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菲德里奥的书房，方世杰走在黑暗寂静的廊道中，脚步声清晰迴响。
    不多时，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多了一道不明显的脚步声，始终与他的步调保持一致。
    “蒂婭。”方世杰轻唤。
    “我在。”蒂婭轻应。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走到走出廊道，月光洒落绿意盎然的庭院中，四周静謐无声，飞虫稀疏的亮著萤光。
    方世杰停住脚步，身后紧隨的脚步声隨之戛然而止。
    他转过身，凝望著身后之人，蒂婭。
    蒂婭作为他的信仰神使，与他有著远超任何人的感应，不仅能感应到他的存在，更能感应到他的情绪底色。
    在蒂婭眼中，方世杰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阴鬱而决绝的阴影里。
    除了生离死別，蒂婭想不到其他任何可能。
    方世杰將在今夜离开永恆大陆，这件事不可能瞒得过蒂婭。
    当然，他也没想过要瞒她。
    真正需要被蒙在鼓里的，自始至终只有两个人——黛安娜和特莱雅。
    前者若是知晓，必然会爭抢这份赴死的责任，而方世杰抢不过她；后者若是知晓，恐怕不久前被拒绝的求婚，又將被逆转，以逼他留下。
    可什么都不说，自以为是的，一声不吭的走掉就对吗？
    当然也不。
    这是不管怎么选都是错的两难抉择，折磨著做选择的人的心。
    这种事，由他这个稀里糊涂犯了很多错的人来就好，不差这一件。
    “您有心事？”
    蒂婭主动开口问道，漆黑的眸子望著方世杰，两人的眼底，是同样深邃的永夜。
    方世杰沉默片刻，低沉著声音缓缓开口道：“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很远是多远？”
    “远到回不来。”
    话到此处。
    是沉默，长久的沉默，压抑的沉默。
    蒂婭贴在小腹交叠握著的手不自觉的绷紧，方世杰这句话太沉重，让她感觉胸口压著块石头，喘不上气来。
    她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事，却听明白了方世杰的话外之意。
    他要奔赴一场有去无回的旅途，一个人。
    可一个人，未免太孤单了。
    犹豫片刻后，蒂婭紧张的攥著拳头握在胸口，有些忐忑的轻声问道：“蒂婭能……陪您一起去吗？”
    方世杰听到这句话一愣，鼻尖泛起一阵酸涩，他几乎要脱口而出“留下”二字。
    脑海中却突兀的闪过曾经拋下蒂婭的往事，当时的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又造成了怎样的后果？
    方世杰眼中情绪翻涌，斟酌半晌后回应道：“蒂婭，遵循你的意志。”
    他脸上掛著淡淡的笑，心里却早已掛起暴风雨，一个犀利的声音在咆哮：
    拒绝她，让她留下，此行有去无回，你死了就死了，为什么还要拖一个好不容易重获新生的人下水？！
    但方世杰也不愿再以信仰之名，剥夺蒂婭自由选择的权利。
    蒂婭，有资格做出任何选择，哪怕这条路不一定正確，哪怕这条路通向毁灭，都需要由她亲自做出决定。
    蒂婭陷入漫长的沉默。
    与此同时，方世杰也在想，如果蒂婭铁了心要跟他一起走，他能给予她什么承诺？
    无非是在他死去之前，全力確保蒂婭的安全，在他终末之时，亲手杀了蒂婭，以免她遭受墮落。
    仅此而已。
    在至高墮落者面前，方世杰所能做的，仅此而已！
    他面无表情的等待著蒂婭的最终选择，心里却如刀割棍搅的滴著血，祈求她不要跟他走。
    因为这对蒂婭太残忍，对自己也太残忍。
    时间在月光中流淌，渐渐地，蒂婭眼中的彷徨变成坚定。
    她抬起头来，脸上笑容明灿，漆黑如夜幕的眸子里亮起星星：“那我选择留下。”
    蒂婭明白，一旦自己跟方世杰走了，也就意味著成为他的负担，意味著她的死亡会成为方世杰心中的梦魘。
    这並非她想要的，她只是不想方世杰太孤单。
    但如果她的存在会令方世杰痛苦，那她会体面的放手，让他卸下心灵的负担。
    方世杰听到这个答案先是一愣，而后心里不由鬆了口气。
    让蒂婭孤独的死在宇宙，尸体像无根之萍漂泊，没有灵魂停靠的港湾，这太残酷。
    但如果蒂婭选择留在永恆大陆，那她的人生会圆满得多，她有挚友特莱雅，莉莉安，还有黛安娜……
    她可以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度过一生。
    蒂婭看到方世杰紧绷的神情放鬆下来，不由浅浅笑起来，笑得温柔，笑得苦涩。
    为猜中了方世杰的心思而笑，又为离別而悲。
    从始至终，她都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一个无论天涯海角，方世杰都愿意带她走的答案。
    而现在她已经得到了，也满足了，不再奢求更多。
    受尽了苦难的人，最懂得知足和放手。
    蒂婭望著方世杰，难得笑吟吟的调侃一句：“所以这次不是大人要拋弃蒂婭，而是蒂婭要拋弃大人了。”
    方世杰闻言一愣，心弦好似被触动，又好似甘霖雨落。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蒂婭也会开玩笑，这一点都不像她。
    方世杰明白，蒂婭在用自己不擅长的方式，冲淡离別的凝重。
    月光穿过云，照在两人身上，方世杰突然想起什么：“蒂婭，你跟隨我这么久，还从未收到过一份像样的礼物。”
    蒂婭摇了摇头：“你送过我一场烟花，凛冬兽潮的时候。”
    “那不一样。”方世杰摇头笑著回应：“那不是独一无二的礼物。”
    独一无二的……礼物？
    蒂婭不明白。
    下一秒，她明白了。
    只见方世杰掌心凭空虚握，死眠之力如龙缠绕，在掌心化做散发幽暗光芒，承载权柄本源的剑。
    蒂婭呆若木鸡，一动不动的看著，瞳孔微微震颤。
    方世杰手握死眠之剑，横著递到蒂婭眼前：“离开前，就把它留给你吧。”
    蒂婭惊愕的看著他，眼珠子溜圆，难以置信的看著剑：“大人，您……”
    刚起话口，她的眼眶更红了，泪水瞬间模糊视线。
    死眠之剑，是【死眠】权柄外化，方世杰將它交给蒂婭，无异於赤裸而残酷的將自己最后的结局告诉她。
    念及此，蒂婭迟迟不肯伸出手接过。
    “收下吧。”
    方世杰笑著，不由分说抓起蒂婭的手，让她握紧了剑柄，语气温和而坚定：“从今往后，你就是永夜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