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光才刚穿透薄雾。
奥菲利婭推开二楼盥洗室的门时,里面传来一阵含混的咕嚕声。
克莱因正俯身在白瓷盥洗盆前,整张脸都皱成一团,眉头紧锁得像是在承受什么极刑,仿佛在品尝世间至苦之物。
他听见门响,抬眼从镜中看到了她,却並未停下,只是不紧不慢地將口中的液体吐尽,又用清水漱了两次。
那股子苦大仇深的表情才渐渐舒展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释然。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还带著一丝刚漱完口的含混,转过身来。
“早。”
奥菲利婭的目光从他手边一个装著灰白色粉末的小瓷罐上一扫而过,又落在他那张刚从“酷刑”中恢復过来的脸上,平静地点了点头。
“早上好。”她顿了顿,没有多问。
……
今天的克莱因起得比奥菲利婭还早,並非出於某种突然萌生的勤奋,也与黛西的婚礼无关。
纯粹是因为,他又一次坠入了那个深海之梦。
依旧是那片无垠的深蓝,身体被冰冷而温和的海水包裹,失重感如影隨形。
四周的水流仿佛活物,以某种近乎温柔的方式托举著他,让他既无法下沉,也无法上浮。
但这一次,梦境里没有女妖縹緲的歌声。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呜咽的簫声。
那声音淒清而悠远,不似人间乐章,更像一条孤独的河流在亘古的荒原上流淌,每一个转折都带著冲刷石岸的苍凉。
又像是某种古老生物在深海中的低吟,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
顺著声音的源头,他看见了它。
一个……生物。
称之为怪物或许並不恰当,它的模样固然奇异,却未带来丝毫恐惧。
恰恰相反,在那奇异的轮廓下,克莱因反而捕捉到了一丝近乎卑怯的谨慎,就像一只被人类驱赶惯了的野兽,即便拥有尖牙利爪,也只会远远地观望。
它有著山羊的头颅,两支弯角在水中不起波澜,湿漉漉的毛皮紧贴著骨骼。
而它的下半身,则是一条覆盖著细密鳞片的鱼尾,在幽暗中缓慢摆动,泛著晦暗的、近乎病態的微光。
像是一只生活在海里的山羊被某种巨大的鱼类一口吞掉,只剩下头还露在外面——但这个念头刚在克莱因脑中成形,便被那股簫声击得粉碎。
这不是被捕食的生物。
这是……演奏者。
克莱因无法理解它是如何吹奏出那段簫声的。
那声音仿佛並非从口中发出,而是从它灵魂深处直接渗出,穿过海水,穿过虚无,穿过梦境的边界,直抵他的心臟。
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根细针,轻轻刺入胸腔,不痛,却让人无法忽视。
乐声戛然而止。
那只海中生出的山羊转过头,用一双不似野兽的、沉静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攻击性,没有敌意,甚至没有好奇。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以及……一丝克莱因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请求,又像是警告。
仅仅一眼。
克莱因便醒了。
……
醒来之后的克莱因一如昨日,並不难受,只是嘴里那股咸涩的苦味仿佛从梦境里渗了出来,顽固地附著在舌根上。
但与昨天不同的是,这一次,他只是心跳有些快。
那只海中山羊的眼神,像是某种无声的契约,又像是某种即將到来的预兆。
他摇了摇头,起身走向盥洗室,试图用那罐新调配的牙粉把这股不祥感一起冲走。
也不知道这新调配的漱口粉末究竟有没有用。
他正这么想著,抬眼便在镜中看到了奥菲利婭。
招呼打过,盥洗室里便只剩下水龙头滴答的轻响,以及两人之间微妙的沉默。
克莱因没有立刻离开,他顺著奥菲利婭的视线,落在了那个装著灰白色粉末的小瓷罐上。
他拿起瓷罐,指尖在温润的瓶身上摩挲了一下。
“牙粉。”他开口解释,“炼金產物……”
他將瓷罐递过去一些,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要试试吗?”
奥菲利婭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她的视线从克莱因那张带著几分促狭笑意的脸上,移回了他递过来的小瓷罐。
罐身温润,白瓷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只在瓶口有一圈朴素的银边。
里面的粉末是灰白色的,散发著一股混杂了薄荷与某种矿石的奇异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海盐的咸涩。
炼金產物。
她对这个词汇並不陌生。
她见过很多炼金產物,不过那是在西海岸的战线上——用来治疗伤口的药膏,用来净化污染海水的药剂,用来驱散海妖低语的薰香。
而不是用来……清洁牙齿的粉末。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乾脆利落地接过了那个小瓷罐。
“要……怎么用?”奥菲利婭问道,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听不出情绪,但克莱因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指尖微微收紧的动作。
她其实有点紧张。
这个发现莫名让克莱因心情愉悦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指了指她的手,又指了指自己的牙。
“弄湿手指,蘸一点,然后擦在牙齿上就行。”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恶作剧般的光芒,“味道可能有点……嗯,独特。提神醒脑,效果拔群。”
奥菲利婭走近盥洗盆。
冰冷的清水从龙头涌出,撞在白瓷盆底,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將右手食指伸到水流下,指节分明,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执行某项军事任务。
指尖沾湿,她探入克莱因递来的瓷罐中,轻轻一蘸,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便附了上去。
她抬眼看向面前的镜子,似乎是在確认该如何下手。
隨即,她微微拉开嘴唇,露出整齐的牙齿。
那不是一个笑容,只是一个纯粹为了方便动作而做出的表情,带著一种研究般的严肃与认真——就像她在检查武器是否锋利。
一声极轻的笑音从旁边传来,像是被强行压在喉咙里,却还是漏了一丝出来。
奥菲利婭的目光在镜中与克莱因的视线短暂相遇。
她看到他正咬著下唇,肩膀微微颤抖,显然在极力忍住笑意。
她的眼神平淡无波,仿佛在问他发笑的理由。
克莱因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態:“抱歉,抱歉。只是……你这表情太认真了,像是在准备拔牙而不是刷牙。”
奥菲利婭没有接话。
她只是转而將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
当沾著粉末的指尖触碰到牙齿时,一种奇特的触感传来。
先是微小的颗粒感,紧接著,一股强烈的、近乎刺骨的清凉瞬间在口腔中炸开——
那不是普通的薄荷清凉。
那是一种仿佛灵魂都被冻结的、近乎暴力的冰冽感。
这味道……
確实提神。
提神得过分了。
她猛地转过头,用一种控诉般的眼神看向克莱因。
后者正倚著门框,一脸“我早就警告过你”的无辜表情,但眼底那抹笑意出卖了他。
“我说过效果拔群。”他耸了耸肩,“怎么样,现在清醒了吗?”
奥菲利婭没有回答,她转身用清水漱去口中的粉末。
克莱因倚著门框,就这样看著奥菲利婭。
晨光越过窗台,在她侧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暖色,连带著她微湿的金髮都像是融化的蜜糖,在光线中泛著柔软的光晕。
她身上那件简单的灰色衬衣,因这光线而显得格外柔软,褪去了几分平日里不自觉流露的锋锐,多了几分……寻常女孩子的味道。
水珠顺著她的下巴滴落,她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动作隨意而自然。
就在这个瞬间,一个念头毫无徵兆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就这样……似乎也不坏。
如果每天早上都能看到她在晨光中漱口,看到她认真地对待一罐牙粉,看到她因为太过刺激而微微瞪大眼睛……
似乎也不坏。
这个念头来得太过突然,以至於克莱因愣了一瞬。
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这个过於安逸、过於危险的念头。
他转身走出了盥洗室,脚步比往常快了一些。
身后,奥菲利婭的声音传来,带著一丝少见的、微微沙哑的质感——那是被牙粉刺激过后的声音:
“下次……可以提前说清楚。”
克莱因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扬起嘴角:
“那就没意思了。”
……
楼下,烤麵包的麦香混著煎肉肠的油脂香气,扑面而来。
这味道宣告著雷蒙德已经重新接管了厨房——比他那万年不变的黄油麵包配煎蛋要丰盛太多。
长桌上还多了一碟新鲜的草莓果酱,以及一小盘切得整整齐齐的奶酪。
那位一丝不苟的管家正站在长桌旁,为两个杯子里斟满牛奶,动作標准得像是在执行某种仪式。
克莱因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目光越过冒著热气的食物,落在对面那张空著的椅子上。
他没有拿起刀叉,只是静静地等待著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第18章 骑士小姐被捉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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