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松柏,发出沙沙的响声。
“稿子改了三遍,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句没提。”
他蹲下身,用手指擦去墓碑上的露水,“您当年常跟我说,做人要堂堂正正,做事要清清白白。
我记住了,也努力做到了。”
说到这儿,他停顿了很久。
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还有送葬车队的哀乐——这么早,已经有人来下葬了。
“可是爸,”
赵德昌的声音更低了些,“有些路,走著走著就歪了。
不是故意的,是一步一步,不知不觉就歪了。
等发现的时候,已经回不了头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两枚军功章——父亲抗美援朝时得的,临终前传给他。
“您说这军功章,是拿命换来的荣耀,不能玷污。”
他把军功章放在墓碑前,“我现在……有点配不上它们了。”
晨光穿透雾气,照在军功章上,铜质的表面反射出黯淡的光。
赵德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动作很慢,像是关节生了锈。
“下午的发言,我会好好讲。”
他看著墓碑上的照片,“讲完这最后一场,我就……就差不多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
没回头。
走到公墓门口时,看门的老大爷正在扫落叶,看见他,点点头:“赵局长,这么早?”
赵德昌愣了一下——他已经退休五年了,很少有人再叫他的职务。
“嗯,来看看老爷子。”
“应该的,应该的。”
老大爷继续扫地,“您家老爷子是好人吶,当年修公墓这条路,他带头捐了一个月工资。”
赵德昌记得这事。
那是1998年,父亲刚退休,听说公墓前的路坑坑洼洼,家属祭扫不方便,就把攒了半年的退休金捐了出来。
后来路修好了,立了块功德碑,父亲的名字刻在第一个。
“您慢走。”
老大爷说。
赵德昌点点头,走出公墓大门。
路边停著他的车,司机靠在车门上抽菸,看见他出来,赶紧掐灭菸头。
“赵局长,回哪儿?”
“去老干部活动中心。”
赵德昌坐进后座,“上午约了人打门球。”
车开动了。
他从后视镜里看著公墓大门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雾中。
军功章留在墓前了。
像是把什么东西也留下了。
上午九点,省委礼堂。
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主席台上方的红色横幅已经掛好:“汉东省『清风行动』启动仪式”。
台下第一排座位贴著名牌:林惟民、沙瑞金、高育良、田国富、李达康……
还有两个特別的名牌:“汉斯·穆勒(德国)”、“赵小军(特邀)”。
田国富站在台下,看著赵小军的名牌,眉头微皱。
他转身问旁边的工作人员:“赵小军的名牌谁让加的?”
“省委办公厅通知的,说林书记指示,特邀嘉宾。”
“赵小军人来了吗?”
“还没,说是下午直接到会场。”
田国富点点头,走到一边掏出手机,给林惟民发简讯。
“林书记,赵小军的座位安排在李达康同志旁边,是否合適?”
几秒钟后,回復来了。
“合適。
让他们坐近点,好好聊聊。”
田国富盯著这行字,琢磨了一会儿,没琢磨明白。
但他知道,林惟民做事总有他的道理。
这时,高育良走进礼堂,手里拿著流程表。
“国富同志,都准备好了?”
“差不多了。”
田国富收起手机,“就是赵小军这个座位安排……”
“林书记定的,自然有考虑。”
高育良拍了拍他的肩膀。
“对了,汉斯那边,周铭上午带他去试装了,西装领带,打扮得挺正式。
就是中文还说不利索,演讲稿是拼音注音的,得一个字一个字背。”
“周铭人呢?”
“在外面车上等著,说是不进来了,避嫌。”
高育良顿了顿,“不过我觉得,他是在观察。
观察咱们怎么布置,观察都有谁来,观察……这个场合的气氛。”
两人一起走出礼堂。
外面阳光很好,雾气散了,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
“育良书记,”
田国富忽然问,“你说今天下午,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看著远处省委大楼楼顶飘扬的国旗。
“意外不会,但『意料之外』的事,肯定会有。”
“林书记摆这场戏,不是为了看大家按剧本演,是为了看看,谁会在戏里露出真面目。”
开发区,某西装定製店。
汉斯站在落地镜前,身上是一套深蓝色条纹西装。
裁缝正蹲在他脚边,用粉笔在裤脚做標记。
“穆勒先生,裤长这样可以吗?”
裁缝用英语问。
汉斯低头看了看:“再短一厘米。”
“好的。”
周铭坐在店里的沙发上,翻看著手机。
屏幕上是德国律师刚发来的邮件,说慕尼黑法院那起诉讼,原告方提供了新的证据——一段汉斯三年前在行业展会上的演讲录音,里面他亲口承认“那条生產线是1998年投產的”。
1998年。
十几年前。
而汉斯卖给那家中国公司时,说是“2010年最新型號”。
铁证。
周铭关掉邮箱,刪掉记录。
抬头时,汉斯已经换好衣服走过来,脸上带著满意的笑容。
“周,怎么样?”
“不错,很精神。”
周铭站起身,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带,“演讲稿背熟了吗?”
“背熟了。”
汉斯用生硬的中文说。
“感-谢-邀-请,中-德-合-作-前-景-广-阔,祝-愿-汉-东-发-展-越-来-越-好。
就这三句,对吗?”
“对,就这三句。”
周铭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卡片,“这是拼音注音版,万一紧张忘了,可以看一眼。
但最好別看,显得不自然。”
汉斯接过卡片,小心翼翼地放进西装內袋。
“周,”
他犹豫了一下,“我今天在台上,如果有人问起……问起那件事,我该怎么说?”
“哪件事?”
“你知道的。”
汉斯压低声音,“慕尼黑的案子。”
周铭看著他。
这个德国人眼睛里带著不安,还有一丝乞求——像是希望他能给个保证,保证今天一切顺利。
“不会有人问。”
周铭拍拍他的肩膀,“这是廉政建设会议,不是商业纠纷听证会。
没人会在这种场合问那种问题。”
“可是如果……”
“没有如果。”
第73章 「没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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