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倒溯回半炷香前。
    在这场精心策划的突袭中，阿史那结社率亲率的这批黑衣死士皆是突厥旧部中百步穿杨的神射手。
    他们犹如潜伏在黑夜中的狼群，趁著狂风大作、乌云蔽月，悄无声息地撕开了太极宫外围的防线。
    “嗖——嗖嗖——”
    死神的箭矢在夜色中划出致命的残影。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没有吶喊，没有兵器碰撞的喧譁，只有箭簇入肉的沉闷声和巡夜卫士倒地时的抽搐声。
    结社率面罩下的双眼透著嗜血的狂热，他太清楚大唐太子的价值。
    只要杀了那个在李世民心尖上、被百官视作大唐国本的病弱储君，整个长安必將陷入大乱！
    “放箭！见人就杀，一个不留！”结社率压低声音，下达了冷酷的屠杀令。
    乱箭齐发，犹如一片黑色的死亡之雨。
    东宫外围的第一重防线，在猝不及防之下瞬间崩溃。
    数十名当值的禁卫甚至来不及拔出腰间横刀，便被精准地贯穿了咽喉与心口。
    紧接著，是第二重，第三重，第四重。
    结社率的推进异常顺利，这群常年在草原上射鵰射狼的好手，將游牧民族的骑射突袭战术在逼仄的宫廷步战中发挥到了极致。
    任何试图吹响號角或点燃烽火的唐军，都会在露头的瞬间被三四支羽箭同时钉死在地上。
    血水顺著青砖的缝隙蜿蜒流淌，浓烈的血腥味被狂风扯碎，瀰漫在东宫上空。
    前方百步之外，便是灯火昏暗的承乾殿。
    结社率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他甚至已经能想像到刀刃切开那个少年脖颈时的美妙触感。
    他挥了挥手，分出最精锐的一名死士，命其脱离大队，从侧窗撬入殿內执行最终的斩首，而自己则带领主力强冲正门。
    然而，就在这决定生死存亡的最后百步距离上，狂飆突进的死士们撞上了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
    折衝都尉孙武开带著闻声赶来的数十名內卫，犹如一面钢铁铸就的城墙，死死挡在了通往承乾殿的必经之路上。
    密集的箭雨疯狂倾泻而下，狠狠砸在唐军举起的包铁巨盾上，火星四溅，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狗贼！敢犯东宫，找死！”孙武开目眥尽裂，一把拔出陌刀。
    他没有选择盲目衝锋，而是极其老辣地利用了承乾殿外错落有致的汉白玉华表与石阶。
    结社率仗著麾下死士箭术如神，企图用火力压制。
    而孙武开则仗著手下人多且地形熟悉，指挥卫士们举盾交替掩护，身形宛如游龙般在掩体间穿梭躲闪，死死拖住了刺客的脚步。
    “放箭！压死他们！”结社率双目赤红，弓弦拉拉满，一箭射穿了一名露半个身子的唐军盾牌手肩膀。
    “顶住！哪怕是用尸体填，也得给老子把这群杂碎填死在台阶下！”孙武开一脚踹翻一名企图趁乱翻滚上来的黑衣人，陌刀当头劈下，直接將其一劈为二。
    战斗瞬间陷入了极其焦灼的僵持。
    箭矢如蝗，刀光如雪。
    每一秒都有人倒下，但孙武开的防线就像是暴风雨中的礁石，任凭结社率如何疯狂射击，就是无法再前进一步。
    太慢了！
    刺杀讲究的是雷霆一击，一旦陷入缠斗，等太极宫的数万禁军合围，他们插翅难逃！
    就在结社率犹豫是否要不顾一切发起衝锋时，承乾殿內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是沉重的紫檀案几与博山炉轰然倒塌的声音。
    紧接著是李承乾的声音：“有刺客！救驾！高邈！”
    结社率浑身一震，如坠冰窟。
    他派进去的那个顶尖死士，竟然失手了？！
    这一声示警，犹如落入油锅的火星，彻底点燃了整座太极宫。
    远处的鼓楼发出了沉闷而急促的战鼓声，冲天的火把如同火龙般从四面八方疯狂涌向东宫。
    “大头领！禁军围过来了！”副手声音发颤，握弓的手已经开始出汗。
    结社率咬碎了牙关，眼中闪过极度的不甘与怨毒。
    只差一步！只差那最后的一步！
    那个虚弱得连大声说话都会喘的李承乾，究竟是怎么躲过那必杀的一刀的？！
    但现在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个悖论了。
    “撤！”结社率当机立断，下达了第二道命令，声音中透著咬牙切齿的恨意，“往北！去御马厩！”
    刺客们训练有素，毫不恋战。
    剩下的二十余人迅速变换阵型，前排乱箭逼退企图追击的孙武开，后排互相掩护，犹如退潮的黑水般迅速撤出了承乾殿外的广场。
    他们一路杀向东宫北侧的御马厩。
    驻守在此的几名马夫根本不是这些亡命之徒的对手，瞬间便被割断了喉咙。
    “上马！”
    结社率一刀斩断马韁，翻身跃上一匹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
    二十余名死士动作乾净利落，纷纷上马。
    伴隨著战马的嘶鸣，这支残破的刺客小队趁著禁军主力尚未完成合围的最后空隙，撞开了北面一扇防守薄弱的偏门，向著大唐的北方狂飆飞驰而去。
    而此时，承乾殿內。
    伴隨著大批禁军的涌入，李世民和长孙皇后也闻讯狂奔而至，这才有了先前帝后崩溃、太子浴血装弱的那一幕。
    看著怀中脸色苍白的太子，李世民的心痛如绞，隨即转化为足以焚毁天地的滔天怒火。
    “查出主使了吗？逃去哪了？”李世民安抚好李承乾后，猛地转过身，死死盯著跪在阶下的禁军统领。
    “回……回陛下！”统领抖若筛糠，“查明是突厥阿史那结社率纠集旧部死士所为……他们抢了御马厩的快马，已……已从北门衝出，向渭水方向逃窜！”
    “逃？”李世民怒极反笑，“伤了太子，他还想逃去哪？”
    “传朕口諭，调北衙禁军飞骑营营三千精锐！立刻出城追击！不降，不审，不纳！过渭水，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这群狗贼给朕剁成肉泥！”
    “诺！”
    黎明时分，渭水之畔。
    寒风卷卷著枯草，冰冷的河水奔腾不息。
    结社率一行人疯狂抽打著胯下的战马，马嘴里已经吐出了白沫。
    他们一夜狂奔，终於在天光大亮前渡过了渭水。
    “大头领，我们过了渭水了！再往北就是突厥故地，唐军追不上了！”副手气喘吁吁地回头张望。
    结社率紧绷的神经刚刚想要放鬆，然而，大地突然传来了隱隱的震颤。
    那震颤起初细微，转眼间便如闷雷般从地平线尽头滚滚而来。
    结社率回头，晨曦的微光中一片黑压压的骑兵正漫山遍野地碾压而来。
    三千重骑追杀这区区二十几人！
    “放箭！唐军大部来了，准备迎战！”结社率绝望地嘶吼著，本能地想要再次施展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射。
    然而，在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前，一切反抗都如同蚍蜉撼树。
    飞骑营甚至没有减速，领军的將领面罩下透出冷酷的寒光，手中长枪猛然一挥。
    “陛下有令，乱箭射杀，片甲不留！”
    数千支破甲重箭瞬间將结社率和他的死士们淹没。
    结社率甚至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被数十支重箭射成了刺蝟，巨大的衝击力將他从马背上狠狠掀飞，钉死在渭水畔的冻土之中。
    唯一的例外，是一个在战斗刚开始时就被嚇破了胆、滚落马下抱头痛哭的青年。
    “別杀我！我是被逼的！结社率用我阿娘的命逼我带路啊——”
    唐军將领冷冷地看了一眼这个倒霉蛋，收起了长枪。
    “留活口，带回长安。其余人，砍下头颅，悬於长安北门示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