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个月后。
一九六二年七月,四九城的夏天热得人喘不过气。南锣鼓巷95號院那场死了五个人的惨案,已经过去大半年了。
院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街道办分了几个新住户进来填充空房,可那股子血腥味似乎还残留在青砖缝里,怎么也散不尽。
贾家西厢房的门窗紧闭,门口那盏煤油灯早就灭了,灯罩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院子里的人路过时都绕著走,谁也不愿意多看一眼。以前贾张氏在的时候,这里整天鸡飞狗跳,骂街声、哭嚎声、棒梗的尖叫声,吵得四邻不安。现在安静了,贾张氏死了,棒梗死了,傻柱死了,何大清跑了,白寡妇死了,刘光天死了,刘光齐死了。贾家就剩贾东旭和秦淮茹,还有一个年幼的小当。
贾东旭躺在炕上,两条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管扎起来,搭在炕沿上。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颊凹陷,颧骨突出,眼窝深得能放下一个鸡蛋。皮肤蜡黄,嘴唇发白,头髮掉了大半,露出青白的头皮。八个月前他还能撑著坐起来,现在连翻身都费劲,整个人像一截被抽乾了水分的枯木,搁在炕上,等死。
秦淮茹从外头进来,手里端著一碗粥。粥是棒子麵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上面飘著几片野菜叶子。她走到炕边,把碗放在炕沿上,弯腰扶贾东旭起来。贾东旭没动。
“东旭,喝点粥。”
贾东旭没应。他盯著天花板,眼睛一动不动,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秦淮茹又喊了一声,他还是没应。秦淮茹嘆了口气,把他扶起来,靠在墙上。贾东旭软塌塌地靠著,脑袋歪著,眼睛还是盯著天花板。
秦淮茹端起碗,舀了一勺粥,送到他嘴边。贾东旭没张嘴。
“东旭,你多少吃点。不吃东西,身子怎么撑得住?”
贾东旭的眼珠动了一下,慢慢转过来,落在秦淮茹脸上。他看著这张脸,这张他看了十几年的脸。瘦了,下巴尖了,颧骨也突出来了,可还是好看。那双眼睛还是亮的,那嘴唇还是红的,那皮肤还是白的。贾东旭看著这张脸,心里那股滋味,说不清。
“秦淮茹。”他开口了,声音又低又哑,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秦淮茹愣了一下。他很少叫她全名。以前叫淮茹,后来腿断了叫“哎”,再后来什么都不叫了。今天他叫她全名。
“你肚子里,是谁的种?”
秦淮茹手里的碗晃了一下,粥洒出来,溅在她手上。她没擦,低著头,看著碗里那几片野菜叶子,不说话。
贾东旭盯著她,眼睛里的光又冷又硬。“我问你,你肚子里,是谁的种?”
秦淮茹抬起头,看著他。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东旭,你说什么呢?我肚子里哪有——”
“別装了。”贾东旭打断她,“你肚子大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我腿断了,眼睛没瞎。”
秦淮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东旭,我……我对不起你。”
“谁的?”贾东旭的声音更低了,可那语气,冷得跟冰碴子似的。
秦淮茹不说话了。她能说谁?说白老二?那个在保定混社会的畜生?说完了又能怎样?贾东旭一个废人,能拿他怎样?
贾东旭看著她哭,心里那股火烧得他浑身发烫。他知道是谁的。他早就知道了。八个月前那个晚上,白老二把秦淮茹拽进那间空屋,他听见了。他躺在炕上,脸朝著墙,一动不动。他听见秦淮茹喊救命,听见她哭,听见她挣扎,听见白老二喘粗气。他什么都没做。他动不了。
一个废人,连炕都下不了,他能做什么?他只能躺著,听著,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枕头上,一滴一滴,无声无息。
后来秦淮茹回来了,裤子破了,腿上全是血。她坐在炕边,裹著被子,缩成一团。他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他没再问。他不敢问。
现在她的肚子大了。瞒不住了。
“东旭,我……”秦淮茹抬起头,眼泪流了一脸,“我对不起你。可我也是没办法。我一个人,撑这个家,太难了。傻柱死了,没人送东西了。我妈也死了,没人帮衬了。我一个女人,带著小当,还要伺候你,我——”
“够了。”贾东旭打断她。
他闭上眼,靠在墙上。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这十几年的日子。他娶秦淮茹那年,二十二岁,在轧钢厂当学徒,一个月挣十八块钱。贾张氏说秦淮茹好生养,能干活,不挑拣。他娶了。
头几年还行,秦淮茹孝顺贾张氏,伺候他,生了棒梗,又生了小当。一家人虽然穷,可也算过得去。后来他腿断了,一切就变了。贾张氏天天哭,棒梗天天偷,秦淮茹天天往傻柱那边跑。他看在眼里,恨在心里,可他动不了。
想骂,骂不出口。想打,下不了炕。他算什么男人?他算个屁。
贾东旭睁开眼,看著秦淮茹。“你出去。让我静一静。”
秦淮茹站起来,擦了擦眼泪,端著碗走了出去。门关上了。屋里暗下来,只有窗户纸透进来一点光,照在贾东旭脸上,那张脸蜡黄蜡黄的,像死人。
贾东旭躺在炕上,看著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著脸淌到枕头上。他想起棒梗。那孩子小时候多可爱,圆脸,大眼睛,见谁都笑。后来长大了,偷东西,骂人,欺负人。贾张氏护著他,秦淮茹惯著他,傻柱教他。他以为棒梗会长大,会懂事,会变成好人。可棒梗死了。死在簋街,脖子断了,脑袋歪著,脸惨白惨白的。
他想起贾张氏。他妈这辈子,泼辣,刻薄,自私,可对他好。对他是真好。有什么好吃的先给他,有什么好用的先给他,有什么好事先想著他。贾张氏死了,被白老二捅死的,趴在何家门口,脸朝下,身下全是血。
他想起易中海。他师父,七级钳工,在院里当一大爷,谁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易中海对他好,教他技术,帮他涨工资,过年过节还给他家送东西。易中海死了,吃枪子了,贪污,截留匯款,判的死刑。临死前连张乾净蓆子都没有,草蓆裹著拉去火葬场,烧了。
他想起傻柱。那个厨子,腿瘸了,还天天往他家跑,送饭送菜献殷勤。他恨傻柱,恨他惦记秦淮茹,恨他送的那些东西。可傻柱死了。被他爹何大清掐死的,掐得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青,死在他家正房里,跟刘光天、刘光齐、白寡妇、贾张氏躺在一起。五具尸体,一地血,肠子流出来,拖了一地。
贾东旭看著天花板,眼泪流干了。他用手撑著炕,想坐起来。撑了一下,没起来。又撑了一下,还是没起来。他咬著牙,用尽全身力气,撑起上半身,靠在墙上。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一把剪刀。铁剪刀,锈跡斑斑,刃口还快。是秦淮茹以前做针线活用的,放在枕头底下忘了拿走。贾东旭攥著剪刀,手在抖。他低头看著自己那两条空荡荡的裤管,看著裤管扎起来的地方,看著膝盖以下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他算什么?他算个废人。
贾东旭攥紧剪刀,盯著门口。秦淮茹坐在外头台阶上,端著碗,碗里的粥凉了,她没喝。她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肚子。肚子鼓起来了,藏不住了。她摸著自己的肚子,心里那股滋味,说不清。她恨这个孩子。恨他的爹,恨自己,恨这个破院子,恨这个破世道。可她不能不要这个孩子。她一个女人,在这个年代,没有孩子,算什么?她想起白老二那张脸,瘦高个,颧骨突出,眼窝凹进去,叼著烟,嘴角扯著笑。想起那个晚上,那间空屋,那股烟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气味。想起他压在她身上,喘著粗气,捂著她的嘴,她喊不出声。想起他完事后站起来,系裤腰带,看都没看她一眼。
秦淮茹闭上眼,眼泪又下来了。她恨。恨得牙痒痒。可她没办法。白老二跑了,跑回保定了,公安在抓他,还没抓到。就算抓到了,又能怎样?她一个寡妇,被人强姦了,说出去,丟人的是她。
门开了。贾东旭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秦淮茹,进来。”
秦淮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端著碗走进去。屋里很暗,贾东旭靠在墙上,手里攥著什么东西。她没看清。
“东旭,粥凉了,我给你热热。”
“不用。”贾东旭看著她。“你过来。”
秦淮茹走过去,站在炕边。贾东旭抬起头,看著她。这张脸,他看了十几年,看了几千几万遍。好看。还是好看。可他不想看了。
“秦淮茹,我跟你说个事。”
秦淮茹看著他。贾东旭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她没见过。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散的、空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光。
“我这辈子,对不起你。”贾东旭开口,声音很低。“我没本事,挣不来钱。我妈泼辣,让你受气。棒梗不学好,让你操心。我腿断了,让你伺候。”
秦淮茹摇头。“东旭,你別说了。”
“你让我说。”贾东旭打断她,“我要是不说,没机会了。”
秦淮茹愣住了。
贾东旭看著她。“我娶你那会儿,我想著这辈子好好对你。不让你受委屈,不让你吃苦。可我一样都没做到。你跟著我,没过一天好日子。”
秦淮茹的眼泪又下来了。“东旭,你別说了。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贾东旭看著她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你不怪我,我怪我自己。我怪我自己没本事,怪我自己腿断了,怪我自己是个废人。我活著,干什么?”
他低头看著自己那两条空荡荡的裤管。“我死了,你就解脱了。不用伺候我,不用看我的脸色,不用听我骂你。你带著小当,改嫁也好,自己过也好,都比跟著我强。”
秦淮茹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东旭,你別这么说。你死了,我怎么办?小当怎么办?”
贾东旭看著她,笑了。那笑,苦的。“你怎么办?你肚子里的孩子,又不是我的。你问我怎么办,我问谁去?”
秦淮茹的脸白了。她张著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贾东旭看著她那副样子,心里那股火,烧得他浑身发烫。他想起了那个晚上,想起了白老二的脸,想起了秦淮茹喊救命的声音。他恨。恨白老二,恨秦淮茹,恨自己。
可他不想再恨了。恨累了。
“秦淮茹,你起来。”
秦淮茹站起来。贾东旭看著她。“你转过身去。”
秦淮茹愣了一下。“干什么?”
“转过身去。”
秦淮茹慢慢转过身,背对著他。贾东旭盯著她的后背,盯著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盯著她微微鼓起的肚子。他攥紧剪刀,手在抖。然后他猛地坐起来,一把抓住秦淮茹的头髮,把她拽过来。秦淮茹没来得及喊,剪刀已经捅进了她的脖子。
一刀。从左侧颈动脉捅进去,贯穿气管,从右侧穿出来。血喷出来,溅了贾东旭一脸。秦淮茹瞪著眼,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她看著贾东旭,眼睛里全是惊恐和不解。她想问为什么,可她已经说不出话了。
贾东旭没鬆手。他拔出剪刀,又捅了一刀。这一刀捅在胸口,刺穿心臟。秦淮茹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去,倒在炕上。血从她脖子和胸口涌出来,浸湿了炕席,浸湿了被子,浸湿了贾东旭的裤管。他坐在血泊里,看著秦淮茹那张脸。眼睛还睁著,嘴还张著,脸上还掛著泪。他伸手,合上她的眼睛。合上了,又睁开。合上了,又睁开。他合了好几次,才把她的眼睛合上。
贾东旭坐在那儿,看著秦淮茹的尸体,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冷的,涩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哭。他拿起剪刀,对准自己的胸口,捅了进去。血喷出来,溅在墙上,溅在炕上,溅在天花板上。他倒在秦淮茹旁边,头挨著她的头,手挨著她的手。眼睛瞪著天花板,瞪著那盏落了灰的煤油灯,瞪著那根断了半截的灯绳。
小当缩在炕角,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动。她看著她妈被贾东旭捅死,看著贾东旭捅自己。她没哭,没喊,就那么缩著,浑身发抖。
过了很久,她爬下炕,推开门,走了出去。院里黑漆漆的,风颳过来,冷。她站在院里,不知道该去哪儿。她想起何雨水。雨水姐姐对她好,给她吃过糖,帮她梳过头。雨水姐姐在哪儿?在厂里?在医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得去找雨水姐姐。她走出院门,走进胡同。胡同里黑漆漆的,没有灯,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她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怕有人追她。没人追她。她妈死了,她爸死了,家里就剩她一个人了。
她走到胡同口,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左边是去轧钢厂的路,右边是去协和医院的路。她想了想,往右边走。雨水姐姐在医院,她去找雨水姐姐。小当走了半个多钟头,到了协和医院。医院的门关著,她推不动。她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等著。
门卫是个老头,披著棉袄出来撒尿,看见门口站著个小女孩,嚇了一跳。
“你是谁家的孩子?大半夜的,站这儿干什么?”
245.贾东旭杀秦淮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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