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夜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自己的倒影。
    嘴唇上確实沾了一抹浅粉色。
    柳欢今天用的色號偏玫瑰粉。
    秦可馨的口红是正红。
    两个顏色差了十万八千里。
    陈夜放下茶杯，拿纸巾把嘴擦乾净。
    脑子飞速转了三圈，站起来拉开门追了出去。
    秦可馨正站在走廊尽头的印表机旁边，背对著他。
    “可馨。”
    秦可馨没回头。
    “干嘛？”
    陈夜走到她身后，没有动手动脚也没贴太近。
    “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秦可馨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但陈夜太熟悉她了，越平静就越危险。
    “我误会什么了？”
    “刚才嘴上那个，是柳总新买的马克杯。
    杯沿上印著花纹，蹭上去的。
    我上去匯报案子，她非让我喝她的茶。”
    秦可馨盯著他看了足足五秒。
    “马克杯？”
    “对。”
    “花纹？”
    “对。”
    “蹭在嘴唇上？”
    “嗯。”
    陈夜面不改色，眼睛都不眨一下。
    秦可馨盯著他表情不变，声音不变。
    “哦。”
    那个“哦”字短促乾脆，听不出信还是不信。
    陈夜知道这种时候不能解释太多。
    解释太多就是心虚，他果断把话题往工作上带。
    “方案你下午能出来吗？校园霸凌这个案子时间不等人。
    受害的小姑娘心理状况很不好。”
    秦可馨低头整理手里的文件，边角对得整整齐齐。
    “下午三点前给你。”
    “行，三点我开个公益部的碰头会，人员调配、出差安排一起定了。”
    “知道了。”
    秦可馨抱著文件从他身边走过。
    经过的时候没看他，走出两步又停了一下。
    “陈夜。”
    “嗯？”
    “下次喝柳总的茶，记得用自己的杯子。”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夜站在印表机旁边，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长长地呼了口气。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陈夜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
    摸了摸自己的嘴角，脑子里復盘了一遍刚才的对话。
    秦可馨信了吗？大概率没全信。
    但她选择了不追问。
    这个女人什么时候都拎得清轻重。
    工作永远排第一，私人情绪从不会带到业务里。
    越是这样，陈夜心里越不是滋味。
    他打开电脑，把张灵溪发来的材料包从微信传到桌面。
    点开施暴视频看了三十秒就关了。
    不是不忍心看。
    是看完之后只会更想快点把这帮畜生的家长拉上被告席。
    下午两点五十，秦可馨准时把方案发到了他的邮箱。
    陈夜打开扫了一遍。
    诉讼策略、法律依据、证据清单、管辖分析，条理清晰。
    末尾附了一份差旅预算和时间规划。
    方案底部的署名时间是14:41。
    也就是说她用了不到四个小时就擬完了。
    陈夜回了封邮件：三点，小会议室。
    三点整，公益部的人到齐了。
    小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坐了六个人。
    “人齐了，说事。”陈夜翻开手里的材料。
    “新案子，校园霸凌。”
    他把基本案情用最简短的话过了一遍。
    八个未成年人围殴一个十四岁女孩。
    视频全网传播，受害人確诊抑鬱。
    警方只做了口头训诫，施暴者家长拿两千块钱打发人。
    受害方家庭困难，请不起律师。
    “走公益援助，柳总已经批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李哲第一个开口：“案发地在哪？”
    “外省，具体地址还在確认。
    初步判断得去当地实地取证、对接律协和法院，至少出差一周。”
    王浩说：“诉讼標的大概多少？”
    “標的不是重点，这个案子打的是影响力。
    但民事赔偿加精神损害这块，我初步估算应该能爭取到一个合理的数。”
    陈夜把秦可馨的方案投在屏幕上，大致讲了一下诉讼框架和证据策略。
    讲完之后，他合上文件夹。
    “有个问题，这案子需要有人跟我一起去当地出差。
    实地调查、走访取证、对接受害方，活不少一个名额，谁能去？”
    话音刚落，安然的手举了起来。
    速度快得差点把旁边的温怡嚇一跳。
    “我去！”
    安然的声音有些急，小脸上全是兴奋。
    “我手上的庭审记录都整理完了，张鈺案的收尾工作也交接好了。
    我时间最充裕，而且这种公益案子我绝对能胜任！”
    陈夜看了她一眼。
    没接话。
    视线从安然身上移开，扫向其他人。
    “李哲？”
    李哲苦笑著摇头：“陈哥，我手上还压著两个劳动仲裁。
    下周都要开庭。走不开。”
    “王浩？”
    王浩也摇头：“我手上也还有个案子，这周就开庭了。”
    陈夜转向温怡。
    温怡正低著头，嘴唇动了动，能看出她想说什么。
    但犹豫了几秒，还是小声开口了。
    “陈律师，我……其实想跟著去。”
    “但是这周学校有两门期末考。
    老师说缺考的话这学期成绩直接作废。”
    陈夜摆了摆手打断她：“你安心考试，別的不用想。”
    温怡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但眼睛里还是有点遗憾。
    最后，陈夜看向秦可馨。
    秦可馨似乎早就料到他会看过来，提前说了。
    “別看我，周氏地產那个合同纠纷下周二质证。
    標的一千七百万，你自己接的单子忘了？”
    陈夜確实忘了。
    安然的手还举在半空，眼巴巴地看著他。
    陈夜揉了揉太阳穴。
    “行，安然你跟我去。”
    安然猛地从椅子上蹦起来，差点把笔记本电脑带翻。
    “太好了！陈律师你放心，我肯定不拖后腿！”
    “坐下。”
    安然赶紧坐回去，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桌上，使劲憋著嘴角的笑。
    陈夜分配了后续工作，李哲和王浩各自盯好手头的案子。
    温怡考完试之后协助秦可馨处理周氏地產的案子。
    我和安然计划三天后出发，去受害方所在地实地调查。
    “散会。”
    眾人陆续起身离开。
    安然走得最快，几乎是蹦出去的。
    温怡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陈夜一眼，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秦可馨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收好文件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没回头。
    “陈夜。”
    “嗯？”
    “柳总那个马克杯上的花纹顏色，还挺好看的。”
    “我的是正红色，那个花纹看著倒像是玫瑰粉。
    今年秋冬限定，专柜还没上货呢，柳总倒是用得挺早。”
    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陈夜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
    盯著关上的门看了十秒钟。
    然后把手里的文件夹“啪”地拍在桌上。
    椅背上一靠，仰头望著天花板。
    “这下全完了。”
    走廊里传来安然跟李哲嘰嘰喳喳说话的声音。
    还有王浩在问温怡考试考什么。
    陈夜摸出手机，看见张灵溪发来一条消息。
    “陈律师！我今天模擬题做了两套！正確率百分之七十三！”
    陈夜把手机往桌上一扔。
    对著空气嘟囔了一句：“正確率七十三，你倒是挺开心。
    我这边正確率已经归零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张灵溪追加了一条：“那个姐姐的详细地址我整理好了，什么时候发你？”
    陈夜拿起手机，看著屏幕上那行字。
    嘆了口气，回了五个字：
    “晚上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