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多年，再次见到沐安，苏韵拘谨了许多，远不似当年那般隨意，嘴中没了脏话，也没了那离不开的八卦。
    沐安至今都记得，当年的苏韵在他的当铺里，当著他的面说了一堆同五行真君有关的八卦。
    白家的白梦苒，岭北的沈云微，大同道的婉舒，东启的皇后，临江的敖韵……
    在当年的苏韵口中，沐安成了色中饿鬼，九域有点名气的女修都跟他有一腿。
    最不爽的时候，沐安甚至生起过一巴掌把苏韵拍死的念头。
    那时的苏韵別的本事没有，说起八卦来那叫一个绘声绘色，就好似她亲眼看到了一样。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曾经在沐安面前巴拉个不停的少女褪去了所有的青涩，如今有的只是沉稳和端庄。
    “真君，云志死前一直希望能好好向您表达谢意，感谢您曾经对他的照顾……只是他的身体实在经不起远行，也不希望您看到他悽惨的模样……”
    在纷飞的花雨中，苏韵弯下了身子，將一直藏在怀里的信郑重的交给了沐安。
    “这是云志托我转交给您的信，希望您在忙碌之余能抽出些许时间，看上一看。”
    信封满是褶皱，从一块块晕染开的痕跡上不难看出，送信之人这段时间里怀揣著怎样复杂的心思。
    接过这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信封，沐安没有当场打开，而是看向了面前谨小慎微的苏韵。
    “若是没有去处，就留在这庆安府吧。”
    “留在庆安府？”苏韵猛地抬头，怔怔的看向沐安。
    在苏韵茫然的目光中，沐安递给了她一块沐府的令牌。
    “拿著这块令牌去皇宫，让沐永给你安排一个住处，跟隨你的那些火羽门弟子，也可在庆安府中定居。”
    几息的沉默后，声音再次响起。
    “想住多久就可以住多久，不过这回就莫要再乱传八卦了。”
    ……
    当日夜。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台，洒在桌上。
    被暖黄色灯光覆盖的桌前，沐安放下了手中的信件。
    不远处的位置，沐灵儿同步放下了手中的书籍，径直来到沐安旁边坐下。
    “会有那么一点点遗憾吗？”
    今夜的沐灵儿声音並不清脆，反倒带著几分淡淡的愁绪，哪怕她其实並不认识江云志，只是知道这个名字而已。
    她趴在桌前，用余光打量著沐安的眼睛，似是想从中看出沐安的情绪。
    看了又看，沐灵儿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能看出来。
    从小到大她就看不太懂沐安的情绪，小时候不行，后来就更不行了。
    但沐灵儿並未移开视线，而是枕著自己的胳膊，就这么看著沐安的脸颊。
    过了约莫七八个呼吸的时间，沐安才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或许有，或许没，我也说不清楚。”
    桌上的沐灵儿在自己的肩膀上蹭了蹭，做出了点头的动作。
    “那就是有了，挺好的。”
    沐安並不反驳，也不支持，只是静静的看著窗外，看著夜空中那浩瀚的星河。
    在不知不觉中，桌上的小人朝著沐安靠了靠，整个人靠在了他的身上。
    一秒两秒……
    过了约莫七八分钟的时间，有些沙哑的声音才从沐灵儿口中响起。
    “大安你觉得，你的人性还剩多少？”
    “两成。”
    搭在膝上的手微微一颤，靠在沐安身上的小人动了动，环住了自己的膝盖。
    “以后能变多些吗？”
    “不知。”
    声音沙哑了几分，在沙哑的同时带上了一丝嗔意。
    “都不知道骗骗我，说点好听的又不会怎么样……明明我一直都很好骗的。”
    在沐灵儿嗔怪的声音中，沐安摇了摇头，空著的手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把梳子，帮沐灵儿梳起了头髮。
    玉梳轻轻划过髮丝，长椅上的小人鼓起了嘴，小声道。
    “给我弄好看点，每次你梳的都很丑。”
    “嗯。”对於沐灵儿的抱怨，沐安只是轻轻应了一声，他手中的动作不停，很快就给沐灵儿梳了一个印象中的髮型。
    许是真的很不信任沐安的手艺，在沐安梳好了后，沐灵儿径直从袖中掏出了一面小镜子，对著镜子照了又照。
    一边照，还一边摆弄著自己的头髮，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回梳的倒是不错，我决定了，以后给我梳头髮的任务就交给大安你了。”
    明明是和往日一模一样的梳法，今日却得到了截然不同的评价。
    狡黠而又任性的话语也並未如往日那般被拒绝，在给沐灵儿梳完头髮后，沐安不知从哪取来了一盘甜点，將一块桂花糕塞进了沐灵儿口中。
    在投食的同时，沐安自然的应道。
    “好，以后我每天都帮你梳。”
    屋內忽然安静了下来，椅子上的人背对著沐安，半天都没有动作。
    但那微微抖动的身体，和那微不可察的哽咽还是暴露了她的心思。
    “很难过？”
    “没哭。”
    沐灵儿答非所问，沐安也只当自己又聋又瞎，看不见也听不见她此刻的模样。
    “嗯。”
    在一片沉寂之中，带著几分哽咽的声音在屋中响起。
    “大安，我想两位奶奶了。”
    ……
    夜渐深，星愈明。
    沐灵儿不知何时躺了下来，她的脑袋枕在沐安膝上，透过窗户看著夜幕下的星空。
    躺了一小会后，沐灵儿忽而將自己的右手高高举起，透过五指的缝隙看星河闪耀。
    在醉人的星光下，她小声道。
    “好想再看一次星雨。”
    声音响起的时候，沐安有一瞬的怔神，而沉醉在星空中的沐灵儿並没有注意到这细微的变化。
    她只听见温和而又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迴荡，如过去的每一个日子里一样让人感到温暖和放心。
    “会看到的，我们一起。”
    仰著的小脑袋微微用力，同沐安对上了双眼。
    看著正看著自己的沐安，沐灵儿笑出了声。
    “这会倒是知道哄我了。”
    在摇了摇头后，沐灵儿缓缓坐起了身，她缓步走出房门，一路走到了庭院之中。
    在寂寥的夜色下，沐灵儿张开了双臂，任由夜晚的凉风颳在她身上。
    青色的长裙隨风舞动，地上的花瓣也被晚风捲起，围著树下的人翩翩起舞。
    就这么舞了好一会，树下的女孩才扭过头来，笑著看向沐安。
    “明日陪我一起逛逛现在的庆安府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