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把那张写满了娄振华罪行的纸一页一页翻完,手心里全是汗。
不是嚇的。是气的。
一九四三年,日本人围城,粮价飞涨,四九城饿死了多少人?他在后世看过资料,光那一年冬天,城外乱葬岗就添了几千座新坟。娄振华的粮仓里堆得满满当当,一斤米换一两金子。人血馒头,吃的就是这个。
一九四五年春天,地下党藏在娄家,日本人来要人,他交出去了。是不是他出卖的?许富贵没写死,只写了“那天之后,娄振华跟日本人走得更近了”。什么叫走得更近?就是卖了一个人还不够,得卖第二个、第三个,卖到日本人觉得他是自己人。
一九四八年,国民党败退,他帮人家藏东西。金银、字画、古董,装了十几箱。藏在地窖里,藏在墙夹层里,藏在那些见不得光的地方。后来那些东西全运去了香江,换成股票,换成物业,存在海外银行里。
他把自己洗得乾乾净净,把脏东西全藏到外面。留著娄晓娥在大陆,不是心疼女儿,是给自己留条后路。哪天风头不对,拎包就走,香江那边有儿子有產业,他照样当他的大老板。
高阳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有些地方墨重,有些地方墨淡,一笔一画都很认真,没有涂改,没有错字。
把二十年前那些事,从记忆深处刨出来,晾在纸上。
“去找花姐吧。”
许大茂愣了一下。
“高阳,这到手的功劳,你不要?”
高阳看著他。许大茂的眼睛亮得很,不是那种算计的亮,是那种“这事能成”的亮。
他心里衡量过——这是天大的功劳,现在国家搞三反五反,对资本家反动的行为几乎是零容忍,这沓纸递上去,娄振华不死也得脱层皮。
“这东西落在你手里,你递上去,功劳是你的。”
高阳摇头。
“不是我的。是你爹的,是你妈的,是那些年被娄振华害过的人的。”
“你拿著去找花姐。她背后是卢家,卢家有人在上头。这东西从她手里递上去,比从我手里递快得多,也稳得多。”
许大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高阳没让他说。
“我要是贪这个功,当初就不会让你回去问你妈。我自己去查,查完了自己递,不比让你跑一趟强?”
许大茂不说话了。
“这东西在我手里,就是个医务科科长的举报材料。递到厂里,谢书记压不压?递到区里,有人接不接?递到市里,人家认得我高阳是谁吗?”
“在花姐手里不一样。她公爹是卢春风,她叔是肖长河,她背后站著卢家、肖家。这东西从她手里递上去,就是卢家的政治资本,是肖家的人情。上头有人接,底下有人办。娄振华死得透透的。”
许大茂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他在算。不是算自己能得多少好处,是算这步棋怎么走最稳。跟著高阳这么久,他学会了——功劳不是越大越好,是越稳越好。
太大了,接不住,摔下来粉身碎骨。稳了,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最后才是贏家。
“行。我去找花姐。”
高阳点头。
“你去找她,把东西给她。什么功不功的,別提。就说是我让你送的,请她过目。”
许大茂转身要走。
“等等。”
许大茂停下。
高阳从兜里掏出那个信封,孙大夫交出来的那个,在手里掂了掂。不厚,但够孙大夫一年的工资。
“这个,你也带上。”
许大茂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了一下。
“娄振华的人塞给孙大夫的。孙大夫不敢收,交给我了。你告诉花姐,娄振华的手伸到医务科了,连一个快退休的老大夫都不放过。”
许大茂把信封揣好,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高阳站在窗边,看著许大茂的背影消失在厂区那条灰扑扑的路上。他想,这人是真变了。以前许大茂看见功劳,跟狗看见肉骨头似的,扑上去就啃。现在他学会看了——什么骨头能啃,什么骨头不能啃,啃完了怎么不崩牙。这本事,比什么都金贵。
高阳转身,拿上那个旧布包,出了门。
..........
协和医院,药物研究所。
高阳到的时候,肖长河正在实验室里跟几个研究员开会。见他进来,招了招手。
“来,正好。你的复方甘草片,验证结果出来了。”
他把一份报告推过来。高阳接过去,一页一页翻。数据很详细,临床观察记录、药效评估、副作用统计,表格画得整整齐齐。二十个慢性支气管炎患者,服药两周,咳嗽频率平均下降百分之七十以上。痰量减少,睡眠改善,没人出现明显副作用。
“效果好得出乎意料。”肖长河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研究所这边建议报批。药监局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走快速通道。”
高阳翻完最后一页,把报告放下。
“烫伤软膏呢?”
“批量生產的事在推进。卫生部批了,药监局准字號下了,下一步是找厂子生產。冶金部那边很感兴趣,路司长亲自过问过。说要是能优先供应冶金系统,他们可以帮忙协调生產设备。”
高阳点点头。路天明,黑色金属冶金司司长,上次轧钢厂事故他来过,对烫伤软膏很感兴趣。这人务实,知道好东西要先用在自己系统里。
肖长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高阳面前。
“这是研究所给你的。”
高阳打开。里面是一张聘书,白纸红章,写著“兹聘请高阳同志为协和医院药物研究所副主任”,落款处盖著协和医院的大印。聘书下面压著个小红本,打开一看,“先进个人”四个字烫著金。红本底下还压著一张纸,是奖金通知单——八百块。
八百块。在1961年,够一个工人挣两年的。高阳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好,放回信封里。
“肖院长,这太多了。”
“多什么?”肖长河摆摆手,“你那烫伤软膏,光是配方就值这个数。复方甘草片要是批下来,能救多少人?八百块算什么?”
他看著高阳,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说不上来。
“副处级,二十岁。协和建院以来,你是最年轻的研究所副主任。”
高阳把信封揣进兜里。
“谢谢肖院长。”
肖长河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没人,他把门关上,走回来坐下。压低声音。
“高阳,有件事,我得跟你透个底。”
高阳看著他。
“卫生部那边,最近在筹划一个心血管药物攻关项目。老年病,心臟病,尤其是冠心病。你知道,现在咱们国家的领导人,年纪都大了。心臟问题,是大事。”
他顿了顿。
“部里的意思,是调集全国最好的药学专家,搞一个专门的研究组。组长是药检所的老刘,副组长的位子,空著。我推荐了你。”
高阳愣了一下。
“我?”
“对。你那个复方甘草片,还有烫伤软膏,部里都看过。效果摆在那儿,谁都说不出二话。心血管这块,你有速效救心丸的方子,虽然还在理论阶段,但思路对头。部里的专家论证过,说你这个方向,是目前最可行的。”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高阳,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部里几个老同志,看了你的材料,都说你是个人才。现在国家缺什么?缺能搞出东西来的人。你会看病,会搞药,还能把东西从实验室推到生產线。这种人,全国找不出几个。”
高阳没说话。他在想。速效救心丸,系统给的简化版,配方他早就烂熟於心。川芎、冰片,几味药,製备工艺简单,原料易得。
在后世,这药救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命。在这个年代,要是能搞出来,那些心臟不好的老领导、老工人,就多了一层保障。
“肖院长,这个项目,我接。”
肖长河眼睛一亮。
“好。那我跟部里说。”
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高阳面前。
“这是项目的前期材料。你看看。有什么想法,隨时跟我说。”
高阳接过来,翻开。里面是几份会议纪要、专家论证意见、项目规划草案。他快速瀏览了一遍。项目分三个阶段:实验室研究、动物实验、临床试验。预计周期两年,经费十五万,参与单位包括协和、药检所、还有几个大药厂。
高阳合上文件夹。
“两年太长了。给我一年。”
肖长河愣了一下。
“一年?”
“对。速效救心丸的方子,我基本成型了。缺的是临床验证和生產工艺优化。只要这两块跟上,半年出样品,一年內报批,问题不大。”
肖长河看著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高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心血管药物,审批最严。从实验室到临床,没有两三年下不来。你说一年,凭什么?”
高阳从布包里掏出一沓纸,递过去。
“凭这个。”
肖长河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纸上写著速效救心丸的完整配方、製备工艺、质量控制標准,还有动物实验的初步数据。数据是系统给的,他抄下来,整理成报告的形式。肖长河翻著翻著,手开始抖。不是怕,是激动。
“这……这是你搞出来的?”
“在轧钢厂医务科搞的。条件有限,数据不够完善。但方向是对的。”
肖长河把报告放下,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
“高阳,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高阳看著他。
“咱们国家,现在有多少心臟病人?没人数得清。那些老领导、老红军、老工人,年轻时拼命,现在一身病。心臟出了问题,西医没招,中医也没招。你这个药要是搞成了,能救多少人?”
他走回桌边,坐下。
“一年。我给你一年。需要什么,你开口。人要人,要钱给钱,要设备我帮你协调。部里那边,我去说。”
高阳点头。
“谢谢肖院长。”
肖长河摆摆手,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林巧稚主任回去以后,跟我念叨了好几次。说你那个手术做得好,想收你当学生。”
高阳愣了一下。
“林主任?妇產科?”
“对。她说你有天赋,不搞妇產科可惜了。”
高阳苦笑。“肖院长,我是男的。”
“男的怎么了?”肖长河瞪了他一眼,“林主任是妇產科的,可她不光看妇科病。她看的是人。她说你是个人才,放在哪儿都是人才。妇產科缺人,你要是肯去,她亲自带你。”
高阳想起林巧稚那张名片,还揣在兜里。六十岁的老人,全国妇產科的泰斗,对一个厂医务科的小大夫说“隨时来找我”。这份量,太重了。
但是,他还不需要,毕竟研发比起单独的治病救人,意义更加重大。
“肖院长,您替我谢谢林主任。妇產科我確实不太懂,以后有机会,一定去请教。”
肖长河看著他,知道这是客气话,也没勉强。
“行。那你先回去。项目的事,我儘快安排。”
......
工会主席办公室。
肖春花正在写文件。钢笔尖戳在纸上,沙沙响。她写得快,字跡潦草,但一笔一画都很硬。她在写一份关於女工劳动保护的建议报告,写了改,改了写,桌上堆了一堆废纸。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许大茂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没往里走。肖春花抬起头,看见是他,眉头皱了一下。
她不太喜欢许大茂。这人以前在厂里名声不好,滑头,算计,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跟了高阳以后收敛了不少,可她心里那点膈应还在。
“有事?”
许大茂往前走了一步,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主席,这是高科长让我拿给您的。”
肖春花听见“高科长”三个字,笔放下了。她把信封拿起来,打开,抽出里面的东西。
先是一沓老黄纸,写满了字。她扫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再往下翻,又是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打开一看,一沓钱,十元一张的,数了数,二十张。两百块。
她抬起头,看著许大茂。
“什么东西?”
许大茂把娄振华的事说了一遍。从严水晶转诊,到孙大夫收钱,到许富贵写的那份材料。他说得很简略,没有添油加醋,把高阳的原话转述了一遍——“请花姐过目。”
肖春花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她重新拿起那沓老黄纸,一页一页仔细看。看完,放下。又拿起那沓钱,看了看,放下。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高阳人呢?”
“去协和了。说新药的事要推进。”
肖春花点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许大茂。
许大茂站在那儿,没动。他知道,肖春花在权衡。这东西递上去,就是跟娄振华撕破脸。娄振华在轧钢厂经营了几十年,关係网深得很。谢知秋什么態度?李怀德什么態度?上头的人什么態度?
过了好一会儿,肖春花转过身。
“许大茂,你回去跟高阳说,东西我收了。让他安心搞他的新药,別的事,不用操心。”
许大茂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许大茂停下。
肖春花看著他,眼神里那点膈应,淡了些。
“你爹写这东西,不容易。替我谢谢他。”
许大茂愣了一下。然后他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肖春花站在窗边,看著许大茂的背影消失在楼下。她转过身,走回桌边,把那些材料重新装进信封里。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號。
“接卢俊义。”
“你娘嘞,卢俊义是我叔!!別废话。”
......
210.研发中心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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