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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零四章 归程与出征

    第五天清晨,锦江饭店会议室里的气氛与第一天截然不同。
    长桌被重新拼成椭圆形,但上面铺的不再是白纸,而是各小组五天来的成果:材料组的实验报告、工具机组的拆解方案、工艺组的规范草案、检测组的测量方案……厚厚一摞,像一座小山。
    言清渐站在“山”前,手里拿著最后一份文件——他自己起草的《尖端工艺攻关总体实施方案》。宋主任坐在主位,脸上带著难得的笑容。
    “各位,”宋主任清了清嗓子,“五天的会议,今天该画上句號了。但这只是个分號——后面还有更长的句子要写。”
    他拿起言清渐的方案,掂了掂分量:“这份方案,昨天晚上言院长熬到凌晨三点才写完。我连夜看了,很好。现在,我们最后过一遍,没问题的话,今天下午就形成正式会议纪要,上报。”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这份方案將决定未来至少一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工作方向。
    “先请言院长讲解方案要点。”宋主任说。
    言清渐站起身,走到黑板前。黑板上已经画好了一个金字塔图——最上面是“战略目標”,中间是“攻关任务”,最下面是“保障措施”。
    “各位,我们的总体目標很明確。”他指向金字塔尖,“用一年时间,初步建立起满足国家尖端需求的精密製造能力。这个能力包括四个方面——”
    他在黑板上写下:设备能力、工艺能力、检测能力、人才能力。
    “具体分解为三十八个攻关项目。”言清渐翻开展板,上面是详细的表格,“其中,机械科学研究院牵头负责二十三项,包括超精密工具机修復与改造、特种刀具研发、工艺规范制定等。”
    他看向周工:“周工,你们工具机所负责一到六项,有问题吗?”
    周工站起来:“没问题。就是第六项——轴承攻关,难度最大。我们需要更多支持。”
    “已经安排了。”言清渐说,“陈工从今天起正式借调到你们所,为期一年。另外,汪副部长特批了五万元专项经费,用於购买进口检测仪器。”
    陈为国激动地站起来:“谢谢组织信任!我一定全力以赴!”
    “坐下说。”言清渐笑笑,继续点名,“吴工,材料组负责七到十二项。重点是稀土掺杂立方氮化硼的工艺定型。”
    吴工推了推眼镜:“报告,我们计划分三步走……”
    “不用重复了,方案里都有。”言清渐摆摆手,“我要问的是——你们还缺什么?”
    吴工想了想:“缺一台真空烧结炉。现在的设备是常压的,做出来的样品致密度不够。”
    “买。”言清渐当场拍板,“宋主任,您看?”
    宋主任点头:“批了。需要多少外匯?”
    “大概……八千美元。”吴工小心翼翼地说。
    1958年的八千美元,是个不小的数字。
    宋主任皱了皱眉,但还是点头:“我想办法。但吴工,你得保证出成果。”
    “我立军令状!”吴工挺直腰板,“一年內不出合格產品,我辞职!”
    “言重了。”宋主任笑了,“我们要的是科学攻关,不是战场拼命。尽力就行。”
    “工艺组。”言清渐看向沈嘉欣,“小沈,你们负责十三到十八项。重点是规范制定和培训实施。”
    沈嘉欣站起来,声音清晰:“是的。我们计划春节后启动第一期培训班,目前已经收到四十二份报名表,超过计划名额了。”
    “好事。”言清渐说,“择优录取,寧缺毋滥。第一期学员必须是骨干,回去要能挑大樑的。”
    “明白。”
    “检测组,郑工。”
    郑工慢条斯理地站起来:“我们负责十九到二十三项。最大的困难还是测量仪器。光学比较仪精度不够,雷射干涉仪只有一台……”
    “所以给你们安排了一项特殊任务。”言清渐说,“方案第二十四项——简易高精度测量装置研製。郑工,你们能不能想办法,用现有条件拼凑出一套能测量微米级精度的装置?不要求多先进,能用就行。”
    郑工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好!我们可以试试用百分表加槓桿放大,配合高精度量块……应该能做到五微米精度。”
    “那就干。”言清渐在表格上打了个勾,“先用土办法顶上,爭取时间。”
    一项项任务分配下去,一个个困难被提出、討论、解决。会议室里没有了第一天的爭论和茫然,只有高效务实的部署。
    中午前,所有任务都分配完毕。言清渐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宋主任站起来,环视全场:“各位,方案通过了。从现在起,你们每个人身上都压了担子。重不重?重。难不难?难。但——”
    他顿了顿,声音鏗鏘:“国家需要!人民需要!再重再难,也要扛起来!”
    “保证完成任务!”会议室里响起整齐的回应。
    “好!”宋主任看向言清渐,“言院长,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言清渐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冬日的阳光照进会议室,洒在满桌的文件上。
    “各位,我想说点题外话。”他转过身,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七年前,我分配到轧钢厂当办事员。那时候,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能让厂里的设备少出点故障,能让工人们少加点班。”
    他顿了顿,继续道:“后来,我去了机械工业部,去了研究院,看到了更大的世界,也看到了更多的差距。我们的工业,就像个营养不良的孩子——个头不小,但筋骨弱。”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这次会议,让我看到了希望。”言清渐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而是因为我们找到了解决问题的方法——科学的方法、务实的方法、团结协作的方法。”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厚厚的方案:“这份方案,不是终点,而是起点。从今天起,我们这些人,就成了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有人笑了。这个比喻很土,但很贴切。
    “所以,我提议——”言清渐举起方案,“我们成立一个『不散的会』。每月一次,书面交流进展。每季度一次,轮流到各单位开现场会。有问题一起解决,有经验一起分享。”
    “同意!”李主任第一个响应,“我们厂先申请办第一次现场会!”
    “我们也申请!”
    “还有我们!”
    言清渐笑了:“好!那就这么定了。第一次现场会,春节后在北京机械院开。各小组匯报第一阶段进展。”
    宋主任看著这一幕,眼眶有些发热。他知道,一个真正的技术协作网络,今天在这里诞生了。这不只是行政命令,更是技术人员的自发联合。
    下午是正式的文件签署和合影。当言清渐在会议纪要上籤下自己的名字时,手有些微微发抖——这不是紧张,是激动。
    照相机闪光灯亮起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露出了笑容。那是五天的疲惫、五天的高强度思考后,发自內心的、轻鬆的笑容。
    合影后,宋主任把言清渐拉到一边:“清渐,这次会议很成功。上面的领导很满意。”
    言清渐点头:“是大家的功劳。”
    “但你是核心。”宋主任拍拍他的肩膀,“方案我看了,很扎实,也很务实。不过……”他压低声音,“有些项目,难度太大了。比如那个轴承攻关,你真觉得一年能成?”
    言清渐沉默片刻:“宋主任,您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最怕的不是困难,是失去信心。”言清渐看著窗外,“如果我们自己都觉得做不到,那就真的做不到了。所以,再难的项目,我也要列进去。做不做得到另说,但总要试试。”
    宋主任长嘆一声:“你说得对。那就试试吧。需要什么支持,儘管提。我这个老头子,还能给你们挡挡风雨。”
    “谢谢宋主任。”
    晚宴设在锦江饭店的小餐厅。没有大鱼大肉,就是简单的几个菜,但气氛很热烈。五天的朝夕相处,让这些来自天南海北的技术人员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李主任端著酒杯过来:“言院长,我敬您一杯!说实话,第一天开会时,我还觉得您是个书呆子,就会泼冷水。现在我服了——您是真正懂行的!”
    言清渐笑著举杯:“李主任客气了。你们厂的经验也很宝贵,特別是那个刮研工艺,一定要好好总结。”
    “一定一定!”李主任一饮而尽,“回去我就组织老师傅写材料,保证写得详详细细!”
    吴工也凑过来,头髮还是那么乱,但脸上是灿烂的笑容:“言院长,谢谢您支持我们的项目。那台真空烧结炉……我一定会用好它!”
    “我相信你。”言清渐和他碰杯,“吴工,你是个真正搞科研的人。坚持下去,將来会有大成就的。”
    吴工眼睛一红,重重地点头。
    周工、郑工、陈为国……每个人都来和言清渐碰杯。这个年轻的院长,用五天时间,贏得了所有人的尊敬。
    沈嘉欣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看著这一幕。她的目光一直追隨著言清渐,看他从容应对每个人的敬酒,看他耐心解答每个问题,看他脸上的疲惫和眼中的光芒。
    “沈秘书。”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沈嘉欣回头,是宋主任。
    “宋主任。”她连忙站起来。
    “坐坐。”宋主任在她旁边坐下,“这几天辛苦了。记录工作很繁重吧?”
    “还好。”沈嘉欣轻声说,“能参与这样的会议,是我的荣幸。”
    宋主任点点头:“言院长跟我夸过你,说你工作认真,悟性也好。好好干,將来会有出息的。”
    “谢谢宋主任鼓励。”
    宋主任看看远处的言清渐,又看看沈嘉欣,意味深长地说:“沈秘书,你知道吗?一个优秀的领导者,身边一定要有得力的助手。言院长找到了你,是他的幸运。”
    沈嘉欣脸一红:“是言院长培养得好。”
    “互相成就吧。”宋主任站起身,“好了,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火车。”
    送走宋主任,沈嘉欣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房间。路过言清渐身边时,他刚好结束一轮谈话。
    “小沈,”言清渐叫住她,“明早七点的火车,別忘了。”
    “不会忘的。”沈嘉欣顿了顿,“您也早点休息,喝了这么多酒……”
    “没事。”言清渐笑笑,“都是茶水,我偷梁换柱了。”
    沈嘉欣也笑了。这个严肃了一周的男人,终於露出了顽皮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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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晨,上海站月台。
    各单位的代表陆续到来,互相道別。李主任握著言清渐的手不松:“言院长,咱们北京见!现场会我们一定准备好!”
    “好,我等你们的经验材料。”
    吴工也来了,背著个大包,里面装满了实验样品:“言院长,这些我带回去做进一步测试。有结果马上向您匯报。”
    “一路小心,样品別磕碰了。”
    周工、郑工、陈建国……每个人都来道別。短短五天,他们已经形成了一个紧密的团队。
    火车缓缓启动。言清渐靠在窗边,望著月台上挥手的人群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院长,喝茶。”沈嘉欣递过搪瓷缸。
    言清渐接过来,喝了一口,长长地舒了口气。
    “累了?”沈嘉欣轻声问。
    “嗯,有点。”言清渐闭上眼睛,“但心里踏实。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执行了。”
    沈嘉欣看著他眼下的黑眼圈,心里一阵心疼。这五天,他平均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其他时间都在工作、思考、协调。
    “您睡会儿吧。”她说,“到北京还早。”
    “睡不著。”言清渐睁开眼,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方案,又翻看起来,“有些细节还得再想想……培训班第一期三十人不够,至少得五十人。还有教材编写,得抓紧……”
    沈嘉欣不再劝了。她知道劝也没用。
    火车一路北上。言清渐看一会儿文件,闭目思考一会儿,偶尔和沈嘉欣討论几个问题。
    中午时分,他合上文件,揉了揉太阳穴:“小沈,你觉得这次会议,最大的收穫是什么?”
    沈嘉欣想了想:“我觉得……是看到了一种新的工作方法。不是蛮干,不是空谈,而是科学的、系统的、团结协作的方法。”
    言清渐点点头:“你说得对。但还有一点——”他看向窗外飞逝的田野,“我看到了希望。看到了中国有这么多愿意埋头苦干、愿意为国家奉献的技术人员。有他们在,再难的事,也有希望。”
    沈嘉欣看著他侧脸,心里涌起一股热流。这个男人,他心里装著整个国家的工业未来。
    “院长,”她鼓起勇气问,“您……不觉得累吗?扛著这么重的担子。”
    言清渐笑了:“累。但值得。”他顿了顿,“你知道吗?我经常做一个梦。梦里,我们的工具机能加工出世界上最精密的零件,我们的卫星能飞上太空,我们的……总之,是一个强大的、现代化的中国。”
    他转过头,看著沈嘉欣:“这个梦很远大,但总要有人去做。我现在做的,就是为这个梦想,添一块砖,加一片瓦。”
    沈嘉欣用力点头:“您一定能做到。”
    “不是我一个人。”言清渐纠正,“是我们所有人。”
    火车继续北上。窗外,冬天的田野一片萧瑟,但仔细看,能看到田垄间已经有点点绿意——那是冬小麦在顽强生长。
    就像这个国家的工业,虽然基础薄弱,虽然困难重重,但已经有了萌芽,有了希望。
    言清渐靠在椅背上,终於睡著了。他的眉头还微微皱著,像是在梦里还在思考那些技术难题。
    沈嘉欣轻轻拿过毛毯,给他盖上。然后坐回对面,翻开笔记本,开始整理这五天的完整记录。
    灯光下,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火车有节奏的摇晃声中,一个关於精密製造、关於工业强国、关於一代人奋斗的故事,被永远地记录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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