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年，太子李承乾十七岁了。
    太子的婚事可以压，另外两个皇子的婚事，却拖不得了。
    三皇子吴王李恪，四皇子魏王李泰，皆已到了成婚的年纪。
    两仪殿內，李世民端坐在龙案后，面前摊开著十几幅世家贵女的画像与名录。
    王德在一旁候著，大气都不敢喘。
    “陛下，这是礼部尚书会同宗人府，为吴王殿下与魏王殿下擬定的王妃候选名册。”房玄龄立在下首，斟酌著词句，“其中，太原王氏、清河崔氏的几位嫡女，皆是品貌端庄，堪配两位亲王……”
    “太原王氏？清河崔氏？”李世民冷笑一声，猛地將那捲名录合上。
    “怎么？皇子娶妻，非得是从这五姓七望里挑？还是说，前朝那些老东西觉得，高明病著，东宫势弱，便迫不及待地想给朕的其他儿子找几个强硬的岳家，好在这朝堂上搅弄风云？”
    此言一出，房玄龄与长孙无忌等人齐齐色变，猛地跪伏在地：“臣等不敢！陛下息怒！”
    “高明一日未娶太子妃，这大唐的任何一个亲王，就休想越过东宫去。”李世民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在烛火下折射出冰冷的暗光，“泰儿是朕的嫡次子，朕自然疼他，恪儿也算出息。但他们再如何，也是臣？”
    李世民修长的手指在另一叠名册上敲了敲，直接抽出了两份薄薄的捲轴，扔到了房玄龄面前。
    “去，传朕的旨意。礼部侍郎阎立本之女，性情温婉，赐婚魏王李泰。弘文馆学士杨师道之旁支侄女，端庄贤淑，赐婚吴王李恪。命钦天监择吉日，完婚。”
    房玄龄颤抖著手捡起那两份捲轴，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
    阎家不过是匠作画师出身，毫无朝堂根基与兵权。
    杨氏虽带著弘农杨氏的名头，却是个早就落魄的边缘旁支，在朝中毫无建树。
    陛下这哪里是选儿媳？这分明是精准地挑了两个家世清白、却对皇子毫无政治助力的女子！
    为了保全太子李承乾的绝对地位，为了不让病弱的太子在朝堂上受到健康的亲王们的威胁，李世民这毫不犹豫地斩断了李恪与李泰通过联姻获取权力的所有可能。
    “臣……遵旨。”房玄龄深深叩首，退了出去。
    李世民重新坐回龙椅上，捏了捏疲惫的眉心。
    他知道这么做委屈了青雀和恪儿，但他別无选择。
    现如今，他绝不允许任何世家的手，借著亲王妃的肚子伸向他留给高明的皇座。
    ……
    不出半日，赐婚的圣旨便传遍了长安城。
    东宫，承乾殿。
    得知消息后，李承乾就让高邈把李恪和李泰叫来。
    “咳咳……”
    听到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承乾迅速收敛了笑意，眉头微蹙，熟练地捂住胸口，低低地咳嗽了两声。
    “大哥！”
    门被猛地推开，魏王李泰和吴王李恪一前一后地冲了进来。
    “外面冰天雪地的，你们怎么连个大氅也不披就往这跑？”李承乾声微微倾身，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替李泰掸去肩头的一片雪花。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仿佛耗尽了力气，又是一阵压抑的闷咳。
    “大哥，您別动！”李泰急得直跺脚，连忙將新进贡的暖炉塞进李承乾怀里。
    李恪也在另一边扶著李承乾。
    “大哥相召，弟弟岂敢怠慢？”
    “孤听说了。”李承乾喘息稍定，抬起那双澄澈如秋水般的眸子，定定地看著两个弟弟。
    “父皇给你们赐婚了。”李承乾的声音极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阎家与杨家……都是清流门第。”
    李泰不由看了李恪一眼，没想到李恪刚好也在看他。
    他们本就对大哥的位置没有想法，父皇还整这么一出是干些什么？
    不过也好，也是该让李泰这个胖子/李恪这个莽夫知道他和皇位的差距了！
    “大哥，阎氏挺好的，弟弟就喜欢通晓文墨的女子。”李泰强撑起一个笑脸，“那些什么大世家的娇小姐，我还不稀罕呢！”
    “別骗孤了。”李承乾苦笑一声，微微偏过头，纤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脆弱的阴影，“孤虽在这深宫里养病，但孤还没瞎。”
    “你们是大唐的皇子，本该配这世上最耀眼、最有势力的名门贵女。”李承乾眼底水光盈盈，“是孤拖累了你们。”
    “大哥！您胡说什么！”李恪猛地拔高了音量，双目赤红。
    “若不是孤不爭气，迟迟无法迎娶太子妃，父皇又怎会为了顾及孤的顏面，而去委屈你们？”李承乾悽然一笑，“父皇是怕你们岳家势大，孤压不住你们。说到底，是孤无能。占著这储君之位，却要牺牲亲弟弟的前程来做垫脚石。”
    说著，李承乾闭上眼，两行清泪顺著毫无瑕疵的脸颊无声滑落。
    “別叫孤大哥了，孤不配。”
    李泰双膝一软，重重地磕在青砖地上，眼泪瞬间决堤：“大哥！您若再说这种话，便是不將青雀当人看！在青雀心里，什么世家，什么前程，都不及大哥的一根头髮丝！父皇做得对，若我娶了高门大户，让他们生出半分僭越之心惹大哥烦忧，我李泰寧可终身不娶！”
    “是啊大哥！”李恪死死攥住李承乾的衣角，哭得声音嘶哑，“我这条命都是你救回来的！莫说是娶个旁支女，便是让我娶个乞儿，只要大哥能安心养病，我李恪也甘之如飴！大哥若是再为了我们这等小事自责伤了肺腑，我今日就一头撞死在这承乾殿的柱子上！”
    看著两个弟弟哭得肝肠寸断、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表忠诚的模样，李承乾闭著眼，用锦帕掩住口鼻，似乎在极力平復情绪。
    “你们啊……”李承乾嘆息一声，虚弱地抬起手，摸了摸两个弟弟的头。
    “既然你们不怨，那作为长兄，这聘礼，孤替你们出。”李承乾语气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孤私库里那些西域上贡的明珠、极品的血玉，全给你们填进聘礼单子里去。孤的弟弟，便是娶个平民，大婚的排场也绝不能输给任何人。”
    “大哥……”李泰和李恪泣不成声。
    只觉得此生有这样一个掏心掏肺护著他们的大哥，便是死了也值了。
    当然，若是没有李泰/李恪这个碍眼的傢伙在旁边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