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內，灯光柔和。十一轻声唤了一句：“鹤熙？”
    回应他的只有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鹤熙趴臥在床上，侧脸贴著枕头，银色的长髮有些凌乱地散在肩头和床铺上，平日里睿智冷静的眉眼此刻完全舒展开来，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嘴角似乎还噙著一丝满足的弧度，睡得正沉。显然，连日来的紧张、疲惫，加上方才放鬆的按摩，让她彻底卸下了心防，沉入了梦乡。
    十一见状，眼中不自觉流露出温柔的笑意。他小心翼翼地將滑落在一旁的毛毯拉过来，轻轻地盖在鹤熙身上，仔细地掖好被角，防止夜凉。他就这样静静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她安详的睡顏，然后才转过身，踮起脚尖，儘量不发出任何声响，如同最敏捷的猎手般悄无声息地掀开门帘，退出了营帐。
    帐篷外的夜风带著凉意，一吹，让他从方才的寧静氛围中稍微回过神来。他刚轻轻呼出一口气，准备离开——
    “怎么，完事了？”
    一个带著明显戏謔笑意的声音几乎贴著他身后响起，嚇得十一浑身一个激灵，差点没跳起来！他猛地转身，手都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待看清来人，才鬆了口气，隨即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凉冰也正双臂环胸，好整以暇地斜靠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一双美目在夜色中亮晶晶的，满是促狭的意味，显然已经在这里“埋伏”了一会儿。
    “凉冰姐！你嚇死我了！” 十一拍了拍胸口，一脸无奈。
    “哟，这就嚇到了？心虚了？” 凉冰迈著猫一样的步子走近，上下打量著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你小子不行啊？这才进去多大一会儿功夫？就完了？” 她刻意在“不行”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眼神曖昧地瞟了瞟鹤熙的营帐门帘。
    十一哪里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脸皮有些发烫，连忙摆手辩解：“不是你想的那样！鹤熙她太累了，我给她按摩了一下肩膀，她舒服得直接睡著了！我就出来了！”
    “哦~『舒服』得睡著了？” 凉冰故意拖长了声音，凑得更近，几乎能闻到十一身上的气息。她眨了眨眼，笑容狡黠，“有多舒服啊？说来听听？而且…我刚才好像隱隱约约听到，某人在里面叫得还挺好听的呢？”
    “那…那是按到穴位舒服才哼唧的！跟你想的完全不一样！” 十一感觉自己的解释在凉冰那充满“深意”的笑容面前显得苍白无力，耳朵尖都开始发红了。
    “好了好了，不用跟我解释这么清楚” 凉冰挥了挥手，做出一副大度的样子，但隨即话锋一转，笑容变得危险又充满诱惑，“不过嘛…既然你已经照顾完鹤熙了，那是不是也该来照顾照顾我了？
    “额……” 十一看著她那“吃定你了”的狡黠笑容，总觉得她口中的“照顾”和“安慰”和自己理解的恐怕不是一个意思，“凉冰姐，你这说法……听著怎么这么彆扭呢？”
    “彆扭什么？走啦！” 凉冰不给他继续思考的机会，直接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就把他往自己营帐的方向拉。她的力气不小，加上十一也不敢真的用力挣脱，只能半推半就地被她拉著走。
    凉冰的营帐位置更靠里一些，布置得比她姐姐凯莎的要隨性许多，少了几分规整，多了些个人色彩，甚至还有几件风格独特的装饰品。一进帐，凉冰就鬆开了他的手，转身利落地將厚重的门帘严严实实地放了下来，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营帐內点著一盏光线柔和的风灯，將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帐壁上。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凉冰姐，你这是……？” 十一看著她一系列动作，心中警铃微响，试探著开口询问。
    话未说完，凉冰突然转身，毫无预兆地扑进了他的怀里，双臂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將脸深深埋进他宽阔坚实的胸膛。
    十一身体一僵，双手有些不知所措地悬在半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凉冰身体的柔软和微微的颤抖。
    “十一……” 凉冰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著明显的哽咽，不再是刚才那副戏謔狡黠的模样，而是充满了脆弱和委屈，“你知道吗……我在那个被流放的星系……有多孤独吗？”
    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诉说，声音时高时低，仿佛要將积压了无数个日夜的苦水全部倾倒出来：
    “母后走了以后，那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空空荡荡的星球，除了风声和我的呼吸，什么都没有，我每天，都是数著星星，看著日升月落，熬过去的”
    “每个晚上，我躺在冰冷的地方，想起母后，想起姐姐，想起…想起以前那些开心的日子，眼泪就止不住，我只能自己抱著自己，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许哭，可还是忍不住……”
    “我恨父王！我恨他那么狠心！一次都没有来看过我们！母后病了，想见他最后一面……可他连消息都不知道！他算什么父亲！”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浓烈的怨愤，身体也颤抖得更厉害。
    “可是…姐姐告诉我，父王他很想我，他把我小时候送他的一个很丑的木雕小天使，一直放在书房最显眼的地方，常常对著它发呆…姐姐说，父王心里是有我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该恨他，还是…还是该原谅他……”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迷茫和痛苦，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十一胸前的衣襟。
    十一静静地听著，悬空的手终於缓缓落下，一只手轻轻环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温柔地、一下下抚摸著她的棕色长髮。他没有插话，也没有试图去评判霍夫曼的对错。他知道，此刻的凉冰，最需要的不是一个讲道理的人，而是一个可以让她毫无顾忌倾诉、让她依靠的港湾。她在发泄，在清理心里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直到你来了。” 凉冰忽然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十一，那双总是带著野性与不羈的眸子，此刻被泪水洗得格外清澈明亮，里面映著他的影子。她脸上绽开一个混合著泪水和笑容的表情，美得惊心动魄。
    “在我最孤独、最绝望、感觉自己被整个世界拋弃的时候，只有你，像一道光一样，穿过了冰冷的星空，来到了我身边，把我从那个孤独的地狱里拉了出来……” 她的声音轻柔却坚定，眼神灼灼地看著他。
    “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我们之间，只是姐弟的关係……” 凉冰的声音越来越低，带著一丝羞涩，却更有著不容置疑的决心。她说著，双手缓缓向上移动，环住了十一的后颈，微微踮起脚尖。
    十一的心跳瞬间如同擂鼓，在寂静的营帐里仿佛自己都能听得见。他看著凉冰缓缓闭上的眼睛，那颤抖的、如同沾染了露水的玫瑰花瓣般的红唇，正一点一点，带著炙热的温度和不容拒绝的意味，向他靠近。
    尼玛！老子两世为人都是处男，哪见过这种阵仗？！还是这么主动、这么美的御姐！ 十一脑中一片空白，肾上腺素飆升，身体僵硬得几乎无法动弹，只能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紧。
    那诱人的红唇近在咫尺，他甚至能闻到凉冰身上那种独特的、带著野性与花香的清冽气息，混合著泪水的咸涩。理智告诉他这样或许不妥，但身体的本能却在疯狂叫囂。就在那柔软的触感即將印上他嘴唇的前一剎那，十一猛地偏开了头——
    “啵。”
    一声轻柔的、带著湿意的亲吻声响起，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凉冰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吻落空了，只亲到了他的侧脸。她眼中的期待和热度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迅速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愕然，隨即，巨大的失落和委屈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没。
    “为…为什么要躲开？” 凉冰的声音带著颤抖的哭腔，眼泪如同断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划过她娇美的脸颊，“是因为我没有鹤熙好看？还是没有姐姐漂亮？还是…还是连你也觉得，我是个被流放过的、不祥的人，所以嫌弃我？”
    看著她的眼泪，十一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他连忙伸出手，用指腹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对待稀世珍宝。他另一只手依旧抚著她的长髮，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和耐心：
    “怎么会呢？凉冰姐，你真的很美，是那种……充满生命力和独特魅力的美，任何人看到你，都会被吸引的。” 他顿了顿，认真地看著她的眼睛，“只是……现在华燁未除，天宫秩序压顶，我们的处境还很危险。这些事情……能不能等我们扳倒了华燁，稳定了局势，再…再慢慢说？我答应你，到时候，我们再继续好嘛？”
    他说得诚恳，也確实是他此刻內心的真实想法。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某处不受控制的反应——那该死的“至尊骨”在这种旖旎氛围下异常活跃——但他死死压住了那股衝动。他不想在局势未明、未来未卜的情况下，轻易跨越那条线，那对凉冰、对自己、甚至对凯莎和鹤熙，都不够负责。他必须忍住。
    凉冰刚才紧贴著十一，其实已经隱隱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那触感让她脸微微发烫。此刻见他不仅躲开了亲吻，还能在这种时候说出这样一番话，甚至慌忙转过身去试图掩饰尷尬，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心中那股被拒绝的委屈和失落，竟奇异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暖意和欣赏。
    她看著十一有些狼狈却又努力保持镇定的背影，忽然轻轻地笑了出来，笑容里带著释然和一丝狡黠。这个小男生……还真是出乎意料的能忍呢。在这种几乎水到渠成、又是她主动的情况下，还能考虑到大局，克制住自己，这和华燁那种满脑子只有欲望和掠夺的畜生，简直是天壤之別。
    “行吧……” 凉冰的声音恢復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那就……等扳倒华燁再说吧。” 她不再强求那个吻，但却向前一步，再次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十一的腰，將脸重新贴回他的后背，“不过抱一抱，总可以吧？姐姐我今天真的需要点安慰。”
    十一身体微微一松，转过身，任由她抱著，也伸出手臂，轻轻回抱住她，给予无声的安慰和支持。
    凉冰在他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很奇怪，明明刚才还心潮澎湃，此刻被他这样安稳地抱著，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闻著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那些委屈、怨恨、迷茫，似乎都暂时被驱散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和舒適感包裹了她，仿佛只要在这个怀抱里，外面的风风雨雨、过去的伤痛，都变得不再可怕。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满足的、带著点傻气的笑容，闭上了眼睛。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营帐內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和风灯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十一感觉怀里的身体完全放鬆下来，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他试探著轻声唤道：“凉冰姐？”
    没有回应。
    他小心翼翼地低头看去，只见凉冰不知何时已经睡著了，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阴影，脸上还带著未乾的泪痕，嘴角却掛著恬静的微笑，仿佛做了个好梦。
    十一心中微软，动作轻柔地像对待易碎的瓷器，缓缓將她横抱起来，走到床边，小心地把她放在铺好的床铺上，拉过旁边的毛毯，仔细地盖好。
    他站在床边，看著凉冰熟睡中不再设防的容顏，低声说道：“凉冰姐，你也做个好梦。” 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做完这一切，他才再次躡手躡脚地退出了营帐，轻轻放下门帘。
    帐外，夜已深。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洒落在寂静的营地上，给一切披上了一层朦朧的银纱。夜风拂过，带来远处森林的草木清香。
    十一仰头望向夜空，那一轮明月高悬，皎洁无瑕，光华清冷却温柔。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感觉心头那些纷乱的情绪似乎也被这月色涤盪乾净了些。
    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轻鬆的笑容，轻声自语道：
    “嗯……今晚的月色，確实很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