟雾瀰漫,混合著切削液和金属粉尘的味道。几个年轻技术员满脸油污,眼神里透著疲惫和沮丧。
林致远摘下防护眼镜,揉了揉眉心:“言院长,切削参数我们已经调了六套,还是不行。要么刀受不了,要么工件裂。”
言清渐盯著那报废的零件,半晌没说话。忽然,他问:“这材料的脆性温度区间测过吗?”
“测过。”材料组的老陈答道,“二百到三百五十度之间脆性最大,低於一百八、高於四百,韧性会好一些。”
“我们现在加工时工件温度多少?”
“室温,二十度左右。”
言清渐眼睛一亮:“如果......我们把工件预热到四百五十度再加工呢?”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加热加工?”林致远皱起眉,“热胀冷缩,温度控制不好,精度更难保证。”
“但脆性问题解决了。”言清渐走到黑板前,抓起粉笔,“我们可以设计个恆温箱,把工件加热到四百五,然后快速转移到工具机,加工过程中用红外测温仪实时监控,配合补偿系统修正热变形。”
他画了个简图:“加工完再缓冷,消除残余应力。老陈,四百五十度对这材料的金相组织有影响吗?”
老陈想了想:“应该没有。这材料的相变点在六百以上。”
“试试。”言清渐放下粉笔,“林工,你带人设计恆温转移装置。老陈,你做加热和温控。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方案。”
“是!”
车间重新忙碌起来。言清渐走出门,长长吐了口气。沈嘉欣等在门口,递过来一个铝饭盒:“言院长,午饭。王处长刚才打电话来,说培训基地已经收拾出来了,第一批四十名学员后天报到。”
言清渐接过饭盒,里面是还温热的饺子和两个煮鸡蛋。“寧静呢?”
“在编写组开会,討论手册的大纲。”沈嘉欣跟著他往办公室走,“她让我问您,关於操作安全规范那部分,要不要把上个月车工小刘那起未遂事故写进去当案例。”
“写。血的教训比乾巴巴的条文管用。”言清渐推开办公室门,看见桌上堆著半尺高的文件,苦笑,“这些都是今天要处理的?”
“左边是各部委来的协作函,中间是各厂的求助信,右边是培训班报名表——已经筛过一轮了,这一百二十人是各厂推荐的骨干。”沈嘉欣熟练地分类介绍,“最上面那份红色的是国防科委宋主任的加急件,关於『902』零件的进度询问。”
言清渐坐下,先翻开红色文件夹。宋主任的字跡潦草但有力:“清渐同志,『901』是基础,『902』才是关键。此部件用於精密伺服系统,全国只有你们有加工能力。务必在四月底前交付首批合格品二十套。事关重大,万望尽力。”
他合上文件夹,揉了揉太阳穴。
沈嘉欣默默泡了杯龙井,放在他手边,然后退到自己的小桌前开始整理会议记录。办公室里只有钢笔划在纸上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文件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言清渐忽然开口:“小沈。”
“嗯?”
“你跟我也一年多了吧?”
沈嘉欣手中的笔顿了顿:“一年零三个月。”
“觉得这儿怎么样?”
“......很好。”她抬起头,看向言清渐的背影。他正对著窗外发呆,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能跟著您做有意义的事,很好。”
言清渐转过身,笑了:“有什么意义?天天跟工具机、图纸、公差较劲。”
“您知道的。”沈嘉欣低下头,继续记录,“那台瑞士工具机修好那天,林工哭了。他说在苏联学习时,见过同样的床子,苏联老师傅从来不让他们中国学生碰核心部分。现在咱们不仅能碰,还能让它干出比原厂更好的活儿。”
言清渐沉默片刻,点点头:“是啊......有时候想想,咱们这代人挺幸运的。国家一穷二白,却肯砸锅卖铁弄来这些宝贝机器。修好了,用好了,就是给后世打地基。”
他喝了口茶,语气轻鬆了些:“对了,培训班后天重新开班,第一课依然我来讲。你帮我准备些实物——报废的刀具、裂了的工件、还有咱们调试工具机时那些『土办法』用的小工具,都带上。光讲理论不行,得让学员们摸得著、看得见。”
“明白。”沈嘉欣在笔记本上记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言院长,您刚才在车间提出的加热加工法......有把握吗?”
“科学实验,哪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言清渐翻开下一份文件,“但不敢试,就永远卡在那儿。失败七次怎么了?失败七十次也得试。咱们现在摸索出的每一个参数,將来都可能写在手册里,让全国的技术员少走弯路。”
他抬起头,眼神明亮:“这值。”
沈嘉欣看著那样的眼神,心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慌忙低头,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窗外,车间的工具机声又响起来了,坚定而持续,像这个时代的心跳。
傍晚时分,寧静抱著草案初稿来找言清渐时,他刚审完最后一封求助信。
“大纲差不多了,你看看。”寧静把厚厚一摞纸放在桌上,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揉了揉手腕,“十六章,从工具机基础原理到高级精度调试,涵盖了铣、鏜、磨三大类精密工具机。案例选了二十七个,都是咱们亲身经歷的。”
言清渐快速翻阅。大纲条理清晰,语言朴实,每章后面都附有思考题和实操项目。尤其让他满意的是故障排除那部分,几乎就是一部“工具机病案大全”。
“很好。”他合上草案,“不过得加一章。”
“加什么?”
“『工匠心得』。”言清渐说,“请老师傅们口述,咱们整理。比如张师傅那手听音辨隙的绝活,李师傅凭手感就能判断导轨水平的本事——这些经验性的东西,虽然说不清科学原理,但管用。”
寧静眼睛一亮:“对!这些才是真传。”她拿出钢笔当场补充,“我明天就去找几位老师傅聊,录音整理。”
“还有,”言清渐顿了顿,“手册扉页,印一句话。”
“什么话?”
“精密製造,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望使用者慎之又慎,如履薄冰。”
寧静认真记下,抬头时笑了笑:“这话像你的风格。”
言清渐也笑了:“吃过亏,才懂怕。”他看了眼窗外暗下来的天色,“走吧,下班。我送你回去。”
“不用,雪凝说她顺路来接我。”寧静收拾好东西,“倒是你,淮茹让我务必押著你准时回家吃饭。今天思秦从幼儿园带了幅画回来,说要给爸爸看。”
提起孩子,言清渐脸上的疲惫褪去几分:“画了什么?”
“说是一台大工具机,旁边站著个小人——那小人是你。”寧静忍俊不禁,“老师问为什么爸爸这么小,他说因为工具机太重要了,得画大点。”
言清渐哈哈大笑。
两人走出办公楼时,王雪凝的计委公务车正好停在门口。是一辆旧吉普。
“清渐,一起吧,送你到胡同口。”王雪凝摇下车窗。
言清渐摆摆手:“我先走一走,正好想想事。你们先走。”
吉普车驶出大院。寧静从后窗看见言清渐独自站在暮色里的身影,挺拔却孤单。
“他压力很大。”王雪凝轻声说。
“嗯。”寧静点头,“『902』零件的期限压在头上,培训班要扩招,手册要编写,三头都要顾。”
“淮茹说,他最近半夜总醒,醒了就摸去书房看资料。”王雪凝嘆了口气,“可咱们帮不上忙,只能把家里照顾好,让他少操份心。”
寧静沉默片刻,忽然问:“雪凝,你觉得......小沈那姑娘今天怎么样?”
王雪凝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你看出来了?”
“太明显了。”寧静苦笑,“她看清渐的眼神,越来越坚定了。”
“你没助攻吧?清渐知道了?”
“他那人,工作上的事明察秋毫,感情上的事......”寧静避开前一个问题摇头,“迟钝得很。不过就算知道,他也不会有什么表示。他有咱们几个,已经觉得够了。”
王雪凝望向窗外流逝的街景,许久才说:“淮茹说过,言家要开枝散叶。她既然不反对,咱们也没立场反对。只是苦了那姑娘,得自己熬著。”
“我提点过她几次。”寧静说,“现在她显然真铁了心。”
吉普车在胡同口停下。寧静下车前,王雪凝拉住她:“这事儿咱们心里有数就行,別在清渐面前提。他现在肩上担子太重,不能再分心了。”
“我明白。”
寧静走进四合院时,小院里已经飘出饭香。秦淮茹繫著围裙在厨房忙活,娄晓娥和李莉在堂屋陪孩子们玩,刘嵐和秦京茹摆著碗筷。思秦举著一幅蜡笔画跑过来:“寧姨娘,看!我画的爸爸和工具机!”
画上,一台巨大的工具机占据了整张纸,旁边站著个火柴人,头上写著“爸爸”。
寧静抱起思秦亲了一口:“画得真好!爸爸一定喜欢。”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
“快了。”寧静望向院门,心里默默补上一句:他总会回来的。
无论多晚,这个亮著灯的小院,总会等他回家。
而此时,言清渐刚走到研究院门口,就看见车间里还亮著灯。他走过去,推门进去,林致远和老陈几个人围在工具机旁,中间是个冒著热气的简易恆温箱。
“言院长!”林致远满脸兴奋,“预热装置做好了!刚试了加热到四百五十度,工件转移过程温降不超过二十度!”
言清渐快步走过去。箱子里,一块“901”材料泛著暗红色的光。
“好!”他拍板,“今晚试第八次。我陪你们。”
工具机再次启动时,已是夜里九点。这一次,车刀接触工件的声音变得柔和,切屑是漂亮的银白色卷状,没有火星,没有刺耳噪音。
凌晨两点,最后一个尺寸测量完毕。
林致远拿著千分表的手在抖:“全部......合格。正负一点八微米,完全达到要求。”
车间里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几个年轻技术员互相捶打著肩膀,眼圈发红。
言清渐看著那枚完美无瑕的零件,长长舒了口气。他走出车间,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却觉得格外清醒。
抬头望去,研究院主楼上“机械科学研究院”几个大字在夜色中隱约可见。更远处,这座城市正在沉睡,而他们刚刚为它造出了一颗更精密的“牙齿”。
沈嘉欣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递过来一件大衣:“院长,披上吧,別著凉。”
言清渐接过,道了声谢。
“您不回家吗?”
“回。”言清渐望向四合院的方向,“这就回。”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小沈,今天的数据,整理好。明天试製组总结经验,形成工艺卡片——这是『901』的第一份成熟工艺,要存档,將来写进手册。”
“明白。”沈嘉欣站在灯光下,看著他渐行渐远的背影,轻声自语,“您放心,我都会做好的。”
第三一八章 战鼓催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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