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老莫的传闻
中午的寧静被一阵喧闹打破。言清渐正靠在床头看一本《工业经济概论》,走廊里由远及近传来行李箱轮子滚过水泥地面的声音、说笑声、还有钥匙串的叮噹响。干部班的学员,开始报到了。
门被推开,一个穿著崭新藏蓝中山装、梳著三七分头的高个子男人探进头来,看见言清渐,脸上立刻绽开热情的笑容:“哟,有同志先到了!你好你好!”
他身后还跟著一个敦实的年轻人,两人提著大包小包挤了进来。高个子把行李往靠门的床铺一放,大步走过来握住言清渐的手:“赵卫国,商业部计划司的!以后就是舍友了,多多关照!”
他的手很有力,笑容也极具感染力。旁边敦实的年轻人也憨厚地笑著点头:“我是他同事,小孙,送赵哥过来。”
“言清渐,红星轧钢厂。”言清渐起身,微笑著简单自我介绍。
“红星轧钢厂?嘿!”赵卫国眼睛一亮,“就是搞出那套先进管理办法的厂子?言清渐…你就是那个二十三岁的厂办副主任?哎呀,久仰大名!没想到分到一个屋了!”
他嗓门洪亮,瞬间就把宿舍的气氛炒热了。他確实热情得过分,但言清渐能感觉出,这热情里带著机关干部特有的周到和分寸感,並非虚情假意。
赵卫国手脚麻利地打开行李,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印著天安门图案的搪瓷脸盆。“我家就住西直门那边,骑车子半小时就到。这宿舍啊,就是图个中午歇个脚,颳风下雨回不去的时候对付一宿。言老弟,你从南城过来,路上可不近吧?”
“还行,骑车一个多小时。”言清渐答道。
“那以后平时回家是不方便。”赵卫国铺好床,一拍大腿,“正好!今天哥几个先到的,得聚聚!我约了几个朋友,也都是这期干部班的,咱们去『老莫』!给你接风,也算咱们宿舍开伙了!”
“老莫?”言清渐知道这个地方——莫斯科餐厅,北京此时为数不多的高档西餐厅,价格不菲。
“对!走走走,別愣著!”赵卫国不由分说,拉上言清渐,又招呼小孙,“小孙也一起,人多热闹!”
老莫餐厅里灯火辉煌,高大的穹顶,华丽的枝形吊灯,雪白的桌布,鋥亮的银质餐具,还有空气中瀰漫的奶油、烤麵包和咖啡的混合香气,营造出一种与外面朴素街道截然不同的氛围。在这里用餐的,多是干部、归国华侨和少数高级知识分子。
赵卫国熟门熟路,领著他们到一张靠窗的长桌。已经有四五个人等在那里了,看年纪都在二十五到四十之间,衣著体面,气质干练。赵卫国热情地一一介绍:这位是计委的老李,那位是轻工部的小陈,还有外贸局的、物资局的……都是中央各部委的年轻骨干,言清渐这个来自工厂的副处级,在这里倒成了比较特別的一个。眾人对他的名字和事跡也有所耳闻,態度都很客气。
菜餚上桌:红菜汤、罐燜牛肉、奶油烤杂拌、首都沙拉,还有招牌的大列巴麵包和格瓦斯。赵卫国端起格瓦斯:“来,第一杯,欢迎言清渐同志加入咱们这个…未来的同窗集体!也祝咱们接下来一年学有所成,回去更好地建设国家!”
眾人碰杯,气氛融洽。几杯格瓦斯下肚,加上赵卫国这个“社交核心”不断引导话题,桌间的谈话很快热烈起来。话题从各自部门的工作,慢慢转向了即將开始的课程和授课老师。
“课程表我看了,”计委的老李用麵包蘸著红菜汤,慢条斯理地说,“政治经济学、工业企业管理、国民经济计划……都是硬货。老师阵容也挺强,不少都是燕京、华清的教授。”
“我打听了,”轻工部的小陈压低声音,带著点神秘,“教咱们《工业经济》的,是燕大经济系的王副教授。”
“王副教授?”有人好奇,“哪位?没听说过经济系有这么年轻的教授啊?”
“王雪凝!”赵卫国接过话头,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眼里闪著光,“你们都没听说过?”
桌上安静了一瞬,隨即除了言清渐和懵懂的小孙,其他几人脸上都露出了恍然、兴奋甚至有些曖昧的神情。
“是她啊!”外贸局的那位恍然,“怪不得……”
“谁啊谁啊?快说说!”不明所以的人催问。
赵卫国儼然成了信息发布中心,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前倾:“王雪凝,燕京大学经济系副教授,今年…应该二十七还是二十八?反正是咱们国內经济学界最年轻的副教授之一!”
“这么年轻?”言清渐也微微有些惊讶。
“何止年轻!”赵卫国像是找到了最好的话题,“她是燕大自己培养的,本科、研究生都在燕大,听说读书时就是出了名的才女加…咳,美人。毕业留校,几年时间,论文发了一大堆,在《经济研究》、《红旗》上都登过!论起对苏联计划经济模式本土化的研究,她算是这个!”他竖了竖大拇指。
物资局那位笑著补充:“这还不算。关键是,燕京大学年年评校花,学生换了一茬又一茬,可这『教授里的校花』名头,好像就没从她头上摘下来过。我有个远房表弟在燕大读书,他说王老师在学生里人气高得嚇人,她的公开课,走廊里都站满人,一半是去听经济,另一半嘛…”他嘿嘿笑了两声,没说完,但眾人都懂。
“追她的人可了不得。”轻工部小陈也加入八卦,“各部委的青年才俊,军队大院出来的子弟,还有她那些留洋回来的师兄师弟…听说排著队呢。可这位王老师,眼高於顶,一个都没看上。到现在,还是单身。”
“可不是眼高於顶,”赵卫国摇头晃脑,带著几分男人谈论遥不可及的美人时常有的那种混合著仰慕与酸葡萄心理的语气,“人家那是真有本事,心气也高。搞学术的,脑子里装的都是国家经济大局,咱们这些凡夫俗子,怕是入不了人家的法眼哦。”
话题就此彻底转到了王雪凝身上。眾人你一言我一语,拼凑著关於这位传奇女教授的零星传闻:她讲课如何犀利深刻,辩论时如何咄咄逼人;她衣著如何永远得体而素雅(“据说最爱穿列寧装,但就是比別人穿得好看”);她拒绝了某位部长的公子,理由是“学术理念不合”;甚至还有她偶尔在未名湖边独自散步,背影如何清冷孤绝的细节……
言清渐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著,偶尔夹一口菜,抿一口格瓦斯。这些传闻零碎而夸张,涂抹著明显的想像和倾慕色彩,但匯聚起来,確实勾勒出一个极其鲜明、甚至有些凛然的形象——一个极度聪明、极度专注、也极度骄傲的年轻女性学者,美丽是她最不值一提的標籤,却又是她无法摆脱的光环。
“言老弟,”赵卫国忽然把话题引向他,“你们搞实际工作的,对这样的理论家怎么看?会不会觉得…离实际远了点?”
桌上目光聚集过来。言清渐放下杯子,想了想,平静地说:“有扎实理论指导的实践,方向会更明確。能把复杂实践提炼成理论的,更是难得。王老师这样既有理论高度,据说又能切中实际的研究者,正是我们基层需要的。我很期待她的课。”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肯定了理论的重要性,又隱含了对“不接地气”理论家的保留態度,更表达了对王雪凝学术能力的初步认可。眾人听了,有的点头,有的若有所思,赵卫国则拍了拍他的肩膀:“言老弟说话就是有水平!来,为了即將听到的王老师的课,再喝一个!”
聚餐结束,已是晚上八点多。小孙回去了,言清渐和赵卫国回到宿舍。
赵卫国的谈兴丝毫未减,洗漱完靠在床头,继续著关於王雪凝的话题,只不过更加天马行空。
“你说,这样的女人,得什么样的男人才配得上?”他像是自言自语,“光有地位不行,光有学问恐怕也不行……得既懂她的世界,又能让她觉得有意思吧?”
言清渐正在整理明天上课要用的笔记本和钢笔,闻言只是笑笑:“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外人猜不透的。”
“也是。”赵卫国嘆了口气,“不过说真的,明天第一节课好像就是她的《工业经济导论》。我还真有点紧张,不知道这位『冷美人』教授,会不会特別严厉。”
“按她学术上的名声,对学问要求严格是必然的。”言清渐铺好被子,“至於其他,见面就知道了。”
他躺了下来,闭上眼睛。赵卫国又嘀咕了几句,也渐渐没了声音,不久便响起轻微的鼾声。
宿舍重归寧静。言清渐却並未立刻睡著。窗外的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冷白的光痕。
王雪凝……
这个名字,连同那些被过度渲染的传闻,在他脑海中形成了一个模糊而强烈的印象。才学、美貌、孤高、难以接近……这些標籤贴在一起,构成的是一个近乎非真实的、存在於传闻和想像中的人物。
他其实並不太关心她的容貌或是那些追求者的軼事。他更在意的是,她那些“经常登报”、“颇有权威”的论文里,到底写了些什么?她对苏联模式的中国化改造,有什么独到的见解?这些见解,对他所在的轧钢厂,对更广阔的工业体系建设,究竟有没有切实的、可操作的指导价值?
至於那些关於她个人的、充满了浪漫想像色彩的传闻,在他看来,不过是枯燥严谨的学术世界之外,人们本能添加的一些点缀和遐想。在一个女性学者尤其稀少且突出的环境里,这种点缀被加倍放大,几乎成了她公共形象的一部分。
但这与他何干呢?他来此是学知识、长本领的,不是来参与一场关於传奇人物的幻想盛宴的。教授就是教授,学生就是学生。
想到这里,他翻了个身,將那月光遮在背后。
明天就要正式开课了。不管授课的是怎样的教授,他言清渐的目標都很明確:汲取一切有用的知识,理解这个国家经济运行的深层逻辑,为自己,也为身后那些依赖他、期待他的人,寻找一条更稳固、更光明的道路。
未名湖的波光与老莫的灯光,同学的喧譁与独处的静思,传闻中的“冷美人”与现实中即將见到的教授……所有这些,都只是这条道路两旁不断变换的风景罢了。
他沉入睡眠,梦里没有校花教授,只有轧钢厂车间里轰鸣的机器,和家中那盏永远等待他归去的、温暖的灯火。
第七十九章 老莫的传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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