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学讲学之后，让李承乾在东宫足足將养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长安城的天翻地覆暂且不提，远在封地的魏王李泰，却是半疯状態了。
    封地王府，书房內的烛火连著烧了几个通宵。
    新婚不久的魏王妃端著一盅参汤在门外徘徊了许久，终於大著胆子叩响了房门。
    “殿下，夜深了，该歇息了。您已经连续半月未曾踏足后宅，不如……”
    “胡闹。”书房內传来李泰的声音，“大哥病中尚且亲临讲学，我这做弟弟的，身体康健，怎能沉溺於儿女情长？写不出《括地誌》，本王拿什么去见大哥？退下，没本王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打扰本王著书。”
    门外的魏王妃眼眶一红，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嘆息离去。
    在如今的魏王眼里，別说生孩子，连天上下刀子都耽误不了他修书的进度。
    就这样，在李泰近乎走火入魔的狂热编纂下，初秋时节，《括地誌》第一卷的初稿八百里加急送入长安，直呈太极宫。
    甘露殿內，龙涎香裊裊升腾。
    李世民端坐在龙椅上，手里捧著那捲厚厚的初稿。
    “快！去东宫，把太子给朕叫来！不，传肩舆去接，初秋风凉，別让高明走著过来受了风！”
    半个时辰后，东宫的鑾驾停在了甘露殿外。
    李承乾被高邈搀扶著跨过高高的门槛。
    他今日特意挑了一件秋香色的暗花素缎常服，外罩一件月白色的大袖衫，衣襟边缘滚著一圈极细的银丝云纹。
    “儿臣参见父皇。”李承乾微微倾身，还未拜下，喉咙里便极其配合地溢出两声压抑的轻咳。
    “免了免了！快赐座！上热茶！”李世民几步从御案后走下来，心疼地一把拉住李承乾微凉的手腕，將他按在离炭盆最近的软榻上，“高明啊，你这身子还没好利索，本不该折腾你。但青雀送来了好东西，朕实在忍不住想让你第一个看看！”
    “难道是那《括地誌》初稿？”李承乾顺著李世民的力道坐下，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抹欣慰与期待，“青雀聪慧，儿臣早知他定能成事。只是没想到竟如此之快，青雀现在如何？可是累坏了？”
    “你啊你，自己病著，还总操心弟弟！”李世民也对李泰的懂事很是欣慰，“你自己看吧，青雀在信中说，这第一卷他日夜不輟，就为了能早日送来给你过目！”
    李承乾接过文稿，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浅笑。
    他倒要看看，这在歷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地理奇书，初稿究竟有多惊艷。
    缓缓展开捲轴，入目是李泰那略带丰腴却极具筋骨的飞白体。
    开篇记述的是京畿及周边道州的地理形胜，山川河流、风土人情，写得详实严谨，引经据典，確实有大家风范。
    李承乾微微頷首，刚想开口夸讚一句，目光却突然顿住了。
    在那一段描绘终南山玉案峰的险峻地势之后，原本严谨的学术文字里，极其突兀地拐了个弯——
    【……其山险峭，云林深邃，然山路崎嶇顛簸。吾兄太子承乾，体弱畏寒，不宜车马劳顿至此。泰已命画师临摹此景，改日送至东宫，以解大哥游赏之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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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承乾：“……”
    他捏著捲轴的手指微微一紧，嘴角的笑意僵了半寸。
    这……地理志里也能夹带私货？
    李承乾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李泰只是偶尔抒发一下兄弟情谊，勉强可以理解。
    卷宗翻过几页，到了物產篇。
    记载某地水土丰饶，產一种极罕见的银鱼。
    【……此鱼肉质极为细嫩，刺少味甘。吾兄太子承乾素喜鲜甜软糯之物，泰已著人寻觅冰块，待冬日江水冰封，定快马加鞭运送入京，吾兄食之，定能展顏一笑。】
    李承乾：“…………”
    谁要吃冰冻银鱼了！
    他不信邪，加快了翻阅的速度，一目十行地往后扫去。
    结果，这本初稿简直就像是被施了什么魔咒。
    写到一条风景秀丽的河流，后面必定跟著一句：【吾兄太子承乾若能泛舟於此，定如謫仙临世。】
    写到某地出產一种暖玉，后面紧紧咬著一句：【吾兄太子承乾每逢阴雨便常觉关节酸痛，此玉雕成手把件，最宜大哥暖手。】
    写到某个关隘易守难攻，竟然还能强行扯上一句：【若敌军来犯，泰定当率军死守此关，绝不让战火惊扰吾兄太子承乾之清梦！】
    李承乾猛地合上捲轴。
    不是哥们儿，这对吗？？
    李泰的脑子是被封地的风吹傻了吗？
    后世的史官要是看到这玩意儿，到底会怎么评价大唐的学术水平啊？！
    “高明？怎么了？”李世民见李承乾脸色不对，连忙凑了过来，紧张地打量著他，“可是那呆子写了什么不该写的？”
    李承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指著卷宗上那密密麻麻的吾兄太子承乾，语气里带著几分艰难的试探：“父皇……青雀这卷初稿，学术价值自然是极高的。只是……这其中的言辞，是否……过於跳脱了些？”
    他满心以为，以李世民这种千古一帝的政治素养，肯定会觉得这种夹带私货的行为有辱皇家威严，甚至会把初稿打回去重写。
    谁知，李世民顺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那些文字，眼眶竟然瞬间红了。
    “高明啊……你是在怪青雀不够严谨吗？你错了，你大错特错了啊！”
    李承乾愣住了：“儿臣不是……”
    “你不用替他遮掩！”李世民动情地拍著李承乾的肩膀，老泪纵横，“朕登基以来，最怕的是什么？最怕的就是你们兄弟反目，重演当年的惨剧！可你看看青雀写的这些字！字字句句，哪一行写的不是山川河流？可哪一行透露出的，不是对你这个大哥的敬重？”
    李世民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身，在大殿內来回踱步，激动得脸色通红：“他在外地，看到山势险峻，想的是你身体不好不能来；看到鱼鲜味美，想的是给你送来尝尝！这是一片赤诚的赤子之心啊！你们兄弟二人如此兄友弟恭，朕復何求？”
    李承乾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一阵发乾：“可是父皇，这毕竟是修书，要传阅天下的……”
    “传！为什么不传？！”李世民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传令中书省，魏王这卷初稿，一字不改！就按原样给朕刻板印发！朕要让满朝文武，让天下百姓都跟著一起看看！”
    大殿內，王德领著一眾太监宫女扑通跪地，齐声高呼：“陛下圣明！太子殿下与魏王殿下兄弟情深，实乃大唐之福！”
    看著周围那一群感动得稀里哗啦的人，李承乾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忽然觉得，头疼是真的，心梗也是真的。
    【叮——】
    脑海中，系统的电子音不合时宜地响起，带著三分幸灾乐祸、七分嘆为观止。
    【恭喜宿主！您的团宠绿茶万人迷光环已成功发生变异，目前正向全体皇室降智洗脑光环进化。建议宿主直接躺平，毕竟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下一本大唐官方史书的標题，可能就要改成《霸道大唐：大家都爱太子承乾》了呢。】
    李承乾默默握紧了拳头。
    毁灭吧，这大唐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