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捲地，瑞雪初降。
    转眼间，大唐已近岁晏。
    因著去岁部分水泥大坝的修筑与丝路的贯通，整个长安城在这个严冬非但没有丝毫萧瑟，反而烈火烹油般繁华鼎盛。
    太极宫，甘露殿內。
    地龙烧得极旺，银丝炭在青铜兽首盆中散发著幽幽暖意，连一丝烟气也无。
    李承乾斜倚在紫檀木雕花罗汉床上，脚边趴著雪奴，头顶的鎏金鸟架上，那只圆滚滚的肥啾正蹦躂著梳理羽毛。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摺，但往往是看一眼摺子，就要抬起眼皮看一眼自家宝贝儿子。
    就在这父慈子孝、静謐如画的当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且互不相让的脚步声。
    “启稟陛下，蜀王殿下与魏王殿下求见。”王德躬身通报。
    话音未落，李恪与李泰几乎是並肩挤进了甘露殿。
    身后的太监们更是如流水般抬进了一个个沉甸甸、光华璀璨的紫檀大箱。
    “儿臣参见阿耶。”
    两人草草冲李世民行了个礼，隨后目光便如磁石般死死黏在了李承乾身上。
    “原来大哥在这儿，可让弟弟们好找。”
    李恪大步跨到罗汉床前，猛地掀开第一个箱子。
    “年关將至，弟弟知道大哥最爱世间绝美之物。这是我在西域用十万匹上等丝绸从波斯商人手里换来的六尺血珊瑚，还有这面以西域秘法打造的整块琉璃水银镜，毫无瑕疵。”
    那血珊瑚一出，整个甘露殿都被映得红光流转，一人高的水银镜更是將李承乾那张绝色的面容映照得分毫不差。
    “俗！简直是俗不可耐！”
    旁边的李泰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讥讽道：“三哥在西域待久了，沾了一身的铜臭与沙尘。大哥乃是天上的謫仙，岂会稀罕你这些暴发户般的物件？”
    说罢，李泰双手捧起一只紫檀匣子，献宝似的凑到李承乾面前，眼神炽热：“大哥，你看弟弟给你准备了什么。这是前朝王羲之的《兰亭集序》真跡孤本，还有这件雀金呢大氅，乃是用孔雀翎羽混合极北雪蚕丝，由江南百名绣娘日夜赶工三个月才织就的。”
    “李泰！你敢说我俗？你那几张破纸能当饭吃吗？”
    “李恪！你这莽夫简直是侮辱大哥的品味！”
    两人就在李承乾的床榻前，你一言我一语地吵得剑拔弩张。
    “三弟，四弟……”李承乾幽幽地嘆了口气，“你们皆是大唐的栋樑，若因为给孤送礼便这般伤了兄弟和气，孤这心里实在难安。若真如此，这些东西，孤寧愿统统丟进渭水里，也罢。”
    “玉奴莫伤心。”
    原本还在看热闹的李世民瞬间急了，猛地一拍御案，指著李恪和李泰破口大骂：“你们两个混帐东西！献礼就献礼，大呼小叫成何体统？惊扰了你们大哥的清净，惹他伤神，朕打断你们的腿！滚一边去！”
    李恪和李泰被训得灰头土脸，只能委屈巴巴地退到一旁，像两头爭宠失败的大型犬，幽怨地看著彼此。
    而此时，坐在殿內另一侧火盆边烤火的晋王李治和长乐公主李丽质，正默契地端著茶盏，冷眼旁观著这一场闹剧，嘴角同时撇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弧度。
    “真是两个蠢货。”李丽质压低声音，往嘴里塞了一块玫瑰酥，翻了个优雅的白眼，“送什么贵重礼物重要么？关键是看谁送的。”
    李治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稚嫩的脸上满是看透一切的老成：“阿姐说得对。像咱们俩，就算只给大哥送一块膳房新做的梅花点心，大哥也会开心得摸我们的头。三哥和四哥就是太用力过猛了，落了下乘。”
    “不过话又说回来，点心咱们平日里送送也就罢了，这可是年岁大礼。”李丽质拍了拍手上的酥皮碎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大哥这人最是高傲，还喜欢漂亮到了极致的东西，更何况如今养了白狐，溜著肥啾，那些死物他早就看腻了。”
    “姐姐说得是，好在咱们早有准备。”李治嘿嘿一笑，站起身来，拉著李丽质走到了大殿中央。
    “阿耶，大哥。三哥四哥的礼献完了，也该轮到我和长乐姐姐了。”李治奶声奶气却掷地有声地开口，瞬间將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李恪冷哼一声：“九弟，你能有什么好东西？莫不是又去尚食局端了盘糕点来凑数？”
    李丽质连个眼神都没给李恪，只是拍了拍手。
    殿门推开，一名身著锦绣的宫女双手捧著一个垫著大红蜀锦的小型软榻，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焦在那软塌之上。
    在那大红色的蜀锦中央，赫然蜷缩著一团毛茸茸、雪白雪白的小东西。
    是一只波斯猫。
    “阿耶，这是波斯使臣前几日刚上贡的异种狸奴，整个宫里也就仅此一只。”
    李丽质走到软榻前，温柔地將那只白猫抱了起来，径直走向御案后的李世民。
    “我和稚奴想著，这世间再多死物，也无法逗大哥展顏。我们一见这小东西，就觉得它非大哥莫属，特意先抱来给阿耶过目。”
    李世民好奇地探出头去。
    只见那只白猫通体雪白，连一根杂毛都没有，毛髮如同最上等的丝绸般泛著光泽。
    最令人惊奇的是它的眼睛，一只是璀璨的鎏金色，一只是澄澈的冰蓝色。
    虽然是从睡梦中被惊醒，但却没有像寻常猫儿那般惊慌叫唤，而是极其优雅地伸了个懒腰。
    隨后，微微扬起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用那双异色瞳冷冷地扫视了一圈殿內的眾人，下頜微微抬起，透著一股子视眾生如螻蚁的、骨子里的高贵与傲慢。
    李世民愣住了。
    李恪和李泰也愣住了。
    大殿內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紧接著，李世民指著那只白猫，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
    “绝了！真是绝了！”
    李世民笑得连眼泪都快出来了，连连拍打著大腿，一手指著那只傲娇的白猫，一手指著罗汉床上同样微微扬著精致下巴的李承乾。
    “你们看这狸奴的眼神，分明就是朕的玉奴嘛！气质简直一模一样！”
    “阿耶！”李承乾瞪了李世民一眼。
    那只白猫似乎听懂了呼唤，从李丽质怀里轻轻一跃，迈著优雅的猫步径直略过了李恪那价值连城的血珊瑚，无视了李泰那耗费万金的雀金呢，迈向了罗汉床。
    白猫轻盈地一跃，准確无误地跳进了李承乾的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在雪貂大氅上盘了下来，然后用那颗雪白的脑袋，极其主动地蹭了蹭李承乾握著手炉的掌心，发出了舒適的呼嚕声。
    李承乾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挠著白猫的下巴。
    “勉勉强强吧。”李承乾眼尾上挑，“算九弟和长乐有心。不过，这小东西虽然漂亮，比起孤来，到底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那是自然！天下谁能及得上太子分毫！”李世民毫不犹豫地大声附和，隨后大手一挥，“长乐、稚奴献礼最合太子心意！赏！重重地赏！”
    李丽质和李治相视一笑，两人齐齐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如同石化般的李恪与李泰，眼神中充满了属於胜利者的嘲弄。
    李恪与李泰看著正抱著白猫爱不释手的大哥，再看看那被彻底无视的珊瑚和孤本，心中齐齐呕出一口老血。
    明年，他们一定要扳回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