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走进一个双肿眼红肿的女人。
女人二十五六岁,头髮隨便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袖口被揪得变了形。
她站在门口没敢进来,手里攥著一个牛皮纸信封。
“进来坐。”
女孩迟疑了一下,低著头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屁股刚沾上椅面,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安然端了杯温水放到她面前。
朝陈夜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状態不太好您悠著点。
陈夜靠在椅背上,没急著开口。
哭了大概两分钟,女人用袖子擦了把脸,嗓子沙哑地开口。
“陈律师,我叫张鈺。”
“嗯,什么事?”
“我妈死了十八年了。”
张鈺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断断续续。
“上个月我去公证处办遗產继承,他们告诉我,我妈在2009年重新登记结婚了。”
陈夜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妈哪年去世的?”
“2008年。”
办公室一瞬间安静了。
安然站在旁边张著嘴,表情从同情变成了懵。
陈夜往前坐了坐。
“你再说一遍。你母亲2008年去世,2009年登记结婚?”
张鈺点头,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
从里面抽出好几张复印件,颤著手一张一张铺在桌上。
死亡证明,2008年9月签发。
婚姻登记信息,2009年3月。
两个日期白纸黑字,中间隔了整整六个月。
陈夜拿起婚姻登记那张纸看了两遍。
“配偶栏这个名字,刘建国,你认识?”
张鈺的嘴唇抖了一下,抖得很厉害。
“是我舅舅,我亲舅舅。”
安然手里的笔直接掉在了地上。
陈夜没说话,但眉骨肉眼可见地跳了一下。
他干这行见过骗保的、偽造遗嘱的、冒领拆迁款的。
但死人结婚这种事,还是亲兄妹身份登记结婚——是真没见过。
“从头说。”
张鈺擦了把眼泪,勉强把事情理出个头绪。
她母亲叫刘秀兰,2008年因病去世,那年张鈺才七岁。
父亲在她三岁时就跑了,母亲去世后她被送到外公外婆家。
外公外婆年纪大身体差,实际上一直是小姨在管她。
直到上个月。
“我妈在老家有套房子,还有一小块地。
我今年想把过户手续办了,就去了公证处。”
公证处的工作人员查档之后告诉她。
她母亲名下的房產在2010年已经变更过了。
共有人一栏多了一个名字——刘秀峰。
原因是刘秀兰於2009年再婚,配偶刘建国依法享有共有產权。
张鈺当场就懵了。
“我说我妈2008年就死了,怎么可能2009年结婚?工作人员让我去民政局查。”
去了民政局,调出来的结婚登记表上,照片栏贴的是一张女性证件照。
不是她母亲。
“那是我舅妈的照片。”
陈夜靠在椅背上,右手无意识地转著笔。
整个逻辑链在他脑子里已经成形了。
“你舅舅在政法系统?”
张鈺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能把死人的户籍信息重新激活、偽造婚姻登记。
还能在房產变更上一路绿灯——没有体制內的人脉和权限。
光靠一个普通农民根本操作不了。”
张鈺沉默了几秒,点了下头。
“我舅舅以前在镇上的司法所干过。
后来调到了县里,具体什么岗位我不太清楚。”
陈夜放下笔,语气平了下来。
“你母亲去世后,她名下有哪些资產?”
“老家的房子,大概值三四十万。
还有三亩多的承包地,每年有流转收入。
另外我妈单位以前交过社保。
去世后应该有一笔丧葬补助和抚恤金,但我从来没见过那笔钱。”
“养老金呢?”
张鈺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角。
“公证处的人跟我说,我妈的社保帐户一直在正常领取养老金。”
安然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2008年人就死了,养老金领到现在,整整领了十七年。
陈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转笔的动作停了。
“所以你舅舅做了这么几件事。”他伸出手指头一根一根数。
“第一,你母亲去世后,他利用职权关係没有及时註销户籍,让死人的身份继续活著。”
“第二,拿你舅妈的照片顶替你母亲的身份,在民政系统违规办理了婚姻登记。
亲兄妹登记结婚,正常渠道根本过不了审,只有內部有人才能操作。”
“第三,以配偶身份,把你母亲名下的房產变成了夫妻共有財產。”
“第四,冒领养老金,十七年,就算按最低標准每月一千来算。
加上歷年调增,这笔数字少说也有二十多万了。”
张鈺听到最后一条,终於没忍住,捂著脸哭出了声。
“那是我妈的钱。”
陈夜没出声安慰她,等她哭了一阵才开口。
“你手上现在有什么证据?”
张鈺从信封里又抽出几张纸。
“我妈的死亡证明原件在外婆那里,这是复印件。
婚姻登记信息是公证处帮我列印的。
房產变更记录是我自己去不动產中心查的。”
她把最后一张纸推过来。
“还有这个。”
陈夜接过来一看,是一张银行流水截图。
“我找了我妈以前存摺绑定的那张卡,去银行查的。
每个月固定日期都有一笔入帐,备註是养老保险发放。
收款帐户的预留手机號不是我妈的,是我舅舅的。”
陈夜看完那张流水,把所有材料按顺序叠好放在桌面上。
“你现在想怎么做?”
张鈺直起腰,红著眼睛看著他。
“我要告他。”
“你清楚这意味著什么?那是你舅舅,亲的。”
张鈺的声音突然硬了起来。
“他用我妈的身份领了十七年的养老金,侵占了我妈留给我的房子。他还——”
她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他还用我妈的名字跟自己登记结婚。
我妈要是在天有灵,得多噁心。”
安然站在旁边,嘴巴张了又合,最后没忍住小声说了句。
“这也太炸裂了……”
陈夜瞥了她一眼,安然立刻闭嘴。
“案子我接了。”
张鈺猛地抬头。
“真的?”
“但有几件事我先跟你说清楚。”陈夜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你舅舅在体制內干过,本地关係盘根错节。
这个案子一旦立起来,阻力不会小。
你得做好他全家反扑的准备。”
“第二,冒用死者身份办理婚姻登记、骗领养老金、侵占遗產,这三条扯到一起。
民事和刑事都有得打,你要想拿回属於你的东西。
就不能只告一半,要动就一次动到底。”
“你想好了?”
张鈺攥著袖口,沉默了好久。
“想好了。”
陈夜点了下头,转向安然。
“给张鈺倒杯热水,然后把秦可馨叫进来。”
安然应了一声小跑出去。
陈夜低头重新翻开那张婚姻登记信息复印件。
盯著上面的日期和照片看了看。
死人復活,兄妹结婚,冒领十七年养老金。
这案子要是搬上法庭。
光案情简述念出来都够旁听席的人下巴掉一地的。
他把复印件放下,靠回椅背。
“张鈺。”
“嗯?”
“从今天起,你妈受的委屈,有人管了。”
第399章 从今天起,你妈受的委屈有人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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