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雪下得越发大,將太极宫的一砖一瓦都盖上了一层白霜。
李治踏入甘露殿时,带来了一身尚未抖落的寒气。
往日里,这殿內总是瀰漫著一股似有若无的清雅兰草香。
那是大哥李承乾最爱熏的衣香,混合著他常年服用的名贵药材味,早就成了甘露殿里除龙涎香之外,最让人心安的气息。
可如今,空气里只剩下沉闷威严的薰香,那缕活色生香的兰草气,隨著十万大军的远去,彻底消散了。
“雉奴?外面风雪这么大,你怎么过来了?”
御案后,正提笔批阅奏摺的李世民抬起头,疲惫的眉眼间闪过一丝讶异。
李世民眼底满是红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
那件玄色常服穿在他宽阔的肩膀上,竟平白透出几分萧瑟。
李治快步走到御案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儿臣给阿耶请安。儿臣想阿耶了,便来看看。”
李世民闻言,冷硬的面容瞬间柔和下来,他放下硃笔,对著李治招了招手:“过来,到阿耶身边来。”
李治乖巧地绕过御案走到李世民身旁,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李世民左侧那个铺著狐白裘的软榻上。
那是李世民特意为李承乾设的。
往常阿耶批阅奏摺时,大哥总是没骨头似的倚在那软榻上,身上裹著名贵的锦缎,手里捧著暖手炉。
他爱漂亮,连看摺子都要挑眉眼盈盈、姿態最优雅的模样。
若阿耶遇上烦心事发火,大哥便会放下摺子,端起一盏温热的茶递过去,拖长了音调嗔怪一句:“阿耶又动怒,这天下哪有气得完的庸臣,倒平白让儿臣跟著忧心。”
只要大哥一句话,李世民的雷霆之怒便能化作绕指柔。
可现在,那软榻空荡荡的,狐白裘上的毛髮甚至没有一丝压痕。
李世民顺著李治的目光看去,眼神猛地一暗。
“你大哥应该已经到陇右道了。”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李治確认事实。
“阿耶。”李治伸出小手,攥住了李世民宽大的袖口,仰起头,一字一句地说道,“大哥临行前交代过雉奴,说他是去为国尽忠,让雉奴留在长安,替他在阿耶和阿娘膝前尽孝。雉奴长大了,以后雉奴也可以陪著阿耶批摺子。”
“他……他当真这么说?”李世民一把反握住李治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李治微微瑟缩,那双能拉开百石强弓的手,此刻竟在抑制不住地颤抖。
“嗯。”李治用力点头,眼眶已经开始发酸,但他拼命忍著不让眼泪掉下来,因为大哥说不能让阿耶伤心,“大哥还说,高昌路远,吉凶难卜……万一他回不来了,让阿耶千万保重龙体,切莫为他哭坏了身子。”
“放肆!”
李世民猛地拔高了音量,嚇得周围的宫人太监瞬间跪了一地,冷汗涔涔。
可李世民骂的不是李治,更不是那些奴才。
“什么叫回不来?他是大唐的太子,谁敢让他回不来?!”李世民胸膛剧烈起伏,眼尾已然泛起了一抹极其刺目的猩红。
“他如今连吹阵风都要咳上三天,凭什么去西域吃沙子?高昌那等蛮荒不毛之地,风刀霜剑,他那么爱乾净,那么怕疼的一个人,怎么受得了?!”
李世民越说,声音越是发紧。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点將台上的一幕。
“是朕没用……是朕这个当皇帝的没用!”
李世民一拳狠狠砸在紫檀御案上,震得案上的硃砂笔滚落在地。
“朝中那么多武將,那么多重臣,遇事便吵个不休!最后竟要逼得太子去替大唐撑起这万里江山!”
李治看著陷入自责与狂躁中的父亲,心中的恐惧与悲伤终於衝破了堤坝。
他哆嗦著手,从怀里掏出那只被体温捂得温热的草编胖鸟,献宝似地举到李世民面前。
“阿耶,你別怪大哥……大哥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你看,这是大哥出发前一晚亲自给雉奴编的。他说,如果大漠的黄沙把他埋了,这只鸟就代替他陪著我……”
李治的防线彻底崩溃了,他“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双手死死抱住李世民的大腿,哭得撕心裂肺。
“阿耶!我不要大哥死!我不要大哥当什么威震天下的统帅,我只要那个会餵我吃透花糍、会骂的大哥!外面那么冷,大哥的病要是犯了,谁给他熬药?谁给他暖手啊?”
李世民僵在原地,看著那只粗糙却精巧的草编胖鸟。
草叶的清香混杂著承乾身上的气息,凭什么李泰有,李治也有了,就他这个做阿耶的没有?
真是个没良心的臭小子。
可这个臭小子,明明是这世间最金尊玉贵的人,明明该被他捧在手心里千娇万宠地养著,如今却冒著风雪去了战场。
“高明……朕的承乾啊……”
李世民一把將哭得快要背过气去的李治抱进怀里,死死搂住。
一大一小两个大唐最尊贵的人,在这金碧辉煌却空旷死寂的甘露殿內,卸下了所有的帝王威仪与皇子体面。
“阿耶也想他……阿耶也想你大哥啊!”
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顺著李世民的脸颊滑落,砸在李治的颈窝里。
“他那么娇气的一个人,连东宫的茶水稍微烫了一分都要蹙眉,如今却要去喝那冰雪融水。他那么爱美,衣裳上的金线断了一根都不肯穿,如今却要在那刀光剑影里滚一身泥血……”
李世民一边流泪,一边抚摸著李治的后背,语无伦次地诉说著。
李治紧紧揪著李世民的衣襟,哭得直打嗝:“阿耶,快把大哥叫回来好不好?下旨让他回来!高昌不打了,大不了我们不要高昌了!”
李世民痛苦地闭上眼睛,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砸落。
晚了,大军已经开拔,军令如山,岂能儿戏?
他若此刻下旨召回,便是毁了承乾的苦心,更是毁了太子的威信。
可一想到那风雪中压抑咳嗽的单薄背影,李世民的心就仿佛被放在烈火上烹烤。
“来人!传百骑司!”
李世民猛地睁开眼。
殿外的百骑司统领连滚带爬地衝进来,扑通一声跪下,头都不敢抬。
“传朕密旨!调拨百骑司最精锐的死士三百,八百里加急追上太子大军,暗中护卫!”
李世民一件一件安排起来。
“去太医署,把最好的金疮药、人参、雪莲,还有太子平时用的药膳炉子,全都给朕打包送过去……”
“遵旨!”
百骑司统领领命飞奔而去,生怕晚了连自己也被一起打包带走。
甘露殿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外面偶尔闪过的呼啸声,还有殿內父子俩压抑的抽泣声。
李世民颓然地靠在龙椅上,一手紧紧抱著李治,一手攥著那只粗糙的草编胖鸟。
在此刻,权倾天下的帝王也只不过是一个牵掛著远行的儿子,束手无策、只能对著长天落泪的可怜父亲罢了。
第248章 阿耶也想你大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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