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爷爷和婉奶奶？”
    女孩的称谓让庄生感到有些困惑，他不记得自己有相熟的后人，同样不认为，在他死后，婉舒会选择留下后代。
    即使婉舒收养了一个孩子，几百年过去，他们也早就成了牌匾上的刻字，怎么也不该被这么小的孩子记住才是。
    看著面露茫然的清秀少年，女孩的母亲似乎並不意外，她朝著庄生勾起唇角，柔声问道。
    “小郎君不是我们昌州府本地的人吧？”
    庄生微微点头，虽然他曾经在昌州府生活了很久，但真要算起来，他上一次来昌州府还是在几百年前，说他不是昌州府的本地人倒也没什么问题。
    许是因为庄生少年的外表，女孩的母亲表现的非常和蔼，很详细的同庄生说起了关於银杏树，关於大同道，关於庄生和婉舒的故事。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教书先生和他的妻子一起来到了昌州城。
    教书的先生姓庄，当时的人们都称他为庄夫子，他的妻子姓婉，贤良温顺，被世人称作婉夫子。
    两位夫子在昌州城內开设书院，教人学问，教人道理，教人如何去爭取自己的权利，写下了名为大同书的篇章……”
    庄生听的认真，女孩的母亲说的热情，將这一代又一代人口口相传的故事说给庄生听。
    “小郎君或许没听过庄夫子和婉夫子的故事，但小郎君你一定听过大同书院的名讳。
    在我们大灵帝国，大同书院与五灵学宫，无相学宫其名，是帝国三大学宫之一，在过往岁月中为帝国培养出了无数优秀的人才。
    由南向北，由西向东，每一个大型城市，都设有大同学宫的分院。
    而我们脚下的昌州府就是大同道的发源之地，也是帝国境內仅有的几处自治领，歷代州牧皆由大同道的学子担任。
    几百年前，庄夫子和婉夫子就是在这里创立了大同道，將天下大同的思想普及开来，让昌州府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说著说著，女孩的母亲抬了抬手，示意庄生看向视线尽头那棵高大的银杏。
    “小郎君你现在所看到的那棵银杏，就是当年的庄夫子和婉夫子一起种下，时至今日，已有五百年的歷史。
    遵循婉夫子的遗嘱，在婉夫子离世之后，大同道的先辈们將两位夫子合葬在了银杏树下。
    又因两位夫子亲近百姓，奉行天下大同的理念，婉夫子的学生苏小羽苏夫子力排眾议，做出了开放大同书院的决定。
    虽然后来多有波折，大同书院一度关闭，但苏家的后人一直都守护著这座书院，让这座神圣的书院得以免受战火的侵袭。
    在昌州府重新迎来和平之后，苏家的后人也在第一时间对书院进行了修缮，让书院得以重新开放，供天下所有人参观。
    往后的几百年里，大同书院旧址也成了昌州城內最著名的地方，来来往往的读书人在经过昌州府的时候，都会来这里拜访，瞻仰两位夫子的墓葬。了解两位夫子的事跡，了解大同道的理念。”
    女孩的母亲揉了揉女儿的脸颊，目光中带著几分宠溺，说话的声音也愈发轻柔。
    “只要是在昌州府长大的孩子，每一个都听过庄夫子和婉夫子的故事。而在说给孩童听的故事中，我们都以庄爷爷和婉奶奶来称呼两位夫子。
    时间久了，庄爷爷和婉奶奶在民间的传说中，也成了护佑孩童的象徵。
    最开始还只是山里的野庙，只在农村和小镇中盛行，信仰的人不是太多。
    但隨著时间推移，昌州府內的百姓渐渐也了解了两位夫子的故事，在城中立起了一座座庙宇。
    几百年过去，两位夫子的信仰早已融入我们的日常生活。
    每日都会有人到城中的庙宇向两位夫子祈福，祈求他们能够保佑孩子，让孩子平平安安，茁壮成长。”
    原来是这样啊……
    听著这样的故事，看著天真烂漫的小女孩，看著幸福美满的一家人，庄生笑的格外灿烂。
    心中的阴霾在这一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满足。
    他和婉舒努力了一辈子，追寻的不就是眼前这样幸福的画面吗？
    至於错位的身份，出错的故事，中间的曲折……
    在这份幸福的衬托下都显得无关紧要。
    ……
    在阴极域待了十多年的时间，看到了无数骯脏的事情，庄生本以为大同道已然走向了歧路。
    曾经的理想和信念已经被拋弃，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为皇权，为朝廷服务的工具。
    若是时间再久些，大同道就会变得和其他势力一样，只知道爭权夺利，再不会为百姓发声，为天下万民爭取利益。
    如今看来，倒也不是如此。
    至少在这昌州城內，大同道还保留著最初的一丝纯粹。
    哪怕不多，也弥足珍贵。
    ……
    五十米高的银杏坐落在院子的正中，因为时值夏日，並未出现满目金黄的景象，取而代之的是遮蔽天穹的苍翠。
    院中的古木树围足有近二十米，十多个人都抱不过来。
    暖风吹过，树叶簌簌作响，漫天的绿叶隨风摇曳，投下斑驳的树影。
    被阴影遮盖的古木前方，是一座直径不过两米的圆形坟冢，坟冢正前方，则是一块褪色的墓碑。
    墓碑的正中央，刻著几个有些模糊的大字。
    “庄生与婉舒之墓”
    不远处的地方，还有关於两人事跡的介绍。
    站在树下，站在墓碑前方，站在交错的阴影之中，庄生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记忆与现实在这一刻错乱，死亡与新生在此交匯，过往的一幕幕画面在庄生脑海中相继闪过。
    “先生，银杏真的能比我们活的还久吗？”
    “先生，我决定了，我要给这棵银杏取一个名字。”
    “小银！对，就叫它小银！”
    “从今天开始，小银就是我们的家人，我们要好好照顾它，让它茁壮成长，长得越来越高，越来越大。”
    ……
    “先生总是说，大同盛世终將会有到来的一日，可这苍茫世间，儘是自私自利之人；这九天云端，儘是淡漠的神明；这芸芸眾生，都被遮住了双眼……”
    “我们贏不了凡尘的人心，贏不了庙堂之上的阴谋家，更贏不了那些高居九天的神明……我们如此孱弱，什么都贏不了，大同盛世又凭什么会出现？”
    “只要人心尚且贪婪，只要神明视眾生如螻蚁，您同我描述的大同盛世就永远不可能出现。”
    “先生，婉舒觉得，您真的错了，哪怕我们走遍天下，行一辈子的善，大同盛世也绝无出现的可能。”
    “比起美好的理想，您现在更应该做的，分明是好好看看这个世界，看清眼前的现实。”
    “空有仁善，没有承担罪恶，扫清黑暗的决心，我们永远都不可能实现梦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