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亿乾脸上的笑容终於掛不住了。
    他盯著王九金，手在袖子里攥成拳头，骨节发白。
    但他没发作，只是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大帅……您这决定，未免太草率了吧？下官虽是小吏，也是朝廷命官，岂能说免就免？再说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大帅，有些事，做得太绝，对谁都没好处。”
    王九金看著他，忽然觉得有趣。这老小子，死到临头还这么硬气，凭什么？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
    马蹄声、脚步声、呵斥声混成一片。
    一个亲兵快步进来，在王九金耳边低语：“大帅，李虎团长带了两百多人，把县衙外围了。”
    王九金挑了挑眉。
    李亿乾显然也听到了动静，他脸上那点紧张忽然没了，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冷笑。
    他挺直了腰杆，看著王九金，眼神里有种“你奈我何”的得意。
    原来如此。
    大堂门口，李虎一身戎装，挎著枪，带著几个手下大步走了进来。
    他脸色铁青，眼睛红著，进门就瞪著王九金：
    “大帅！您也太欺人太甚了吧？前几天当眾打我侄子，现在又要撤我叔的职，怎么，我李家的人，就那么好欺负？！”
    王九金看著李虎，又看看李亿乾！后者此刻已经彻底放鬆下来，甚至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袖子上的灰。
    “李团长，”
    王九金坐回椅子上，慢条斯理地说，“你带这么多兵来，是想造反？”
    “造反不敢。”李虎咬牙，“但大帅今天要是不给个说法，我这两百多弟兄，可不答应！”
    他身后那些兵，手都按在了枪上。
    大堂里的亲兵也立刻举枪，一时间，几十条枪互相指著，火药味浓得呛人。
    陈小刀上前一步，挡在王九金身前，手按在刀柄上，眼睛死死盯著李虎。
    王九金却笑了。
    他伸手，把陈小刀轻轻拨开，站起身，走到李虎面前，两人距离不到三步。
    “李团长，”
    王九金声音很平静，“我只免李亿乾的职，已经是给你面子了。你侄子李帅，私自带兵干预地方，与盗匪廝混，按军法，本该枪毙。我打他二十军棍，是看在李虎团长你多年效力的份上。”
    他顿了顿，眼睛扫过李虎身后那些蠢蠢欲动的兵：“现在，我数三下，你把人撤走，咱们还是一家人！否则……”
    他声音陡然转冷：“一。”
    李虎额头上的汗冒出来了。
    他看著王九金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半点慌乱，只有一种冰冷的、看透一切的东西。
    他想起赵振彪的话！“鸿运楼那四个绝顶高年，联手打不过王九金。”
    “二。”
    王九金的声音像铁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李虎的手在抖。
    他能感觉到身后弟兄们的紧张，也能感觉到王九金身后那些亲兵的杀气。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王九金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微微弯曲！那是厨子握刀前习惯性的动作。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战场上见过的一个老兵。那老兵杀人前，也是这样，手指会无意识地弯曲几下。
    “三……”
    “撤！”
    李虎猛地大吼一声，打断了王九金的倒数。
    他脸色灰败，胸口剧烈起伏，狠狠瞪了王九金一眼，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他带来的兵愣了一下，见团长走了，也慌忙收起枪，跟著退出大堂，脚步声杂乱地远去。
    李亿乾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变成了不敢置信的震惊。
    他看著李虎的背影，又看看王九金，嘴唇哆嗦著，最后狠狠一跺脚，也跟著走了。
    大堂里安静下来。
    王九金站在原地，没动。
    看著李虎人撤走，嘴角露出一丝不屑！
    “大帅……”陈小刀小声叫了一声。
    “没事。”王九金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对旁边一个亲兵道。
    “传令：田有仁贪赃枉法，鱼肉乡里，就地正法。其家產，除留部分充作县库，其余全部分给王家庄及附近受害百姓。”
    他又看向另一个：“去，把县里那些有名望的乡绅、老先生请来，我有话要说。”
    当天下午，永寧县菜市口。
    田有仁被绑在木桩上，面无人色，裤襠湿了一大片。
    周围挤满了百姓，黑压压的一片，却安静得出奇，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王九金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还是那身戎装，但没戴帽子。
    他看著台下那些面黄肌瘦的脸，那些麻木又带著一丝期盼的眼睛，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乡亲们。”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用了內劲，传出去老远，“我是曹斌，以前，我曹斌对不住大家，税收得重，兵派得狠，让大家受苦了。”
    台下百姓愣住了，互相看看，不敢相信这话是从“曹大帅”嘴里说出来的。
    “从今天起，永寧县的税，减三成。”
    王九金继续说，“保安团解散，重新招募，谁敢欺压百姓，这就是下场！”
    他抬手一指。
    刽子手大刀落下。
    田有仁的人头滚出老远，血喷了一地。
    人群里发出压抑的惊呼，隨即，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大帅青天！”
    “青天大老爷！”
    哭声、喊声、磕头声混成一片。许多老人直接跪下了，老泪纵横，用额头磕著脏污的地面。年轻的汉子们攥著拳头，眼睛通红。
    王九金站在那儿，看著这一切。
    风吹过来，带著血腥味，也带著百姓们那种近乎绝望的感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原来，当个好官，是这种感觉。
    他转过身，对陈小刀说：“回阳城。传令各州县，十日內，重新核定税赋，敢有阳奉阴违、盘剥百姓者——斩。”
    王九金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些还在磕头的百姓，一抖韁绳，“驾！”
    黑马嘶鸣一声，朝著阳城方向奔去。
    他要让阳城，让整个地盘上的老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