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是每个人都必须经歷不止一次的人生课题。
    如果以后再也见不到你，我该以什么样的方式向你告別？这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眼下，李梦真就面临著这个问题，她还有最后一个月的时间能陪伴在方世杰身边，同样有一个月的时间思考该怎么和他告別。
    她很想逃避这个问题，又不得不去面对。
    六点清晨，李梦真繫著居家的围裙站在锅边，发著呆。
    滋啦烹炸的油声碎碎，细小的蛋壳好似油锅里的扁舟，白烟升腾，刺鼻的焦味瀰漫。
    李梦真恍若梦醒般惊觉，手忙脚乱给锅里的两块荷包蛋翻面，背面已经糊了。
    她的手背被溅起的油滴烫到，先是针扎般刺痛，而后是隨著心跳脉搏一阵接一阵的灼痛。
    怎么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好？
    伴著沮丧，李梦真挫败感油然。
    她当然可以免疫这种皮外伤，可她寧愿感受这种痛，无论是作为一种折磨也好，活著的证明也好。
    里屋传来动静，臥室门开，方世杰打著睏倦未醒的哈欠，穿著与李梦真同款不同色的睡衣走出来。
    那套睡衣是李梦真上周买的，她觉得穿一样的衣服能將两人联繫得更紧密。
    “早啊，梦真姐。”
    方世杰打著招呼走进厨房，同样闻到了那股焦味，睁开眼来，注意到李梦真捂紧的右手。
    “你被烫到了？”他问。
    李梦真抿紧双唇点头，像个藏不住心事的孩子，“好疼。”
    “等一下。”
    方世杰折返进屋，步伐比原先快多了。
    再出来时，他手里提著家用医药箱，里面常备著一些感冒药、创可贴和酒精碘伏、纱布之类。
    眼下用得到的，自然是烫伤膏。
    方世杰先是检查过李梦真的手背，白得能见青筋的皮肤上多了道蚕豆大小的红斑。
    拧开水龙头凉水冲洗，后用纱布擦乾，棉签沾著碘伏轻擦，接著再涂抹上烫伤膏。
    方世杰神情专注，手上动作很轻，一丝不苟。
    李梦真很喜欢他这副在乎自己的样子，始终不曾移开半分目光。
    做完这一切，他说：“要小心一点啊，交给我吧。”
    “什么？”李梦真一愣。
    方世杰从她手里接过锅铲，自然地走到灶台边，接替了她的位置。
    “看你今天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就让我照顾你好了。”他单手在锅边敲开两颗鸡蛋，入锅，滋啦油声再起。
    李梦真看著他的背影发愣，然后笑了。
    她解开身上的围裙，为方世杰穿上，系好，“那就拜託你了，小屁孩，这是给你的奖励。”她在方世杰侧脸上轻轻一吻。
    方世杰闹了个红脸。
    不大的餐桌上，李梦真托著下巴，目光柔和地看著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今天是星期天，以往李梦真会去附近的大商场，奢侈品店看最新款的產品，但她今天哪也不想去，只想待在家里。
    吃过早饭，她换了身露肚脐的运动上衣和紧身瑜伽裤，在客厅电视机前铺开瑜伽垫，对著电视做出一个个高难度动作。
    因为看出她情绪不对劲，方世杰也没有出门。
    升上初中，进入青春期，他已经不再是对两性知识一无所知的小男生。
    一个月中，女生总有那么几天心情不好，情绪不稳定，即生理期，俗话叫大姨妈。
    方世杰不知道自己能干些什么，但至少给李梦真做做饭，熬熬红糖薑汤还是可以的，平日里受她照顾，这种时候也该轮到他照顾李梦真了。
    一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
    午饭时间，李梦真在落地窗前的小桌边喝著咖啡，看著最新一期时尚杂誌。
    “梦真姐，午饭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繫著粉色围裙的方世杰殷勤凑上来。
    李梦真想了想：“番茄炒蛋……”她连著报了几个简单的家常菜名，方世杰像极了饭店里的服务生，拿著纸笔记下来，就准备出门买菜。
    说起来，方世杰的番茄炒蛋，还是李梦真教的。
    李梦真当即合上杂誌，“我也跟你去。”
    “不用了吧，菜市场离咱家也不远。”方世杰说，“梦真姐你在家待著就好了，我很快就回来，最多一小时。”
    “我——也——要——去。”李梦真一字一顿。
    “好嘛好嘛，那就一起去。”方世杰两手一摊，做出妥协。
    午休时间，李梦真在方世杰房间里睡午觉，方世杰则在书桌旁写作业，少年的精力旺盛，没有睡午觉的习惯，更何况是在难得的周末。
    於是，房间里只剩下沙沙的笔声，李梦真平稳的呼吸声。
    少年的书桌在窗边，阳光斜斜照进来，照在床头的位置。
    方世杰看了眼身后睡著的李梦真，正一点点皱起眉头，便拉起了灰色的窗帘，房间又暗沉下去。
    那皱起的一对好看的眉毛，又舒展开来。
    等到方世杰写完试卷，伸了个懒腰，回头看才发现，李梦真不知何时踢开了被子，睡得很没形象，睡衣的领口敞开了一个扣子，將精致的锁骨和雪白的乳沟暴露出来。
    方世杰咽了咽口水，轻手轻脚走到床头，向那敞开的领口伸出手。
    小心翼翼地为她系好扣子，重新替她盖好被子，他便踮著脚尖出去，轻轻关上房间门。
    李梦真背对著房门睁开眼，像一只慵懒的猫儿，在枕头上拱了拱，嗅著枕头上方世杰的气息，寻个舒服的睡姿，很快又睡著了。
    睡醒已经是下午三点的事了。
    李梦真揉著眼睛出房门，客厅里没人，全自动洗衣机隆隆作响，她循声朝阳台走去。
    推开阳台门，方世杰正在晒衣服，封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为眼前的一切镀上一层亮色。
    “你醒了，梦真姐。”少年回过头，在朝她笑。
    “嗯，醒了。”
    李梦真倚在通往阳台的门框上，向后撩动波浪般的长髮，心境安寧。
    “睡得怎么样？”方世杰掛起最后一件衣服问。
    “感觉睡了一辈子，做了一辈子的梦。”李梦真看著他说，“有你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