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
    君诚律所的公益部彻底乱了套。
    李哲和王浩带著几个新来的实习生。
    几乎是把家搬到了公益部。
    堆积如山的银行內部规章、技术文档、监控录像。
    被他们逐帧逐句地拆解、分析。
    安然那台贴满了卡通贴纸的笔记本电脑。
    二十四小时都没有合上过。
    她的小脸一天比一天憔悴。
    眼底的黑青色越来越重。
    但那双兔子似的眼睛里。
    却燃烧著一股嚇人的光。
    陈夜没管他们具体怎么分工。
    他只做一件事，砸钱。
    需要技术大神破解系统后台？
    找全网最贵的。
    需要笔跡鑑定专家？请退休的老国手。
    需要財务审计？从四大会计师事务所挖人。
    柳欢看著那流水一样花出去的帐单。
    只是默默地帮他处理好每一笔转帐。
    连一句“你疯了”都没说。
    终於，开庭的日子到了。
    法庭里坐得满满当当。
    旁听席的前两排。
    全是那些积蓄被转走的老人。
    刘勇那个壮得像头熊的汉子。
    今天穿了件白衬衫，坐在最中间。
    两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放在膝盖上。
    紧张得左顾右盼。
    许鹏飞老爷子也来了。
    身上还掛著那个尿袋。
    他身边的老伴坐在轮椅里。
    面无表情，只是直勾勾地看著原告席。
    陈夜整理了一下衣服。
    视线不经意地往旁听席的后方扫了一眼。
    柳欢坐在角落里，穿著一身低调的黑色套裙。
    她衝著陈夜举了举手里的保温杯。
    做了一个“加油”的口型。
    这个女人，居然真的来了。
    陈夜收回视线。
    行吧，老板亲自督战。
    今天这逼是必须装好了。
    对面，被告席上。
    新城银行的法务团队阵仗不小。
    清一色的定製西装，头髮梳得油光鋥亮。
    为首的那个叫高锋。
    號称本市金融诉讼领域的“常胜將军”。
    此刻，他正和身边的副手谈笑风生。
    看都没看陈夜这边一眼。
    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仿佛这场官司已经贏了。
    “肃静。”
    法官敲响了法槌。
    庭审开始。
    高锋站起身，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
    “审判长，我方对受害储户的遭遇表示同情。”
    他一开口，就是那种精英式的傲慢与虚偽。
    “但同情不等於责任。
    王霞的个人犯罪行为，严重伤害了我行的声誉。
    我行同样是受害者。”
    “我行有严格的员工行为守则和內部风控流程。
    王霞的行为，完全是其个人利用储户的信任。
    绕开银行监管的恶意欺诈。”
    他向法官呈上了一本厚厚的《员工手册》。
    “手册明確规定，禁止员工代客理財。
    禁止与客户发生非正常资金往来。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高锋说完，坐了回去。
    旁听席上一片死寂。
    那些刚燃起一丝希望的老人。
    瞬间又被浇了一盆冷水。
    是啊，银行有规定。
    是他们自己太相信那个姓王的女人了。
    这官司，怕是真打不贏了。
    法官看向原告席。
    “原告律师，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陈夜站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反驳，反而走到了高锋面前。
    “高律师，我確认一下。”
    “你的意思是，只要是违反了这本《员工手册》的行为。
    都属於员工个人行为，与银行无关对吗？”
    高锋扬了扬下巴。
    “当然。无规矩不成方圆。”
    “很好。”
    陈夜转身，从安然手里接过一台平板电脑。
    “审判长，我请求展示第一份证据。”
    大屏幕上，出现了两张签名的高清对比图。
    “这是新城银行提供的，2019年和2021年。
    两份针对王霞的《季度排查报告》。”
    “报告结论都是『无异常』。
    上面都有主管李某的亲笔签名。”
    “但是……”
    陈夜的手指在屏幕上一点。
    两张签名图片瞬间重叠在一起。
    每一个笔锋，每一个墨点，完美重合。
    “我方委託司法鑑定中心进行笔跡重合度分析。
    结果是百分之九十九点八。”
    “高律师，我想请问一下贵行的主管。
    是不是都练过印刷级的签名绝技？”
    高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这可能是巧合。”
    “是吗？”陈夜的语调陡然拔高。
    “那更巧的是，在2020年这份报告上签字的当月。
    这位李主管正在两千公里外的老家休陪產假。”
    “难不成，他是用意念跨越两千公里，隔空签的字？”
    “轰”的一声。
    旁听席炸开了锅。
    “假的！他们那些报告是假的！”
    刘勇激动地站了起来，被身边的老伴死死拉住。
    高锋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他狠狠瞪了一眼身后的助理，对方已经嚇得面无人色。
    法官敲了敲法槌，示意安静。
    “原告律师，继续。”
    “审判长，我请求展示第二份证据。”
    屏幕画面切换。
    一段监控视频开始播放。
    右下角的时间显示为晚上八点半。
    空无一人的银行大厅里，王霞一个人在柜檯里。
    飞快地操作著十几张银行卡的转帐。
    “高律师，贵行號称全省最先进的『天眼』风控系统。
    在非工作时间，发生如此密集的大额转帐。
    竟然没有触发任何预警？”
    陈夜的声音在法庭里迴荡。
    “我方请来的技术专家对贵行系统进行合法测试后发现。
    这套系统最近一次的漏洞修復，还是在三年前。”
    “也就是说，这三年，这套几百万买来的系统，就是个摆设！”
    “它防的不是罪犯，防的是检查！”
    高锋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他站起来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那些技术数据，就像一记记耳光抽在他脸上。
    “审判长，以上证据。
    足以证明新城银行在內部监管和技术风控上。
    存在重大、且长期的严重失职。
    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陈夜关掉平板，走回原告席。
    他从文件堆里，抽出了一张薄薄的纸。
    “高律师刚才说，王霞的行为是个人欺诈。
    那么我想请问，这张《理財委託確认书》怎么解释？”
    高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反驳。
    “这张確认书上没有我行公章，是王霞私自偽造的废纸！”
    “说得好。”
    陈夜要的就是这句话。
    “这张確认书上，的確没有公章。”
    “但是，在落款处。
    印有『新城银行个人金融部业务专用章』的电子章。”
    高锋冷笑一声。
    “电子章？那更容易偽造了。
    这不能证明任何事。”