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张楚抹平胳膊上竖起的汗毛,有那么一瞬间,真以为是沅漪追过来要圆房,
平復了一下心情后,下床开门。
门外是一个耄耋之年的老婆婆,一手拄拐,一手抓著冒热气的油纸包,正是同住在一个院子里的阎婆婆。
“阿婆……”
刚打了声招呼,阎婆婆已经在往屋里挤了,
张楚连忙让开,生怕给阿婆挤出个好歹来。
“臭弟,你阿公还没回来啊?”
阎婆婆放下手上油纸包,四下打量后语气失望。
张楚生活十八年的南州城,本地人惯以“臭弟臭妹”形容年幼或者小很多的男孩、女孩。
他老老实实地回答:“没呢。”
心中也不免担忧,阎婆婆口中的“阿公”正是张楚相依为命的爷爷,
一个大半时间老年痴呆,间歇性清醒的老头子。
老年痴呆的老头子,在过去十八年里,竟然生生养活了自己和傻子孙子,半点不曾缺衣少食过。
张楚清醒过来后,每当想起便嘖嘖称奇。
“哎,肯定是巷口的刘媒婆又拖著你阿公不让走,做了一辈子媒都没把自己嫁出去的小蹄子,真真不知羞,气死我了。”
阎婆婆骂骂咧咧,张楚噤若寒蝉。
她说的巷口刘媒婆六十多岁,可在八十多的阎婆婆这,不就是小蹄子嘛。
张楚前十八年还是个傻子的时候就知道,
这俩老太太都是自家阿公的忠实拥躉,俗称“舔狗”。
关键是,就这当“舔狗”的资格,也不是哪个老太太都有的。
居然还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的萝卜岗,爭著抢著来舔还舔不上的老太太,还有很多……
基本上,一条巷子至少两个吧,
张楚叫得出名字的每条巷子里……都有。
他能长这么大,老太太们都是有功的。
不好附和阎婆婆的口吐芬芳,张楚转移话题向桌上的油纸包:
“阿婆,你拿的这是……菜头粿?”
他抽抽鼻子,闻著香味,顿时觉得有点饿。
菜头粿即萝卜糕,南州城常见的市井小吃,
提前做好的菜头粿白生生的,在油锅里半煎半炸到外酥里糯,最好再佐上蒜蓉酱,那味道……
张楚吞咽了口唾沫,刚抬起手,阎婆婆把油纸包抄起来护在怀里,掉头向外走。
“阿婆家的憨孙闹著要吃菜头粿好久嘞,正好拿回去给他消夜。”
张楚手还伸在半道上,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阿婆这腿脚可以啊。
张楚收回手嘿嘿笑,也就是自家阿公不在,不然什么憨孙金孙,阿婆得跪著求老头子把菜头粿收下。
类似的事情,他见得多了。
例行感慨一声“什么魅魔阿公啊”,张楚正色起来,披衣到桌前坐下,点灯磨墨铺纸,开始奋笔疾书。
起手五个大字,標准的八分体隶书:
“天妖转生法!”
区区千言,文不加点,张楚写完后放下毛笔,怔怔出神一会,再低头研读片刻,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其实也不是没有机会,要搏一把吗?嚇……”
他被自己的声音嚇了一跳,竟是想得太过出神,將心里话说出了口。
“呸呸呸,我是马上要拜入仙门的,搏个屁,搏一搏,码头扛大包打赤膊吗?
“明天坚决不能睡了,我可不给沅漪生蝎子,天一亮就出去想办法。”
张楚艰难地抗拒著骨子里“爱拼才会贏”,“三分成算就是稳贏”的冒险本性,做出了决定。
担心纠结反悔,他索性起身推窗向外看。
这是南州城常见的竹篙厝二楼,临街的房间,窗外就是白日里热闹喧譁的街道。
此时,正是天將明而未明,最是晦暗。
张楚恍惚间,似在幽黯中看到了一双眼睛——张昭重的眼睛——沉静而深邃。
“砰……”
关窗,下楼。
这房间里不能呆了。
张楚下了楼梯,便到了竹篙厝一层的天井处。
天井向外走就是临街店面,往里去便是正房住宅。
这处前店后宅的竹篙厝,正房里住著的正是张楚阿公,那里同时也是家中祠堂,內里灵位森然,层叠如嶂。
张楚本来是直奔天井一角的水井,想打上一桶冰凉井水,降温下上头的热血。
刚到井边,便见正房里有烛光透出。
“阿公回来了……”
张楚改了主意,转道正房,径直推门而入。
自家爷爷他再清楚不过了,
但凡白天,基本都是老年痴呆状態,除了他这个孙子,什么也记不住。
一旦晚上,过了子时,就是清醒居多了。
老年痴呆得就很有规律。
“阿公……”
张楚唤了一声,目光锁定站在灵位前负手抬头,影子被烛火拉得老长的阿公,把到嘴边的话重新咽了回去。
阿公面容清癯,留一头及肩白髮,发泛银光,无一丝丝的杂色,梳理得整整齐齐。
他就那么独自一人站在那,默默对视层层叠叠灵位。
莫名地,张楚心中酸楚,浮出八个字:
煢煢孑立,形影相弔。
“嘿,我娃儿来了,大半夜的不好好睏觉,跑阿公这干什么?
“不是不让你进祠堂吗?要是被老祖宗们问到了不好,哦,你已经十八岁了,那没事了。”
阿公满面红光,笑呵呵地走过来,人还没到,连串的话先將张楚给淹了,接著就是一个熊抱、揉头、拍肩,一见三连。
瞬间冲刷去了张楚心中那点戚戚。
什么煢煢孑立孤单爷爷,
明明是个嘴碎不著调的糟老头子。
阿公拉著张楚到火盆前坐下,拨弄著里面基本燃尽的柴火,借著火光仔细看了看张楚,皱眉道:
“娃儿,你脸色不太好啊,没睡好?”
张楚不想说只能徒增烦恼的事情,转移话题提了阎婆婆,著重说她把菜头粿又给提回去了。
阿公一拍大腿:“反了她了,娃儿看阿公给你出气。”
他提著一个烧水壶当道具,出门直奔天井去了。
阎婆婆家住天井往门店方向的屋子,阿公没有朝那去,而是止步天井,把烧水壶往地上一扔哐当有声,然后挽高袖子吭哧吭哧开始从水井里提水。
但见,阿公两臂肌肉坟起,健壮不虚任何一个年轻人。
又见,阎婆婆听到动静从自家屋子里出来,看著天井里干活的阿公,一时痴了。
张楚趴门缝向外看,嘿嘿笑地看著自家阿公直鉤钓鱼成功,魅魔阿公与舔狗阿婆的顶级拉扯上演。
“拿回去,我拿你吃食作甚,灌个水饱就能睡著了。”
“我跟她只是朋友,以后不准说我朋友坏话。”
“嗯?你在教我做事?男人出门跟人打交道,你跟我这儿婆婆妈妈什么?”
“拿走拿走,看著碍眼……哎,我就是心软,看不得老姐姐你这样……”
……
阎婆婆差点没给阿公跪下了,阿公才“勉为其难”收下菜头粿,还饶了一壶米酒。
张楚在门缝后面,全靠以手捂口才没笑得很大声。
阿公凯旋归来后,爷孙俩围著火盆閒话。
阿公一口菜头粿就一口酒,牛皮吹得震天响,无非就是祖上怎么怎么牛逼,后人怎么怎么不肖。
张楚就笑眯眯地听著,时而捧个哏。
不知不觉间,火盆里的火渐熄。
他起身要去找柴火续上火,阿公有点喝多了,跌跌撞撞起身从供桌角落薅下一个灵位扔过来。
“喏,把这个劈了烧火,瞅著碍眼。”
“啊?这不合適吧?阿公你喝多了。”
在祠堂里当著那么多老祖宗的面,把祖宗灵位劈了烧火?
这不鬨堂大孝了嘛。
张楚一边说著,一边下意识抄起抹布,擦起灵位上厚厚灰尘,
心下还有点嘀咕,其他灵位被阿公见天擦得纤尘不染,这个怎么这么脏?
脏得都看不见字了。
阿公脸色通红地挠头:“好像是有点不合適,咱老张家是仙族之后,还是要讲点体面了。
呸,肯定是喝到假酒了,明天去找阎婆说道说道去。”
“仙族?”
张楚耳朵一下竖了起来,他现在对这俩字过敏。
“阿公,你以前不是一直说咱是大户人家吗?怎么就又仙族上了?”
“那是你记错了,娃儿你以前傻的嘛记错了正常,我们老张家就是仙族之后——张氏仙族!”
张楚擦拭灵位的动作,一瞬间僵住了。
这下不止是过敏,简直是过电。
阿公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家娃儿异状,指著那灵位愤愤不平:“要不是这个老祖宗不爭气,弄丟了牺牲全族才抢回来的宝贝,咱爷孙俩说不定就是那啥仙族公子。”
“弄丟了什么宝贝?”
“幽什么镜,好像是叫这名字。”
“啪~”
张楚手一松,灵位脱手坠地,弹了一下背面朝上。
“我,我以前怎么没听说过?也,也没见过它……”
张楚吞咽了好几下才咽到一口唾沫,指著地上灵位犹自不敢置信。
阿公换了一边挠头:“我年轻时候气性大,有次喝多了给它扔角落找不到了,前几天给屋里清尘才翻出来,就又给摆上吃几天香火。”
“几……几天?”
张楚死死盯著阿公掰手指数。
只见阿公一只手背对著他,缩回两根手指,確定地道:“八天!”
破案了!!!
破大案了!!!
张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伸手去够地上灵位。
阿公嘆著气的声音传入耳中:
“气归气,骂归骂,他终究是咱这脉真正的老祖宗,娃儿你是咱家独苗苗,还是得记住他的名字……”
张楚捏著灵位,缓缓地翻起。
“隆隆~”
电光闪烁,雷声隨后。
有那么一剎那,屋里面亮如白昼,將灵位的文字映照得纤毫毕现。
横书:戾祖。
竖写:张公讳昭重之灵。
“他叫——张昭重!”
第二章 戾祖:张公讳昭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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